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沈夜妹妹的案子告一段落後。
開封府清靜了不少日子,轉眼已到了八月。
八月的京城,秋意漸濃。
這天清晨,城南甜水巷的居民被一聲尖叫驚醒。
一個早起倒水的婦人發現,巷子口的老槐樹下坐著一個人。
一身黑色的壽衣,頭上戴著壽帽,腳上穿著壽鞋,端端正正地靠在樹幹上。
她走近一看,是一張慘白的臉,眼睛睜得大大的,嘴巴微微張開,像是在說什麼。
可已經死了,死了至少兩個時辰。
包拯趕到時,巷子口已經圍滿了人。
他分開人群,看到那個穿著壽衣的老人。
老人六十多歲,面容清瘦,滿頭白髮,雙手放在膝蓋上,手裡攥著一封信。
徐良上前檢查,翻看眼皮,又查看了全身各處。
半晌,他抬起頭,看向包拯:「大人,他是被毒死的。」
「中毒的症狀很明顯,嘴唇發紫,指甲發黑。」
「但奇怪的是,他死得很安詳,沒有掙扎的痕跡。」
蔣四爺小腦瓜一晃,走了過來,又仔細查看老人的手指,然後說道。
「大人,這是『含笑散』。」
「一種很罕見的毒藥,吃了之後不會痛苦,反而會覺得很舒服,面帶微笑,在不知不覺中死去。」
包拯掃視四周,看向蔣平:「含笑散?此物是何東西?」
蔣四爺嘿嘿一笑,捻了下狗油胡:「含笑散是用七種毒花煉製而成,配方早已失傳。」
「能煉製這種毒藥的人,一定是個精通醫術和用毒的高手。」
包拯上前,掰開老人的手,取出那封信。
信封裡面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了一句話。
「我是被逼死的。」
沒有落款,沒有署名,只有這幾個字。
包拯將紙條收好,對趙虎道:「查他的身份。」
「叫什麼名字,家裡還有什麼人。」
「是,大人。」
趙虎領命而去……
老人的身份很快查清了。
他叫王老實,六十三歲,是城南一個賣豆腐的老漢。
他在甜水巷住了三十年,每天早上挑著豆腐擔子走街串巷,為人老實巴交,從不和人吵架紅臉。
鄰居們都說他是好人,誰家有困難他都幫忙,從不圖回報。
這樣一個好人,怎麼會被人逼死?誰要逼死他?
包拯派人去王老實家搜查。
他家在甜水巷盡頭,一間破舊的土坯房,屋裡除了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幾副碗筷,什麼都沒有。
但在床板下面,徐良發現了一個木匣子。
匣子裡裝著幾封信和一本帳冊。
信是二十年前寫的,字跡已經發黃。
寫信的人叫周德厚,是王老實的老鄉。信上寫著。
「老實兄,那件事千萬不要說出去。」
「說了,咱們都活不成。」
「那些銀子,咱們分了,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」
帳冊上記著一筆筆帳:「某年某月某日,收到白銀五百兩。」
「某年某月某日,收到白銀三百兩。「
「某年某月某日,收到白銀一千兩。」
最後一頁,寫著一行字:「三十七條人命,三千七百兩銀子。」
包拯看著帳冊,手微微發抖。
三十七條人命,三千七百兩銀子。
這是蘇家滅門案的價碼!
他立刻讓人去查周德厚。
查到的結果是……周德厚,當年柳溪鎮的人,二十年前就死了,死因是「暴病」。
但包拯知道,他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滅口的。
王老實和周德厚,當年也參與了蘇家滅門案。
他們沒有親手殺人,但他們拿了太湖幫的銀子,替他們善後……掩埋屍體,清理現場,銷毀證據。
三十七條人命,三千七百兩銀子。
王老實分了一千兩,周德厚分了兩千七百兩。
包拯看著王老實的屍體,久久不語。
公孫策略加思索,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王老實雖然拿了銀子,但他不是兇手。」
「他只是一個幫凶。」
「二十年了,他一直活在愧疚中。也許他是被自己逼死的。」
包拯看著公孫策,點了點頭:「他穿著壽衣,坐在巷子口,像是在等死。」
「他等了一輩子,終於等不下去了。」
他站起身,對張龍道:「查那本帳冊上的銀子。」
「王老實的一千兩,花到哪裡去了?」
……
查了三天,查到了銀子的去向。
王老實的那一千兩銀子,沒有花在自己身上。
他用那些銀子,在柳溪鎮蓋了一座義莊,收殮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體。
蘇家三十七口,就是他親手掩埋的。
他還用剩下的銀子,資助了十幾個孤兒。
那些孤兒,都是當年災荒中失去父母的。
包拯看著這些記錄,心中波濤起伏。
王老實拿了不該拿的錢,但他用那些錢做了好事。
他愧疚了二十年,最後穿著壽衣,坐在巷子口,把自己毒死了。
他在用自己的死,贖罪。
公孫策道:「大人,王老實已經死了。這件事,還要追查嗎?」
包拯沉默良久,緩緩道:「他死了,但他的帳冊上還有一個人。」
「周德厚。」
「周德厚拿了二千七百兩銀子,那些銀子去了哪裡?」
他讓徐良去查周德厚的後人。
周德厚雖然死了,但他有個兒子,叫周福,在京城開了一家綢緞莊。
……
周福,四十歲,京城最大的綢緞商之一,家財萬貫。
他為人精明,做生意很有一套,在京城商界頗有名望。
包拯讓人請周福來開封府問話。
周福來了,一臉鎮定:「包大人,不知找草民有何事?」
包拯拿出那本帳冊,放在桌上:「周福,你可認得這個?」
周福看到帳冊,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如常:「不認得。」
「這是什麼?」
包拯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這是你父親周德厚的帳冊。」
「上面記著,他當年拿了太湖幫二千七百兩銀子,替他們善後。」
「蘇家三十七條人命,就是被他掩埋的。」
周福臉色慘白,但仍嘴硬:「包大人,我父親已經死了二十年了。」
「他做過什麼,我不知道,也與我無關。」
包拯盯著他,冷冷道:「與你無關?」
「你父親拿的那些銀子,是不是用來給你開綢緞莊了?」
周福無言以對。
包拯面沉似水,哼了一聲:「你父親拿了不該拿的錢,你用了那些錢。」
「蘇家三十七條人命,你們父子都有份。」
周福癱倒在地,渾身發抖:「包大人。」
「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錢是哪裡來的。」
「我父親只說是做生意賺的。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包拯看著他,緩緩道:「周福,你父親已經死了,本府不追究他。」
「但你用了那些錢,就該還。」
「蘇家三十七口,需要安葬。你出錢,給他們修一座墳,立一塊碑。」
周福連連點頭:「我出,我出。多少錢我都出。」
包拯瞪了他一眼:「三萬兩。」
周福倒吸一口涼氣,但不敢拒絕:「是,是,草民照辦。」
……
三個月後,柳溪鎮多了一座大墳。
墳前立著一塊大石碑,上面刻著「蘇氏三十七口之墓」。
碑文是包拯親自寫的,簡述了蘇家的冤屈,也寫了王老實和周德厚的懺悔。
包拯站在墳前,心中久久不能平靜。
公孫策道:「大人,蘇家的仇,終於報了。」
「他們的冤屈,也終於昭雪了。」
包拯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這時,一個人從遠處走來。
是一個女子,二十出頭,一身素衣,手裡捧著一束白花。
她走到墳前,跪下,將白花放在碑前,磕了三個頭。
包拯認出她……蘇家遺孤。
她站起身,看著包拯,輕聲道:「包大人,謝謝你。」
包拯眯眼微笑:「你過得好嗎?」
她點點頭:「很好。」
「我在鄉下種地,養了幾隻雞,日子過得平靜。」
包拯點點頭,目光和藹:「那就好。」
她看了包拯一眼,轉身離去。
走了幾步,她又回過頭來,看向包拯。
「包大人,王老實的墳在哪裡?我想去給他上炷香。」
包拯一怔:「給他上香?」
「他拿了太湖幫的銀子,替你家人善後。」
「你恨他嗎?」
她搖搖頭:「不恨。」
「他雖然不是好人,但他做了好事。」
「他替我家人收屍,讓他們入土為安。這份恩情,我記著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小墳:「那裡。」
她走過去,跪下,磕了三個頭。
包拯看著她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這世上,還是有好人的。
……
蘇家的墳修好了,蘇家遺孤也找到了。她過得很平靜,不再仇恨,不再殺人。
包拯回到開封府,繼續處理日常公務。日子一天天過去,京城風平浪靜。
一天夜裡,他批完公文,正要休息。
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他心頭一凜,拆開一看,裡面只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一行字。
「包大人,恭喜你破了蘇家案。」
「但你知道嗎,這世上,還有無數冤屈等著你去昭雪。」
「一個仰慕你的人」
沒有落款,沒有署名。
包拯看著這張紙條,微微一笑。他將紙條折好,收入懷中。
窗外,月光如水,夜色溫柔。
可他的心,哪能靜的下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