滴——
隨著拉長的一聲電子音。
整個地下車庫陷入了寂靜。
沈青松和趙北辰本能地撲向旁邊的承重柱。
楚風更是絲毫不帶猶豫,直接抱頭蹲防在老普桑的後輪胎旁邊,連遺言都想好了。
十秒鐘過去。
預想中火光沖天、氣浪掀翻屋頂的爆炸並沒有出現。
替代的,是一陣非常歡快且耳熟能詳的旋律。
「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,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……」
震耳欲聾的廣場舞神曲從邁巴赫底盤下面傳了出來,在這空曠的地下車庫裡,甚至還自帶全息環繞立體聲的回音效果。
殺手臉上那殉道者般莊嚴的表情,當場就裂開了。
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手裡的黑色遙控器,大拇指瘋狂地在紅色按鈕上連續戳了幾十下。
每戳一下,底盤下面的音箱就會跟著「滴」一聲切一首歌。
從《最炫民族風》一路切到了《好漢歌》,甚至中間還夾雜了一段「澳門首家線上賭場上線啦」的性感荷官語音。
沈青松從承重柱後面探出頭,看著那個拿著遙控器像的殺手。
楚風捂著耳朵從車軲轆旁邊爬了起來,掏出兜里的手機,點開了「陰間大眾點評」。
【客服小吳:親~是不是覺得這首BGM非常提神醒腦呢?】
【客服小吳:系統剛剛檢測到,深淵組織的採購部最近資金鍊斷裂啦!】
【客服小吳:這位殺手大哥用來做炸彈的材料,全是他們財務主管在拼夕夕上買的九塊九包郵盲盒哦~】
底下緊跟著彈出了幾條血紅色的關聯評價:
【死者差評追加:一星差評!】
【死者(深淵前財務總監):我是深淵的財務總監,就因為查出採購吃回扣被他們滅口了!那幫天殺的連炸藥都敢買山寨貨,裡頭的火藥全被換成了黑芝麻糊!!】
看到這條差評,楚風差點當場笑出聲。
他撣了撣膝蓋上的灰,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。
「我說這位火種大哥,你們深淵的火種,是不是欠費停機了啊?」楚風清了清嗓子,開啟無情嘲諷模式。
殺手呆立在原地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「你們那個什麼採購總監,拿了公司的錢去洗浴中心充了VIP吧?」楚風繼續貼臉輸出,「九塊九包郵的炸彈盲盒你也敢買,你真當自己是掃雷小遊戲裡的高級玩家呢?」
殺手徹底崩潰了。
他猛地丟掉那個像玩具一樣的遙控器,從後腰抽出一把摺疊匕首,像頭瘋狗一樣朝楚風撲了過來:「我要殺了你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異教徒!!」
他還沒衝出兩步,旁邊一道黑影泰山壓頂般撞了過來。
趙北辰舉著防爆盾,沖了過來。
「去你大爺的異教徒,老子最討厭別人放歌不聽原唱!」趙北辰暴喝一聲。
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加上衝刺的慣性,只聽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直接把殺手像拍蒼蠅一樣死死拍在了那輛邁巴赫的車門上。
殺手兩眼一翻,連哼都沒哼一聲,就軟綿綿地滑到了地上。
蘇念提著勘查箱淡定地走過來,看了看瞳孔。
「輕度腦震盪合併多處軟組織挫傷。」蘇念推了推金絲眼鏡,語氣涼涼地評價,「從法醫學角度來說,趙北辰,你剛才要是再多使兩分力氣,咱們局裡這個月的斂容費就得超標了。」
「楚哥,你這波操作太神了!」趙北辰一邊掏出手銬把殺手反剪拷上,一邊瘋狂吹彩虹屁,「你連這小子拿的是個假炸彈都知道!難怪剛才喊我們撤退喊得那麼大聲,原來是為了打心理戰啊!高,實在是高!」
楚風摸了摸鼻子,心虛地把手機塞回兜里。
他總不能說,自己剛才喊破音是真的以為要被炸成煙花了吧。
沈青松黑著臉走過來,一腳踹碎了邁巴赫底盤下那個還在播放《愛情買賣》的藍牙音箱。
「拿廣場舞音樂當恐怖襲擊的倒計時,這要是傳出去,你們整個組織在黑道上的臉面還要不要了?」沈青松看著一地殘渣,嘴角瘋狂抽搐。
被拷上的殺手剛好悠悠醒轉,聽見沈青松的話,氣得渾身發抖,屈辱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:「那是採購部的鍋!跟我們行動組有什麼關係!我們申請的明明是軍用C4高爆炸藥,誰知道他們去哪裡批發的這破爛玩意兒!」
殺手委屈。
楚風在旁邊聽得直搖頭:「這就是外包團隊的弊端啊。大哥,以後接單記得找那種五險一金交齊的正規殺手公司,這種連炸藥都要貪污的草台班子,遲早垮台。」
沈青松聽不下去這兩人離譜的對話了,直接拎起殺手的後衣領往車上拖。
車裡那個被當成目標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早就嚇得尿了褲子,癱在真皮座椅上。
「把他一併帶走。能惹得深淵派人來車庫放音箱,查查他身上有什麼秘密。」沈青松收起槍,指揮收隊。
回到局裡已經是下午。
省廳的方立明帶著主力部隊還在隔壁市的江州港吹海風。
楚風因為被停職,連食堂的飯卡都被臨時凍結了。不僅如此,後勤處的人甚至說,法醫科飲水機換新水桶都得等專案組批准。
這針對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。
「省廳這幫人是真把咱們當賊防著了!」趙北辰氣憤地摔了個文件夾,「咱們局裡的食堂大媽都被他們借去切土豆了,說是要保證專案組的後勤補給!不要臉!」
「沒事,正好我也吃膩了食堂的青菜肉絲。」楚風豪邁地擺了擺手,「趙北辰,你去外面幫我打包一份城南那家網紅店的豬腳飯,我要加雙份的肉!算我帳上!」
「好勒楚哥,你等著,我這就去給你搶一份至尊版回來!」趙北辰拍了拍胸脯,轉身就出了門。
楚風坐在工位上,一邊喝著蘇念泡的枸杞茶,一邊看著系統後台刷新的數據。
那個假炸彈殺手是個底層外包人員,剛進審訊室連兩小時都沒挺過去,就把底細全抖摟出來了。
原來方立明去江州港,確實是中了深淵的調虎離山之計。但這只是第一層套路,深淵的真正目的,並不只是製造一場劣質的恐怖襲擊。
【客服小吳:親,後台數據有異常波動哦~】
【客服小吳:剛才被抓的那個小嘍囉,其實只是個探路石呢。深淵組織已經在暗網上開出了高價懸賞,目標就是你們重案組的這幾個人哦,請務必小心物理層面的超度服務!】
楚風看著屏幕上的警告,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就在這時,辦公室的門被「砰」地一聲重重推開。
蘇念快步走到楚風桌前,臉上罕見地帶了一絲焦急:「趙北辰出事了。」
「他不是去買豬腳飯了嗎?怎麼,因為插隊跟城管打起來了?」
「在距離市局兩個街區的地下停車場被襲擊了,人剛被巡警送回來,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」蘇念指了指隔壁的醫務室。
楚風跟著蘇念衝進醫務室。
趙北辰赤著上身坐在病床上。他左邊胳膊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繃帶,紗布上還隱隱滲著血絲。右臉頰高高腫起,青一塊紫一塊的。
「楚哥……嘶……」趙北辰看到楚風,想擠出一個笑,扯動傷口疼得直倒吸涼氣,「你那份加肉的豬腳飯,被那幫孫子給打翻了。」
蘇念拿著沾滿碘伏的棉簽,往趙北辰傷口上戳:「輕度腦震盪,左臂尺骨微裂,外加多處軟組織挫傷。從法醫學角度來說,你這完全是靠著驚人的脂肪和肌肉厚度硬抗下來的。但凡對面換把帶刃的武器,你現在已經在我的解剖台上了。」
「疼疼疼!蘇法醫你輕點,那是經過千錘百鍊的戰鬥護甲!」趙北辰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嘴硬。
楚風看著他這副慘樣,氣得牙根直痒痒:「他們拿什麼打的你?」
「棒球棍和帶有伸縮倒刺的甩棍。那四個孫子下手挺黑,專挑關節和防禦薄弱的地方打。」趙北辰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,「要不是我反應快,拼著挨一棍子拉了兩個人墊背,今天估計就得躺在太平間裡見你了。」
沈青松從門外走進來,臉色陰沉。
「現場監控調出來了,是衝著來的。」沈青松把一個平板電腦扔在床上。
楚風點開視頻。畫面里,趙北辰拎著打包盒剛走進停車場,兩輛套牌的黑色麵包車一前一後堵住了退路。四個戴著頭套的壯漢跳下車,二話不說掄棍就砸。雙方纏鬥不到三分鐘,遠處傳來巡警警笛,那四個人毫不戀戰,甚至連倒地的同伴都不管,直接跳車揚長而去。
「你們看這幾輛車停的位置,剛好卡在了幾個監控探頭的交叉死角,完美利用了光學盲區。」楚風把進度條拉回原點,指著屏幕,「不僅是套牌,連車型都是報廢車庫裡拼裝的。從趙北辰下車買飯到進入停車場,這夥人的行動路線完全是經過精密計算的,帶有極強的軍隊作戰風格。」
沈青拿出一根煙,咬在嘴裡:「更麻煩的是,趙北辰今天是臨時起意去的那家店。從出發到遇襲不過短短二十分鐘。」
「這說明這夥人早就潛伏在市局周圍了。」蘇念推了推眼鏡,眼神冷冽,「深淵的外圍清道夫。他們不僅擁有完善的情報網絡,甚至對我們的車牌號碼、作息規律了如指掌。車庫的刺殺失敗了,他們現在開始執行針對專案組的定點清除。」
楚風搓了搓後槽牙,脊梁骨隱隱發涼。
這群瘋子,居然直接堵在警察局門口殺人!
他悄悄把手伸進口袋,盲打輸入:
【楚風:你這個死要錢的奸商系統趕緊給我上線!查一下打趙北辰這夥人的底細,不管多少信譽值直接扣!】
【客服小吳:哎呀親好闊氣呢~不過這次不需要扣費哦!因為有一位剛註冊的新用戶,怨氣爆表,在兩分鐘前主動給您發送了一份共享位置呢!】
楚風愣了一下,點開系統附帶的連結。
屏幕上跳出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,上面用紅筆畫了個大圈,旁邊跟著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:
【死者王小強:一星差評!!!】
【死者王小強:那幫開黑色麵包車的孫子,為了逃跑闖紅燈把我撞死了就跑!老子咽不下這口氣,鬼魂扒在他們車頂上跟了一路!他們現在就躲在城西的廢棄肉聯廠里吃烤串呢!】
【死者王小強:法醫大哥!我看見他們車上還放著好幾把土製獵槍!帶頭的臉上有個刀疤!快去抓他們給我報仇啊!】
肉聯廠,吃烤串,帶刀疤,還有槍。
楚風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。
他把手機塞回兜里,轉頭看向沈青松。
「老沈,我想吃烤肉了。」楚風忽然笑了,笑得像個準備坑人的奸商,「城西廢棄肉聯廠那邊的風景應該不錯,咱們要不去轉轉?」
沈青松還沒說話,趙北辰先急了:「楚哥你帶上我啊!這幫孫子連我的豬腳飯都敢砸!我不去卸了他們兩條腿,我趙字倒過來寫!」
「你給我老實躺著!」沈青松一把按住趙北辰,威嚴不容反駁,「平時讓你多練近身格鬥你偏要去練胸大肌,去了也是送菜!」
蘇念提起勘查箱,冷冷地看向楚風:「從法醫學角度來說,土製獵槍的散彈打在人體上會造成大面積的不規則創口,極難縫合且容易引起大出血。如果不穿最高級別的防彈衣,生還率極低。」
楚風喉結滾了滾,腿肚子其實已經開始轉筋了,但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件厚重的戰術防彈背心往身上套。
「怕、怕什麼!大不了我沖在前面,你們在後面給我收屍!」楚風嘴上說得硬氣,扣防彈衣卡扣的手指卻在不聽使喚地打哆嗦。
蘇念實在看不下去,走過去「啪嗒」一聲幫他扣緊了帶子。
沈青松深深看了楚風一眼,直接把嘴裡的煙折斷扔進垃圾桶。
「我去槍械庫申請特批裝備,五分鐘後在後院集合。」沈青松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,渾身散發著駭人的煞氣,「今天不把這幫兔崽子的皮扒下來,我沈青松這個大隊長就不用幹了!」
五分鐘後。
市局後院的停車場死角。
一輛沒有警用塗裝的黑色越野車像頭蟄伏的野獸。沈青松換了便衣,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長條帆布袋,往後備箱一扔,發出金屬碰撞的厚重悶響。
「這次是私人行動,方立明那邊如果查起來,就說我們去查無頭懸案了。」沈青松拉開車門。
楚風費力地爬上副駕駛,只覺得身上的防彈衣沉得像背了一口鐵鍋:「老沈,咱們就三個人去端一個有槍的賊窩,這配置是不是有點過於草率了?」
「誰說我們只有三個人?」
沈青松一腳踩下油門,黑色越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,直接竄出大門。
「重案二隊的老李已經帶著人在外圍拉網了。只要這幫兔崽子敢開一槍,今天就算是把城西翻過來,我也得讓他們把牢底坐穿!」
楚風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,他在心裡默默給這幫不知死活的深淵外圍殺手點了一排蠟燭。
惹誰不好,非要打翻趙北辰的豬腳飯。
不管這「深淵」到底有多神秘,今晚,他必須要讓這幫土鱉嘗嘗,什麼叫被「陰間大數據」降維打擊的恐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