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五月的京城,正是春闈放榜的日子。
數千名舉子聚集在貢院門前,等待那張決定命運的榜單。
有人喜極而泣,有人黯然神傷,有人呼朋喚友去酒樓慶賀,有人默默收拾行囊準備回鄉。
然而,這份喧鬧被一聲慘叫撕得粉碎。
「死人啦!考場裡死人啦!」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貢院大門內,一個差役連滾帶爬地跑出來,臉色慘白如紙。
片刻之後,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。
貢院考場裡,一個考生死在了號房裡,死狀極其詭異。
包拯接到消息時,正在後堂用早飯。
他放下筷子,沉聲道:「備轎,去貢院。」
貢院已經戒嚴。
包拯走進考場,穿過一排排空蕩蕩的號房,來到最裡面的一間。
號房門口站著幾個臉色發青的差役,見他來了,連忙讓開。
號房很小,只有三尺寬、四尺深,勉強能容一個人坐下。
此刻,一個年輕的書生趴在考桌上,臉埋在胳膊里,像是睡著了。
但包拯知道,他永遠不會醒了。
徐良上前,輕輕將書生的頭扶起。
眾人看到那張臉,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書生的五官扭曲變形,嘴巴大張,眼睛瞪得溜圓,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。
「又是嚇死的?」
房書安把小細脖兒一探,大腦袋顫了顫。
徐良仔細檢查後,臉色一變:「大人,他不是嚇死的。」
「他的五臟六腑,都碎了。」
包拯目光一凜:「什麼?」
徐良指著書生的胸口:「大人請看,這裡有一個極淡的掌印,若不仔細看,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「這是被人用內力震碎五臟六腑的手法,外表看不出任何傷痕。」
蔣平湊過來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:「隔山打牛!」
「這是失傳已久的『摧心掌』!一掌打出,外表無恙,內臟盡碎。」
「中者死前會看到極其恐怖的幻象,所以面容扭曲,像是被嚇死的。」
包拯看向蔣平:「摧心掌?江湖上還有誰會這種功夫?」
蔣四爺把小腦瓜一晃:「摧心掌是百年前一個邪派高手所創,後來那個邪派被滅,這門功夫就失傳了。」
「卑職只在古書上見過記載,沒想到今天能親眼見到。」
包拯目光落在書生的手上。
他的手緊緊攥著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包拯掰開他的手,掌心裡有一個字,是用指甲刻的……「冤」。
展昭看了看說道:「大人,這個字,和之前那些案子的血字,有沒有關係?」
包拯面沉似水:「之前的案子,是蘇家遺孤報仇,殺的都是當年參與滅門的人。」
「這個書生,才二十出頭,不可能參與二十年前的案子。」
「這是另一樁案子。」
他站起身,對張龍道:「查這個書生的身份。」
「叫什麼名字,哪裡人,家裡還有什麼人。」
……
書生的身份很快查清了。
他叫方文舉,二十三歲,湖州人氏,父親是個秀才,母親早亡。
他自幼聰慧,十六歲中秀才,二十歲中舉人,今年進京參加會試,文章寫得極好,考官們都認為他有望中進士。
這樣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,怎麼會死在考場上?
誰會殺他?
包拯派人去湖州調查方文舉的底細。
同時,他讓徐良去查方文舉在京城的關係網。
他住在哪裡,和什麼人交往,有沒有得罪過人。
徐良查了一天,帶回來一個消息:「方文舉住在城南的湖州會館,和他同住的還有三個湖州來的舉人。」
「據他們說,方文舉為人老實,從不和人結仇。」
「但他最近好像很害怕什麼,經常半夜驚醒,嘴裡喊著『不要殺我』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他害怕什麼?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他的同鄉說,他進京之前,收到過一封信。」
「看了那封信之後,他就變得神不守舍。」
「問他信上寫了什麼,他也不說。」
「哦?」
「有這等事……」
「那封信還在嗎?」
徐良看著包拯搖了搖頭:「他的遺物里沒有找到那封信。」
包拯沉思片刻,對蔣平道:「你去湖州會館,把那三個舉人請來,本府要親自問他們。」
……
一個時辰後。
三個舉人被帶到開封府,個個面色蒼白,渾身發抖。
包拯溫言笑道:「你們不必害怕。」
「本府只是問幾個問題。」
年紀最大的那個舉人姓周,叫周文斌,三十來歲,是方文舉的同鄉好友。
他看了包拯一眼說道:「包大人,文舉他……到底是怎麼死的?」
包拯沒有隱瞞:「他是被人害死的。」
「你們知不知道,他最近得罪了什麼人?」
周文斌搖頭:「文舉為人忠厚,從不得罪人。」
「但他進京之前,確實收到過一封信。」
「看了那封信之後,他就變了個人似的。」
包拯點頭:「那封信上寫了什麼?」
周文斌猶豫了一下,緩緩開口:「他沒給我看,但我偷看了一眼。」
「信上只有一句話……『你父親欠的債,你來還』。」
包拯心頭一震:「你父親欠的債,你來還?」
周文斌點頭:「我問他什麼意思,他不說。」
「但從那以後,他就天天做噩夢,說有人要殺他。」
「我們勸他報官,他說報官沒用,那人武功太高。」
包拯手捻長須,再次問道:「他有沒有說,那個人是誰?」
周文斌搖頭:「沒有。」
「他只說,那個人會來找他的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又問:「方文舉的父親,是做什麼的?」
周文斌連忙答道:「他父親叫方德厚,是個秀才,在湖州教書。」
「二十年前就死了,聽說是病死的。」
包拯眯眼深思……又是二十年前!
他讓人把三個舉人送回去,然後對公孫策道。
「查方德厚。」
「二十年前,他在哪裡,做過什麼。」
……
查了三天,真相漸漸浮出水面。
方德厚,湖州人氏,二十年前曾在江南的柳溪鎮教書。
又是柳溪鎮!
包拯心頭一緊……柳溪鎮,蘇家滅門案,太湖幫,那些死者……難道方德厚也參與了當年的滅門案?
他立刻讓人去查方德厚在柳溪鎮的經歷。
這一查,查出了一個驚人的秘密。
方德厚當年在柳溪鎮教書時,就住在蘇家隔壁。
蘇家滅門那天晚上,他親眼看到了太湖幫的人殺人放火。
但他沒有報官,也沒有作證,而是選擇了沉默。
更關鍵的是,他認識那些兇手。
他知道雷震天、趙鐵山、錢萬才,知道他們都是太湖幫的人。
但他怕惹禍上身,選擇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
蘇家三十多口,就這樣白白死了。
包拯看完卷宗,久久不語。
公孫策看向包拯:「大人,方德厚雖然不是兇手,但他知情不報,等於幫凶。」
「那些兇手能逍遙法外二十年,他也有責任。」
包拯點頭:「所以那個給方文舉寫信的人,說『你父親欠的債,你來還』。」
「他不是在殺方文舉,他是在替蘇家討債。」
徐良看了看包拯:「大人,這個兇手,會不會就是蘇家遺孤?」
包拯想了想,搖頭道:「不太像。」
「蘇家遺孤用的是刀,一刀斃命。」
「這個兇手用的是摧心掌,一掌碎五臟。」
「手法不同。」
「而且蘇家遺孤的仇已經報了,她沒必要再殺一個書生的兒子。」
公孫策想了想說道:「大人的意思是,這是另一個人?」
包拯點頭:「還有其他人,在為蘇家報仇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天空,嘆了口氣。
「蘇家滅門案,牽扯的人太多了。」
「太湖幫的十七個兇手死了,那些幫凶也死了。」
「但還有那些知情不報的人,那些袖手旁觀的人,那些拿了錢不說話的人。」
「他們,也是幫凶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眾人:「這個兇手,殺的不是兇手,而是幫凶。」
「方德厚知情不報,他的兒子來還債。下一個,會是誰?」
……
包拯的預感,在第五天應驗了。
第二具屍體出現在城西的一座客棧里。
死者是個商人,姓錢,叫錢有德,五十來歲,做茶葉生意的。
他死在客房裡,死狀和方文舉一模一樣。
外表無恙,內臟盡碎,面容扭曲,掌心刻著一個「冤」字。
查錢有德的底細,發現他二十年前也在柳溪鎮住過。
他是鎮上的一個雜貨鋪老闆,蘇家滅門那天晚上,他聽到動靜,但沒有報官。
事後,他收了太湖幫的銀子,封了口。
又是一個知情不報的幫凶!
包拯面色鐵青:「這個兇手,在替蘇家清算那些沉默的人。」
「方德厚死了,錢有德死了,下一個會是誰?」
他立刻讓人去查二十年前柳溪鎮還有哪些人活著。
查到的結果,讓他心頭一沉。
當年柳溪鎮的居民,除了王半仙和幾個老人,還有十幾個人活著。
他們有的搬到了京城,有的去了其他地方,有的還留在江南。
這十幾個人,都是知情不報的幫凶。
包拯立刻下令,派人去保護這些人。
但他知道,以兇手的武功,普通的護衛根本擋不住。
……
徐良主動請纓:「大人,讓我去追查這個兇手。
摧心掌雖然厲害,但也不是天下無敵。我能對付。」
包拯想了想,道:「好。」
「你帶上蔣平,兩人一起行動,不要單獨行事。」
徐良和蔣平開始在京城中追蹤兇手的蹤跡。
他們從方文舉和錢有德的死亡現場入手,發現兇手每次殺人後,都會在城北的一座破廟裡停留。
兩人在破廟附近蹲守了三天,終於等到了兇手。
那天夜裡,月黑風高。
一道黑影從遠處掠來,輕飄飄地落在破廟前。
那人一身黑衣,蒙著面,看不清面目。
但從身形看,是個男子,身材高大,肩膀很寬。
他推開破廟的門,走了進去。
徐良和蔣平悄悄跟上,從窗縫往裡看。
那人跪在佛像前,雙手合十,低聲念著什麼。
「蘇老爺子,蘇家三十七口,我替你們報仇了。」
「方德厚知情不報,錢有德拿了封口費,他們都該死。」
「還有十三個人,我一個一個殺,殺完為止。」
徐良聽到這裡,不再隱藏,一腳踢開廟門,金絲大環刀直指那人。
「住手!」
那人猛然回頭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但很快恢復平靜。
他看著徐良,冷冷道:「白眉大俠?」
徐良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你是什麼人?為什麼要殺人?」
那人站起身,緩緩摘下面罩,露出一張蒼老的臉。
六十多歲,滿臉皺紋,左臉頰有一道長長的刀疤。
「我叫蘇鐵山,是蘇家的老僕人。」
徐良心頭一震:「蘇家的老僕人?」
蘇鐵山點頭:「我在蘇家當了三十年管家。」
「蘇家三十多口,是我看著長大的。」
「那天晚上,我去鎮上買東西,回來的時候,看到滿地的血。」
「我躲在後門的水缸里,看著那些人殺人放火。」
「我想救他們,可我救不了。」
他眼中滿是痛苦:「二十年來,我一直在找那些兇手。」
「我找到了太湖幫的十七個人,找到了方德厚、錢有德這些幫凶。」
「我用摧心掌殺了他們,一掌一個,讓他們也嘗嘗五臟俱碎的滋味。」
徐良看了看他:「摧心掌,你是從哪裡學來的?」
蘇鐵山笑道:「從一個高人那裡學的。」
「二十年前,我流浪到西域,遇到一個老和尚。」
「他看我可憐,教了我這門功夫。我練了二十年,就是為了今天。」
徐良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蘇鐵山,你為蘇家報仇,情有可原。」
「但你殺了人,觸犯了國法。」
「跟我回去吧。」
蘇鐵山搖頭:「不。」
「我還有十三個人要殺。殺完,我自己會去投案。」
徐良白眉一挑:「不行。我不會讓你再殺人了。」
蘇鐵山冷笑:「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。」
他話音一落,身形一閃,一掌拍向徐良!
掌風凌厲,帶著一股陰寒之氣。
徐良側身一閃,金絲大環刀橫掃,兩人在破廟中激戰起來。
蘇鐵山的摧心掌威力驚人,每一掌拍出,都帶著呼嘯的風聲。
徐良的八卦萬聖金刀剛猛無儔,刀光如雪,逼得他連連後退。
但蘇鐵山功力深厚,兩人鬥了三十餘合,不分勝負。
蔣平想上前相助,卻被蘇鐵山一掌逼退。
那掌風擦著蔣平的肩膀飛過,打在牆上,牆上立刻出現一個深深的掌印。
徐良大喝一聲,刀法更疾,一刀快似一刀。
蘇鐵山漸落下風,他虛晃一掌,縱身躍出窗外。
徐良抖手就是一鏢。
蘇鐵山回身一掌,將飛鏢震飛!
但他也因此身形一滯,被徐良追上。
徐良一刀架在他脖子上,冷冷道:「別動!」
蘇鐵山一動不動,忽然笑了:「白眉大俠,好刀法。」
……
蘇鐵山被押到開封府,跪在大堂上。
包拯看著他,沉聲道:「蘇鐵山,你為何殺人?」
蘇鐵山哈哈大笑:「為蘇家報仇。」
包拯看了看他:「那些兇手,已經被蘇家遺孤殺了。」
「你為什麼還要殺人?」
蘇鐵山一怔:「蘇家遺孤?誰?」
包拯也將蘇家小女兒的事說了一遍。
蘇鐵山聽完,老淚縱橫:「小姐……小姐還活著?」
「她……她也在報仇?」
包拯點頭:「她殺了十九個人,然後消失了。」
「那些兇手,都已經死了。」
蘇鐵山沉默良久,慘然一笑: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為蘇家報仇,沒想到小姐也在做。」
「好,好,蘇家的仇,總算報了。」
他看著包拯,笑道:「包大人,我殺了兩個人,按律當斬。」
「我不求活命,只求您一件事。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什麼事?」
蘇鐵山跪下叩首:「求您找到小姐,告訴她,老蘇頭這輩子,沒白活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:「好,本府答應你。」
蘇鐵山磕了三個頭,被押了下去。
……
蘇鐵山被判斬立決。
行刑那天,天氣陰沉,烏雲密布。
包拯站在刑場外,看著蘇鐵山被押上刑場。
蘇鐵山面色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微笑。
劊子手舉起刀,正要落下,忽然一陣風吹過,刑場上多了一個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,蒙著面,站在刑場中央,看著蘇鐵山。
蘇鐵山看到那人,渾身一顫:「小姐……」
那人緩緩摘下面罩,露出一張清秀的臉。
正是蘇家遺孤!
她看著蘇鐵山,眼中滿是淚水:「蘇伯,你為什麼要這樣?」
蘇鐵山笑了笑:「小姐,我活著就是為了替蘇家報仇。」
「現在仇報了,我死也瞑目了。」
蘇家遺孤搖搖頭:「你不該死。該死的是那些兇手。」
蘇鐵山道:「小姐,我殺了人,就該死。」
「你走吧,好好活著。」
蘇家遺孤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「蘇伯,謝謝你。」
蘇鐵山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劊子手的刀落下,蘇鐵山的人頭落地。
蘇家遺孤站起身,看了包拯一眼,縱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……
蘇鐵山死後,包拯在京城外找了一塊地,把他安葬了。
墓碑上只刻了四個字:「蘇家義僕」。
蘇家遺孤再也沒有出現過。她像一縷煙,散了就散了。
包拯回到開封府,坐在後堂,久久不語。
公孫策端著一盞茶走進來,輕聲道:「大人,還在想那件事?」
包拯接過茶,喝了一口,緩緩道。
「本府在想,這世上還有多少蘇家,多少冤屈,多少被逼上絕路的人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您已經做了很多了。」
包拯搖搖頭:「不夠。遠遠不夠。」
他放下茶盞,拿起桌上的案卷,繼續批閱。
窗外,月光如水,夜色溫柔。
可他的心,久久不能平靜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