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二月初二,龍抬頭。
包拯正在後堂與公孫策核對春審的死刑案件。
王朝慌裡慌張的進來稟報:「大人,出大事了!」
「西山傀儡山莊,一夜之間死了三個人!」
包拯手中的硃筆一頓:「三個人?」
王朝喘著粗氣:「山莊管家宋福、護院馬騰、還有一位姓周的客人,全死了。」
「死狀一模一樣,脖子上有深深的掐痕,是被木偶掐死的。」
「木偶掐死人?」公孫策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。
「仵作驗過了,掐痕和木偶手掌完全吻合。」
「山莊裡到處都是木偶,大大小小几百個,那些木偶的眼睛……眼睛好像會動,盯著人看。」
王朝說到最後,聲音明顯發顫。
包拯放下硃筆,沉聲道:「備轎,去西山。」
……
傀儡山莊在西山腳下,四周是密密的松林,一條青石小路蜿蜒而入。
山莊的圍牆很高,牆頭爬滿了枯藤,兩扇黑漆大門緊閉,門環上掛著白布,那是喪布。
徐良上前叩門,良久,一個駝背老僕開了門,眼神躲閃。
「各位大人,莊主說了,不見客。」
徐良亮出腰牌:「開封府辦案,讓開。」
老僕不敢再攔,側身讓路。
山莊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,前院是接待客人的廳堂,後院是木偶作坊和庫房。
院子裡、走廊上、廳堂中,到處都是木偶。
有的立在牆角,有的掛在樑上,有的坐在椅子上,有的倒在地上。
它們穿著各色衣裳,畫著精緻的面孔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無表情。
數百雙木偶的眼睛,在暮色中泛著幽光,仿佛都在注視著來人。
房書安縮著脖子,緊緊跟在徐良身後,小聲道。
「干佬。」
「這些東西……怎麼看著像活的?」
徐良瞪了他一眼:「少胡說。」
三具屍體停在後院的作坊里。
包拯走進去,一股濃烈的桐油味和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第一具屍體是管家宋福,六十來歲,乾瘦,倒在木偶操作台前。
他的脖子上有兩道深深的紫黑色掐痕,五指分明,與木偶的手掌大小完全一致。
他的面容扭曲,嘴巴大張,眼睛瞪得溜圓,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。
手邊的地上散落著幾個木偶,都是尺余高,關節處有細細的絲線。
第二具屍體是護院馬騰,四十來歲,虎背熊腰,倒在作坊門口。
死狀與宋福一模一樣,脖頸上同樣的掐痕,身邊同樣散落著木偶。
第三具屍體是客人周明,五十來歲,穿著講究,倒在作坊角落。
他手裡還攥著一根絲線,絲線的另一端連著一個木偶的手掌。
徐良蹲下身,仔細查看周明手中的絲線,又看了看木偶的手掌。
「大人,這個木偶的手掌上有血跡,指甲縫裡還有皮肉組織。」
蔣平湊過來,用鑷子從木偶指甲縫裡夾出一點東西,放在白紙上。
「是人皮。」
「這個木偶,就是掐死周明的兇器。」
包拯看向眾人:「木偶不會自己動,有人在操控。」
蔣平翻看木偶的關節,眉頭緊皺:「大人,這些木偶的機關很複雜。」
「絲線穿過關節內部的滑輪,只要拉動主線,所有關節就會同時動作。」
「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,天下不超過三個。」
包拯環顧作坊。
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工具和半成品的木偶,牆角堆著雕刻好的手腳頭顱。
操作台上有一本翻開的冊子,他走過去,看到上面畫著複雜的機關圖,旁邊寫著一行字。
「傀儡術,第十一式……索命。」
公孫策過來一看,低聲道:「大人,這是一種失傳的邪術。」
「據說能用絲線操控木偶殺人,施術者可以躲在遠處,神不知鬼不覺。」
包拯合上冊子,對王朝道:「山莊主人呢?請他出來。」
……
駝背老僕顫巍巍地說:「莊主……莊主在後山,他說不見任何人。」
包拯道:「帶路。」
後山有一片竹林,竹林深處有一座小院,院子裡擺滿了木偶,比前院更加密集。
一個年輕人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,背對著院門,手裡拿著一把小刀,正在雕刻一塊木頭。
他穿著灰布長衫,頭髮隨意束著,背影清瘦,像是一個普通的匠人。
但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,握刀的手法極為老練。
包拯走進院子,那年輕人頭也不回。
「包大人,你來了。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就是山莊主人?」
年輕人放下刀,緩緩轉過身來。
二十五六歲,面容清秀,臉色蒼白,像是久不見陽光。
一雙眼睛很亮,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。
他站起身,微微拱手:「草民韓松,見過包大人。」
包拯又掃視了他一眼:「韓松,你山莊裡死了三個人,你知道嗎?」
韓松點頭:「知道。宋福、馬騰、周明,都死了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睛:「你不驚訝?」
「不害怕?」
韓松微微一笑:「草民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這一天。」
包拯目光一凜:「什麼意思?」
韓松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遞給包拯:「大人看了這個,就明白了。」
包拯接過冊子,翻開第一頁,是一封信,字跡娟秀。
「師父在上,弟子韓松拜上。」
「二十年前,師父蒙冤而死,弟子苟活至今,只為查明真相。」
「今已查實,害師父者,宋福、馬騰、周明三人。」
「他們搶了師父的傀儡秘術,還燒了師父的作坊,將師父活活燒死。」
「弟子發誓,必親手取此三人性命,以祭師父在天之靈。」
包拯翻到第二頁,是一份詳細的記錄,記載著二十年前的事情。
二十年前,江南有一個叫柳懷山的木偶師,做的木偶天下無雙。
他收了一個徒弟,就是韓松。
柳懷山有一本祖傳的《傀儡天工譜》,記載著各種傀儡機關秘術。
宋福、馬騰、周明三人本是柳懷山的朋友,他們見財起意,趁柳懷山外出演出時,潛入作坊,搶走了《傀儡天工譜》。
柳懷山回來發現秘譜被盜,與他們理論,三人竟將柳懷山綁在作坊里,放火燒了作坊。
柳懷山被活活燒死,作坊化為灰燼。
韓松當時只有五歲,被鄰居藏在井裡,才躲過一劫。
包拯合上冊子,看著韓松:「所以你隱姓埋名,建了這座山莊,就是為了等他們來?」
韓松點頭:「草民用了十年時間重建師父的傀儡術,又用了十年時間找到這三個人的下落。」
「他們改名換姓,一個做了管家,一個做了護院,一個做了商人。」
「草民把他們聚在一起,讓他們也嘗嘗被傀儡索命的滋味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緩緩道:「韓松,你為師父報仇,情有可原。」
「但你殺了三個人,觸犯國法。」
「跟本府回去吧。」
韓松搖頭:「不。還有一個人沒殺。」
包拯一怔:「誰?」
韓松道:「那個買《傀儡天工譜》的人。」
「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。那三個人只是幫凶。」
……
包拯問道:「誰買了秘譜?」
韓松笑了:「京城最大的木偶商人。」
「吉祥班的班主金鶴年。」
「宋福他們把秘譜賣給了金鶴年,金鶴年用秘譜里的機關術,做了無數精妙的木偶,成了京城首富。」
「草民的師父,就是被他害死的。」
包拯讓人去查金鶴年的底細。
查到的結果是,金鶴年,六十二歲,京城最大的木偶戲班「吉祥班」的班主。
他四十歲之前只是個走街串巷的普通藝人,一夜之間突然技藝大進,做的木偶栩栩如生,能做出各種複雜的動作。
二十年來,吉祥班的名聲響徹京城,達官貴人爭相邀請,金鶴年也因此積累了萬貫家財。
包拯決定去見金鶴年。
吉祥班在天橋附近,是一座三層的樓閣,門口掛著金字招牌,氣派非凡。
包拯到的時候,金鶴年正在樓上排戲。
聽說包拯來了,他連忙下樓迎接,滿臉堆笑。
「包大人大駕光臨,草民有失遠迎。」
金鶴年六十出頭,保養得很好,面色紅潤,頭髮烏黑,穿著一身講究的錦袍。
他的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一看就是常年做精細活的人。
包拯開門見山:「金班主,你認識柳懷山嗎?」
金鶴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:「認識。」
「柳懷山是江南的木偶師,手藝很好。」
「可惜英年早逝,聽說是作坊失火燒死的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睛:「不是失火,是被人燒死的。」
「有人搶了他的《傀儡天工譜》,賣給了你。」
金鶴年臉色大變,倒退一步:「包大人,你……你血口噴人。」
「草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!」
包拯冷冷道:「那你的木偶手藝,為什麼一夜之間突飛猛進?」
「四十歲之前你只是個普通藝人,突然就成了大師,這手藝從哪裡來的?」
金鶴年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來。
包拯一揮手,徐良和蔣平上樓搜查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蔣平從三樓密室中找出一個檀木盒子,盒子裡是一本發黃的手抄本,封面上寫著五個字,《傀儡天工譜》。
包拯翻開扉頁,上面有一行小字:「柳懷山著,傳於子孫,勿示外人。」
金鶴年看到這本秘譜,臉色慘白,癱倒在地。
包拯將秘譜放在他面前:「金鶴年,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金鶴年渾身發抖,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:「包大人饒命!」
「包大人饒命!」
「草民一時糊塗,鬼迷心竅,買了那本秘譜。」
「草民不知道他們殺了人啊!草民以為那是柳懷山自願賣的……」
包拯冷冷道:「你花了多少錢買的?」
金鶴年顫聲道:「三千兩。」
包拯又看了看他:「三千兩買一本秘譜,你就不覺得奇怪?」
「柳懷山若是自願賣的,會只賣三千兩?」
金鶴年無言以對。
……
包拯下令將金鶴年押入大牢,等待審判。
他回到傀儡山莊,準備帶韓松回開封府。
但山莊裡已經沒有人了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,所有的木偶都還在原地,但韓松不見了。
駝背老僕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:「莊主……莊主走了。」
「他說他要去見一個人。」
包拯問道:「見誰?」
老僕看著包拯:「蒼龍。」
「他說蒼龍在京城等他,他要當面謝謝蒼龍。」
包拯心頭一震,蒼龍!又是這個名字!
他立刻下令全城搜捕韓松,同時讓人去查蒼龍的下落。
但韓松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三天後,開封府門口多了一個布包。
門子打開一看,裡面是《傀儡天工譜》和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寫著。
「包大人,秘譜歸還。」
「金鶴年伏法,師父的仇報了。」
「我去找蒼龍了,後會無期。……韓松」
包拯看著紙條,久久不語。
……
金鶴年被押入死牢,等待判決。
包拯上書皇帝,陳述案情。
仁宗皇帝看完奏摺,思索片刻,看向包拯。
「金鶴年買贓害命,罪不可赦,判斬立決。」
「宋福、馬騰、周明三人雖死,追奪一切功名,家產抄沒,用於賠償柳懷山後人。」
「柳懷山的冤屈,昭雪。」
金鶴年被處斬的那天,包拯站在刑場外,看著人頭落地,心中五味雜陳。
公孫策道:「大人,這案子總算是了結了。」
包拯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他回到開封府,將那本《傀儡天工譜》鎖進了書櫃深處。
這本書沾著血,不該再流傳於世。
……
一天夜裡,包拯正在後堂批閱卷宗,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他心頭一凜,拆開一看,裡面只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一行字。
「包大人,韓松找到我了。」
「他很好,不必掛念。「
「下一個案子,會更精彩。」
「……蒼龍」
沒有落款,沒有署名。
包拯將紙條放在燭火上,看著它燒成灰燼。
窗外,夜色如墨,萬籟俱寂。
那個叫蒼龍的人,還在暗處。
他幫了一個又一個復仇者,教他們邪術,給他們秘譜,讓他們親手報仇。
他到底想做什麼?他到底是誰?
包拯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漫無邊際的黑暗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
「繼續查蒼龍。本府一定要找到這個人。」
看看他,究竟是何方神聖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