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肉聯廠的冷庫大門外,四五個持槍的壯漢正蹲在地上雙手抱頭。
幾個彪形大漢臉上的表情,全跟活見鬼了似的。
旁邊烤到一半的羊肉串還在滋滋往外冒油。
就在十分鐘前,這幾個人正喝著啤酒吹著牛,規劃著名怎麼把那個壞事的法醫大卸八塊。
結果窗外突然飛進來一個閃著七彩跑馬燈的劣質藍牙音箱——那是楚風來之前特意在兩元店買的,美其名曰「禮尚往來」。
音箱裡以最大音量循環播放著警犬狂吠,中間還夾雜著一句字正腔圓的電子女聲:
「您的外賣已經送達,請給五星好評哦~」
這幫拿慣了砍刀和土製獵槍的悍匪,當場就被搞懵了。
等他們反應過來要去摸槍的時候,沈青松早帶著二隊的人摸了上來,一腳踹碎了破木門。
楚風裹著沉甸甸的戰術防彈衣,慢吞吞從警車後頭挪出來,晃到了那個帶刀疤的壯漢跟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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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哥,聽說你們想卸了我的腿?」
楚風用腳尖碰了碰對方掉在地上的砍刀。
刀疤臉惡狠狠地瞪著楚風,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:「有種你跟我單挑,躲在後面算什麼英雄好漢!」
楚風十分贊同地點點頭,腳底抹油連退三步,順滑地躲進沈青鬆寬闊的後背里。
「我只是個拿著兩千塊實習工資的暈血法醫,誰要跟你單挑啊。」
楚風從老李手裡接過證物袋,把那幾把土製獵槍裝了進去,嘴裡還不忘瘋狂輸出:「你們這裝備也太寒酸了,槍管都快包漿了,這萬一炸膛了,給報工傷嗎?」
沈青松把刀疤臉從地上拎了起來,直接塞進警車后座。
「別跟他們廢話,帶回局裡連夜審,我倒要看看深淵到底養了多少這種見不得光的耗子。」沈青松轉頭看了一眼楚風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今天這事幹得漂亮,回去給你記一功。」
楚風毫不客氣地指了指那個還在冒煙的烤爐:「記功就算了,老沈你把這頓燒烤給我報銷了就行,還得讓這幾個孫子賠趙北辰那份被打翻的加肉豬腳飯!」
收隊回市局折騰完筆錄,已經是凌晨兩點。
楚風拖著步子,打了個網約車回到自己租住的老舊小區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在上個星期被樓下熊孩子砸壞了。楚風只能借著手機屏幕那點微弱的光,一步一步往六樓爬。
當他終於站在自家那扇生鏽的防盜門前時,掏鑰匙的手卻半道停住了。
他隱約瞥見鎖眼下方,多出三道扎眼的銀白金屬刮痕。
那明顯是有人用萬能開鎖工具強行撬動留下的痕跡。
楚風脊梁骨頓時竄上層涼意,防彈衣里的襯衫貼在背上,溻透了一大片。
他這間屋子每個月租金才八百塊,裡面除了那張能把腰睡斷的彈簧床,最值錢的就是廚房裡那半瓶沒吃完的老乾媽。如果有賊費這麼大勁溜進去,走的時候估計都得含著眼淚給他留下一百塊錢扶貧款。
但現在盯上他的,可是那個把殺人當藝術的深淵組織!
楚風往後退了半步,把後背緊貼在冰涼的樓道牆壁上。他手心發著飄,連按了兩次指紋,才盲開那個幽綠色的陰間大眾點評。
【楚風:小吳!趕緊給我查查,我屋裡現在有沒有喘氣的活物,或者什麼一拉就炸的詭雷!】
【客服小吳:親,大半夜的不要這麼一驚一乍嘛~】
【客服小吳:系統剛剛為您進行了全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掃描,您這屋裡連只母蚊子都沒有,非常安全哦。】
【客服小吳:本次掃描服務承惠五百信譽值,已經自動從您的帳戶扣除了呢!】
看著那個餘額變動的提示,楚風心疼得嘴角直抽搐,但也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,對準鎖眼輕輕插了進去。
防盜門應聲而開。
屋子裡漆黑一片,楚風伸手在牆上摸索了半天,按下了客廳的電燈開關。
燈亮起,昏黃的光線灑滿整個客廳。
剛準備脫下那件沉重的防彈衣,楚風視線掃過客廳那張舊茶几。
茶几正中央,端端正正地擺著一部老舊的智慧型手機。
那是一部邊角磨損嚴重、連屏幕玻璃都碎了兩條裂紋的破安卓機。它就像一個不速之客,靜靜地躺在這個原本屬於楚風的私人領地里。
楚風從兜里翻出一副隨身攜帶的醫用橡膠手套,套上,這才磨蹭湊到茶几前。
這部舊手機沒有設置鎖屏密碼,屏幕一直處於常亮狀態。
備忘錄的白色界面被放大到了極致,上面只有三行黑色加粗字體:
「楚風先生,您最近太活躍了。」
「我們建議您專注於法醫本職工作。」
「一個友好的提醒。」
他拿起那個破手機,對著翻了個大白眼。
「你們深淵這幫人是不是經費都被財務貪污光了,還是買假炸藥買破產了?」
楚風對著空氣一頓瘋狂輸出,試圖用音量徹底掩蓋自己的恐懼:「大半夜撬門進來送恐嚇信,哪怕你列印一張帶血的A4紙也顯得專業點吧?拿個二手市場五十塊錢回收的破手機來糊弄我,連個鋼化膜都不捨得貼,你們好意思說自己是頂級犯罪組織嗎?」
他一邊吐槽,一邊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滑出了備忘錄界面。
原本只是想看看這破手機里有沒有留下什麼別的線索,結果卻在主屏幕上看到了一個孤零零的錄音文件圖標。
楚風點開了播放鍵。
手機那破損的揚聲器里,一道熟悉的男聲飄了出來。
那是沈青松低沉且帶著怒火的聲音。
緊接著是楚風自己那玩世不恭的調門:「老沈,我想吃烤肉了。城西廢棄肉聯廠那邊的風景應該不錯,咱們要不去轉轉?」
這是今天下午,他們在市局重案組辦公室里,商量去抓捕打傷趙北辰的那幫匪徒時的絕密對話!
市局重案組的辦公室被安裝了竊聽器!
而且對方還能把這段錄音,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在他家的茶几上。
這幫瘋子在告訴他,警方的老底早被他們摸透了。
如果那個潛入者願意,放在茶几上的就不是這部破手機,而是一顆高爆手雷,或者一把帶毒的匕首了。
楚風跌進沙發,胸口起伏不定。
他確實怕死,他只是個想安安穩穩領工資混日子的穿越者,只想離這些變態殺手越遠越好。但深淵的人,不僅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,還踩進了他睡覺的屋子。
楚風磨了磨後槽牙,掏出手機點開APP。
【楚風:小吳你別裝死!我知道你在看著!】
【楚風:你這個號稱能連通陰陽兩界的無敵外掛,居然連個蟊賊溜進我家都不知道,我要給你打一萬個差評!】
【客服小吳:哎呀親,不要這麼大火氣嘛,傷肝哦~】
【客服小吳:系統檢測的自動預警標準,是必須對您產生實質性生命威脅呢。】
【客服小吳:這位刺客小哥只是進來放了個手機就走了,連您家廚房那半瓶老乾媽都沒偷,系統自然判定為安全操作啦!】
楚風氣得抬腳踹了下茶几腳,在屏幕上快速打字。
【楚風: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,馬上給我查出是誰進的屋,不管多少信譽值老子今天出了!】
【客服小吳:既然親這麼有誠意,小吳這邊為您開啟高級因果律追蹤服務哦~】
【客服小吳:不過不用您掏錢啦!因為就在十分鐘前,有一位跟這件事情密切相關的新用戶,剛剛註冊並發表了怨氣值爆表的一星差評呢!】
楚風愣了一下,屏幕上立刻彈出了一個血紅色的新頁面。
他定睛一看,差評人的名字叫——王彩鳳。
這名字楚風太熟了!這就是他那個天天穿著大紅花睡衣、手裡拿著個掉漆大喇叭、每到月底就準時來砸門催租的房東大媽!
楚風眼皮狂跳,指腹重重摁開那條評價。
【死者王彩鳳:一星差評!!!】
【死者王彩鳳:那個穿黑衣服戴鴨舌帽的臭小子,看著人模狗樣的,原來是個殺千刀的賊!】
【死者王彩鳳:大半夜的他說來看房,我看他穿得單薄還想給他倒杯熱水,好心帶他上六樓,他倒好,趁我不注意在那鼓搗小楚那間屋子的門鎖!小楚那屋裡能有什麼值錢的,就半瓶老乾媽!】
【死者王彩鳳:我剛拿出手機想報警,這挨千刀的竟然回過頭來,一把將我從樓梯上推了下去!】
【死者王彩鳳:我脖子都摔斷了啊!這個王八蛋還在我屍體上踩了一腳,順手把我脖子上的金項鍊也給扯走了!】
【死者王彩鳳:小楚你是個好法醫!大媽平時雖然老催你交房租,但從沒趕過你啊,你一定得幫大媽把這個畜生抓起來!】
【死者王彩鳳:那個混帳現在就在街對面那個叫星空的黑網吧里,他正拿著大媽的金項鍊跟網管換泡麵呢!!!】
看完這條差評,楚風盯著那行字,只覺得眼眶泛紅。
王大媽雖然嘴碎、摳門,每次看他吃泡麵都要指著鼻子數落他不愛惜身體。但上個月楚風實習工資沒發出來的時候,王大媽罵罵咧咧地走開,第二天卻悄悄在他門把手上掛了一袋自己包的芹菜肉絲餃子。
而現在,就因為深淵要裝逼送這部破手機,這個鮮活的、甚至帶點菸火氣的生命,就這麼被隨便處理掉了。
楚風撐著膝蓋直起身,把舊手機揣進兜里。
他沒有脫下那件沉重的防彈衣,而是轉身走進了廚房,從刀架上拔出了一把平時用來切水果的長柄尖刀。
不鏽鋼刀片泛著寒光。
楚風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,從褲兜里掏出手機,撥通了沈青松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,那頭傳來沈青松疲憊的嗓音:「楚風,怎麼了,我正準備去拘留室提審那個刀疤臉。」
楚風扣緊刀柄,破天荒地沒廢一句口水:「老沈,帶上傢伙,多帶幾個人,來我家樓下街對面的星空網吧。」
沈青松在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:「去網吧幹什麼?」
楚風拉開門,走進了樓道:「有人不僅在咱們重案組的辦公室里放了竊聽器,還跑到咱們家屬院,弄死了一位熱心市民。」
「這人現在正在網吧里,拿我房東大媽拿命換來的金項鍊,去換一碗紅燒牛肉麵。老沈,我覺得非常有必要請他去局裡的審訊椅上坐坐,順便教教他,咱們陽間……到底是誰說了算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翻倒的巨響,緊接著是沈青松壓抑著狂怒的咆哮:「你給我在原地待著別動!我馬上過去!」
楚風掛斷了電話,看著樓道外深沉的夜色。
深淵以為殺個人、送個破手機就能把他嚇得縮回殼裡當烏龜。
他們根本不知道,在《陰間大眾點評》的全圖外掛麵前,這種自作聰明的恐嚇,跟光著屁股在廣場上裸奔沒有任何區別。
楚風把水果刀藏進袖子裡,大步朝著街對面的網吧走去。
既然對方喜歡玩恐嚇遊戲,那他今天就好好當一回考官,看看這個所謂的清道夫,能扛得住老沈幾發子彈!
星空網吧。
楚風推開那扇滿是煙味的玻璃門,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中,一眼就鎖定了角落裡那個戴著鴨舌帽、正在大口吃著紅燒牛肉麵的黑衣男人。
楚風拉開男人旁邊的椅子,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,偏過頭看著那張側臉。
「兄弟,別人大媽的金項鍊換來的泡麵,味道還算地道嗎?」
楚風把那部裝在證物袋裡的二手手機往桌上一摜。
黑衣男人的筷子停在半空。嘴裡沒嚼完的麵條「吧嗒」落進湯碗,濺起兩點紅油。
他擰過脖子,瞅著旁邊裹厚實防彈衣的男人,腦子全懵了。
他怎麼也想不明白,自己剛剛布置好的、完美無缺的恐嚇局,為什麼連半個小時都沒撐到,就被目標給反向包抄了?!
楚風看著對方那副活見鬼的表情,滿意地靠在椅背上。
「順便問一句,你們聽到錄音知道我要去肉聯廠,居然不通知你們的同夥撤退?怎麼,你們深淵外包團隊之間不僅不發年終獎,連微信群都沒有一個嗎?採購部買這破手機的時候,人家給你開發票了嗎?」
網吧玻璃門嘩啦碎了一地,前台網管還沒來得及開口罵人,
沈青松黑風煞氣地沖了進來。冰涼的槍管照著黑衣男人的後腦勺就懟了上去,磕出脆響。
楚風把手裡那把水果刀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,攤了攤手。真要讓他個暈血的法醫白刀子進紅刀子出,他還嫌髒了自己的手。對付這種爛人,就該交給正義的鐵拳。
「你看,我就說你們這種連恐嚇信都要摳門的公司,遲早得黃攤子。」
黑衣男人的鴨舌帽掉在地上,看著四周堵嚴實的防暴盾牌,腦門上的汗全淌了下來。
楚風理了理防彈衣,沖監控探頭比了個不太雅觀的手勢:
「現在,就請你對著鏡頭,給你們那個喜歡聽牆角的造物主問個好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