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六月的京城,暑氣逼人。
城南最繁華的街市上,新開了一家畫齋,名叫「墨香居」。
畫齋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,門口掛著一塊金字招牌。
據說是當朝宰相王欽若親筆所題。
開張那天,半個京城的名流都來了,車馬如龍,好不熱鬧。
墨香居的老闆是個年輕人,姓柳,叫柳逸風,二十出頭,面容俊秀,舉止文雅,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子弟。
他畫得一手好仕女圖,畫中的女子栩栩如生,仿佛要從畫中走出來一般。
京城裡的貴婦人、千金小姐,都以能得到柳逸風的一幅仕女圖為榮。
包拯對這些風雅之事本不感興趣,但一件事讓他不得不注意,最近兩個月,京城裡有三個年輕女子離奇死亡。
三個女子都是大家閨秀,都長得極美,而且死前都請柳逸風畫過仕女圖。
第一個死者是禮部侍郎之女蘇婉蓉,十八歲,三個月前請柳逸風畫了一幅仕女圖,七天後死在自己閨房中。
面容安詳,面帶微笑,像是睡著了一樣。
仵作驗屍,查不出死因。
第二個死者是富商之女錢玉娘,二十歲,兩個月前請柳逸風畫了一幅仕女圖,五天後死在自家花園裡。
同樣面容安詳,面帶微笑,查不出死因。
第三個死者是翰林學士之女李秀英,十九歲,一個月前請柳逸風畫了一幅仕女圖,六天後死在自家書房裡。
死狀與前兩人一模一樣。
三個女子,三幅仕女圖,都在死前七日內畫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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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拯覺得這不是巧合。
他讓蔣平去查柳逸風的底細。
蔣平查了三天,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柳逸風,二十三歲,江南湖州人氏,出身書香門第,三年前進京,以賣畫為生。
他畫藝高超,為人謙和,在京城口碑很好。
沒有人懷疑他和那些女子的死有關。」
包拯看向蔣平:「那三幅仕女圖,現在在哪裡?」
蔣四爺小腦瓜一晃:「都在死者家裡。她們的家人捨不得燒,都收著。」
包拯決定親自去看看那些畫。
……
包拯先去了禮部侍郎蘇家。
蘇婉蓉的父親蘇明輝聽說包拯要來看畫,連忙把畫取出來。
畫是卷著的,蘇明輝小心翼翼地展開,掛在牆上。
包拯一看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畫中的女子太美了。
蘇婉蓉本就是個美人,但畫中的她比真人還要美上三分。
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長裙,站在桃花樹下,微微側頭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那雙眼睛,畫得尤其傳神,仿佛在看著畫外的人,又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包拯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有些頭暈。
他連忙移開目光,揉了揉太陽穴。
「大人,您怎麼了?」
徐良關切地問。
包拯擺擺手:「沒事。」
「這畫,有點古怪。」
他讓人把畫取下來,仔細查看畫紙和顏料。
畫紙是上等的宣紙,顏料也是上等的礦物顏料,看不出什麼問題。
但他總覺得那雙眼睛不對勁,像是會勾人魂魄。
接下來,他又去了錢家和李家,看了另外兩幅仕女圖。
畫中的兩個人同樣美得驚人,同樣有一雙勾人魂魄的眼睛。
包拯回到開封府,召集眾人商議。
公孫策道:「大人,下官聽說過一種傳說。」
「有些畫師能用特殊的顏料作畫,畫中的人物會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力量,讓看畫的人產生幻覺,甚至……甚至被畫中的人物勾走魂魄。」
徐良看向公孫策:「先生的意思是,那些女子是被畫害死的?」
公孫策點頭:「有可能。」
「她們每天看著自己的畫像,日復一日,不知不覺中被畫中的力量侵蝕,最後……就死了。」
蔣四爺小腦瓜一撥浪:「這種說法太玄了。」
「卑職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,從沒聽說過這種事。」
包拯沉吟片刻,看向眾人:「不管是真是假,本府都要查清楚。」
「去請柳逸風來問話。」
……
柳逸風被請到開封府,一臉從容。
他穿著一身白衣,面容清秀,氣質溫潤,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。
「包大人,不知找草民來,所為何事?」
他微微拱手,聲音溫和。
包拯看著他,緩緩開口:「柳逸風。」
「蘇婉蓉、錢玉娘、李秀英三個女子,都是你畫的仕女圖?」
柳逸風點頭:「是。」
「她們都是草民的客人。蘇小姐喜歡桃花,錢小姐喜歡牡丹,李小姐喜歡梅花。」
「草民根據她們的喜好,各畫了一幅。」
包拯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她們畫完畫後,都死了。」
「你知道嗎?」
柳逸風臉色微微一變,隨即恢復如常。
「草民聽說了。」
「很可惜,她們都是好姑娘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睛:「你就不覺得奇怪?」
「三個女子,都是畫完你的畫後死的。」
柳逸風沉默片刻,看向包拯:「包大人,草民只是一個畫師。」
「草民只會畫畫,不會殺人。」
「她們的死,與草民無關。」
包拯看著他,接著又問:「你的畫,是用什麼顏料畫的?」
柳逸風笑了:「就是普通的礦物顏料。」
「硃砂、石青、石綠、赭石,都是畫師常用的。」
包拯略加思考,看向柳逸風:「本府要取一些你的顏料去驗。」
柳逸風點頭:「可以。草民問心無愧。」
包拯讓人跟柳逸風去墨香居,取了各種顏料回來。
仵作和蔣平驗了三天,什麼也沒驗出來。
顏料就是普通的礦物顏料,沒有毒,也沒有任何異常。
包拯眉頭緊鎖。如果顏料沒問題,那問題出在哪裡?
他再次去看那三幅仕女圖,這一次,他帶了蔣平一起去。
蔣平是江湖人,見多識廣,也許能看出什麼。
蔣四爺盯著畫看了很久,手捻狗油胡。
「大人。」
「這畫上的眼睛,不是畫上去的。」
包拯隨即就是一怔:「什麼意思?」
蔣平指著畫中女子的眼睛:「大人您看,這眼珠的黑色,不是顏料。」
「這是一種特殊的墨,叫『攝魂墨』。」
「據說用這種墨畫出的眼睛,能勾人魂魄。」
「中者會日思夜想,茶飯不思,最終在幻覺中死去。」
包拯看著蔣平,心中大驚:「攝魂墨?從哪裡能弄到?」
蔣平搖頭:「這種墨早就失傳了。」
「據說只有西域才有,是用一種叫『攝魂草』的植物熬製而成。」
「這種草極為罕見,長在雪山之巔,採摘極其危險。」
「所以攝魂墨的價格,比黃金還貴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……西域!又是西域!
他立刻讓人去查柳逸風的底細,查他有沒有去過西域。
……
查了十天,查到了柳逸風的秘密。
柳逸風三年前進京,之前一直在江南賣畫。
但他十八歲那年,曾經離開江南,去西域遊歷了兩年。
那兩年裡,他在哪裡,做了什麼,沒人知道。
但有人見過他從西域帶回來一個箱子,箱子很沉,他從不讓人碰。
包拯決定去墨香居搜查。
墨香居在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,門面不大,但裡面別有洞天。
前廳是畫齋,賣畫賣字。
後院是柳逸風的畫室和住處,一般人進不去。
包拯帶人來到墨香居時,柳逸風正在畫畫。
見包拯來,他放下筆,淡淡道:「包大人,又來查案?」
包拯看了看他:「柳逸風,本府要搜查你的畫室。」
柳逸風臉色一變,轉眼恢復如常。
「請便。」
徐良和蔣平在後院仔細搜查,翻遍了每一個角落。
在畫室的柜子里,他們發現了一個小箱子。
箱子是鐵鑄的,鎖得很緊。
徐良一刀砍斷鎖,打開箱子……
裡面是一罐黑色的墨,還有一本發黃的手冊。
蔣平打開手冊一看,裡面記載著攝魂墨的配方和使用方法。
最後一頁,寫著一行字:「攝魂墨,取攝魂草汁液,混合松煙墨,熬製七天七夜。」
「用此墨畫人物眼睛,觀者如痴如醉,七日必死。」
包拯看著那罐墨,沉聲道:「柳逸風,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柳逸風臉色慘白,卻又笑了:「包大人果然厲害。」
「不錯,那些女子是我殺的。」
「我用攝魂墨畫她們的眼睛,她們看了自己的畫像,就會日思夜想,最後在幻覺中死去。」
包拯黑臉蛋子一沉:「你為什麼這麼做?」
柳逸風沉默片刻,緩緩說道:「因為我愛她們。」
包拯不免一怔。
柳逸風繼續道:「我愛她們,愛她們的美。」
「但美是會消逝的,人會老,會丑,會死。」
「我不想看到她們變老變醜,所以我要在她們最美的時候,讓她們永遠留在畫裡。」
他低下頭,聲音越來越低:「她們死了,但她們的美永遠留在了畫裡。」
「這才是永恆。」
「荒謬……」
包拯看著他,心中湧起一股寒意。這個人,已經瘋了。
「帶走……」
……
柳逸風被押入大牢,等待審判。
但包拯還有一個問題沒弄清楚,攝魂墨是從哪裡來的?
他提審柳逸風,問他攝魂墨的來歷。
柳逸風嘿嘿一笑:「是我從西域帶回來的。」
「我在西域遊歷的時候,遇到一個老和尚。」
「他教了我攝魂墨的配方,還送了我一罐成品。」
包拯哼了一聲:「那個老和尚叫什麼?」
柳逸風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只說自己是個雲遊僧人,法號『無心』。」
「他說攝魂墨是邪物,不該留在世上,但他又不忍心毀掉,就送給了我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……無心和尚?這個名字,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。
他讓人去查無心和尚的底細。
查了半個月,什麼也沒查到。
這個和尚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,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,後來又去了哪裡。
柳逸風被判斬立決。
臨刑前,他對包拯說:「包大人,我不後悔。」
「那些女子的美,會永遠留在畫裡。」
「而世人,只會記得她們的美,不會記得她們的死。」
包拯看著他,緩緩道:「柳逸風,美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」
「你把她們殺死,留在畫裡的,只是一具空殼。」
「真正的美,已經隨她們去了。」
柳逸風一怔,眼中閃過一絲迷茫。
鍘刀落下,他的人頭滾落一旁……
……
柳逸風死後,包拯下令銷毀所有用攝魂墨畫的仕女圖。
蘇家、錢家、李家的三幅畫,都被送到了開封府。
包拯站在那些畫前,看著畫中女子栩栩如生的面容,心中感慨萬千。
她們確實很美,但這份美,是用命換來的。
他親手將畫投入火盆。
火焰舔舐著畫紙,畫中女子的面容在火中扭曲、變形,最後化為灰燼。
公孫策站在一旁,輕聲道:「大人,這些畫毀了,那些女子的魂魄,也該安息了。」
包拯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窗外,夕陽如血。
那些女子,終於自由了。
……
柳逸風的案子了結了,但包拯心裡一直放不下那個「無心和尚」。
他讓蔣平繼續追查,但始終沒有結果。
那個和尚就像一縷煙,散了就散了,再也找不到了。
一天夜裡,包拯批完公文,正要休息,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他拆開一看,裡面只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了一句話。
「包大人,恭喜你破了畫中仙案。」
「但你知道嗎,攝魂墨只是無心和尚的九牛一毛。」
「他手裡,還有更可怕的東西。」
「那個人,你遲早會遇到的。」
沒有落款,沒有署名。
包拯手微微一抖,信紙飄落在地。
窗外,夜風嗚咽,月光慘澹。
那個無心和尚,還在暗處,冷冷地看著他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