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五月的京城,暑氣漸濃。
包拯正在後堂與公孫策核對夏審的死刑案件,馬漢匆匆進來稟報。
「大人,城東糧鋪出事了!」
「老闆錢守業死在自己鋪子裡,死狀極其詭異!」
包拯放下手中的卷宗,目光一凜:「怎麼死的?」
馬漢看向包拯:「仵作說,是中毒死的。」
「但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,也沒有服毒的痕跡。」
「最詭異的是,他的手裡握著一桿秤,秤砣上刻著一行字,『一斤少一兩,良心餵了狗』。」
包拯霍然站起,立刻帶人趕往城東。
……
錢守業的糧鋪在城東最熱鬧的菜市口,是一間不大的門面。
包拯走進鋪子,看到了錢守業的屍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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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守業倒在櫃檯後面,面色青黃,嘴唇發紫,七竅有淡淡的血跡。
他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桿秤,秤桿是紅木的,秤砣是黃銅的,做工精細。
秤砣上果然刻著一行小字:「一斤少一兩,良心餵了狗。」
徐良上前檢查屍體,翻看眼皮,探了探脈搏,又仔細查看那桿秤。
半晌,他抬起頭,面色凝重。
「大人,他是中毒死的。」
「毒是從皮膚滲入的,就是這桿秤。」
「秤桿和秤砣上都塗了一種慢性毒藥,長期接觸就會中毒。」
「錢守業天天用這桿秤,日積月累,毒發身亡。」
公孫策走過來,仔細查看秤桿上的刻度和花紋後,看向包拯。
「大人,這桿秤被人動過手腳。」
「秤桿裡面的鉛芯被抽掉了一截,秤砣也被掏空了一部分。」
「用這桿秤稱東西,一斤實際上只有八兩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缺斤短兩?」
「錢守業用這桿秤坑了多少人?」
張龍去查錢守業的帳本,回來稟報。
「大人。」
「錢守業這十年用這桿秤坑了至少上千個顧客。」
「他每斤少給二兩,十年下來,多賺了上萬兩銀子。」
包拯面沉似水:「黑心商人,死有餘辜。」
他讓人把秤收好,對張龍道:「去查錢守業的底細。」
「他最近和什麼人來往,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。」
……
查了兩天,查到了錢守業的底細。
錢守業二十年前是個小販,走街串巷賣雜貨。
後來突然發了財,開了這間糧鋪。
他發財的時間,正好是二十年前。
包拯正在追查錢守業的發財之道,第二具屍體出現了。
……
死者是布莊老闆孫德茂,死在自家的布莊裡。
死狀和錢守業一模一樣,面色青黃,嘴唇發紫,手裡握著一桿秤,秤砣上刻著一行字:「一尺少一寸,黑心爛肚腸。」
徐良檢查屍體,搖頭道:「大人,和錢守業的死法一模一樣。」
「也是中毒死的,也是被人用做了手腳的秤害死的。」
包拯蹲下身,仔細查看那桿秤。
秤桿和秤砣的做工、刻字的手法,和錢守業的那杆如出一轍,是同一個人的手筆。
「孫德茂和錢守業有什麼關係?」
包拯問道……
張龍查了半天,回來稟報:「大人,孫德茂二十年前和錢守業是搭檔,兩人一起做小販。」
「後來孫德茂開了布莊,錢守業開了糧鋪。」
「他們發財的時間,都在二十年前。」
包拯捻髯沉思,又是二十年前!
他立刻讓人去查二十年前和錢守業、孫德茂有關係的人還有誰。
查了三天,查到了第三個人,藥材鋪老闆李仲愷。
包拯立刻帶人去李仲愷的藥材鋪。
但已經晚了,李仲愷也死了,死在自己的鋪子裡,手裡握著一桿秤,秤砣上刻著一行字:「一兩少一錢,閻王殿裡見。」
三個死者,都是二十年前突然發財的小販,都被人用做了手腳的秤害死。」
「兇手在殺他們,一個接一個。
包拯站在李仲愷的屍體前,面色鐵青。
「查!查他們二十年前做了什麼!」
……
查了五天,終於查到了真相。
二十年前,錢守業、孫德茂、李仲愷,三個人還是小販的時候,認識了一個叫魯平的秤匠。
魯平做的秤天下無雙,准得出奇,人稱「魯一秤」。
那三個人想發財,就求魯平幫他們做一桿能缺斤短兩的秤。
魯平不肯,說做秤的人不能昧良心。
那三個人懷恨在心,趁魯平外出時,潛入他家,搶走了他的制秤秘譜。
等他回來後,還把他推進了護城河裡。
魯平有一個兒子,叫魯安,當時只有十歲。
父親死後,他被一個老秤匠收養,學了一手好手藝。
二十年後,他終於查到了真相,開始報仇。
包拯看著案卷,久久不語。
「找到魯安。」包拯沉聲道。
徐良道:「大人,怎麼找?」
包拯想了想,看向徐良:「他一定還在京城。」
「他要殺的人還沒殺完,應該不會走。」
「派人盯住錢守業、孫德茂、李仲愷的鋪子,他可能會回來查看。」
……
三天後的夜裡,徐良在李仲愷的藥材鋪附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。
那是一個中年男子,四十來歲,穿著粗布衣裳,背著一個布包,站在藥材鋪門口,看著門上貼的封條,一動不動。
徐良悄悄靠近,正要出手,那男子猛然轉過身來,看著他的方向。
他的手從布包里掏出一桿秤,秤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徐良金絲大環刀出鞘,大喝一聲:「站住!」
那男子身形一閃,消失在夜色中。
徐良緊追不捨,追出三條街,終於追上了他。
金絲大環刀橫掃,那男子側身一閃,手中的秤桿橫掃過來,竟如刀劍一般凌厲。
徐良吃了一驚,沒想到一桿秤也能當兵器使。
他揮刀格擋,兩人瞬間交手十餘招。
那男子的武功不弱,但和徐良比起來,還是差了一截。
十招之後,徐良一刀挑飛他手中的秤,刀尖抵在他咽喉上。
「別動!」
那男子一動不動,看著徐良笑了:「白眉大俠,好刀法。」
徐良看了看他:「你就是魯安?」
那男子點頭:「是我。」
徐良道:「你殺了三個人,跟我回去。」
魯安搖頭:「不。還有一個人沒殺。殺完,我自己會去投案。」
徐良一怔:「還有誰?」
魯安笑道:「當年買通官府、包庇那三個兇手的人。」
「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。」
「那三個人只是幫凶。」
徐良道:「誰?」
魯安苦笑一聲:「京城最大的秤鋪,準星齋的老闆趙德茂。」
……
魯安被押到開封府,跪在大堂上。
包拯看著他,沉聲道:「魯安,你殺了三個人,觸犯國法。」
「你可知罪?」
魯安抬起頭,眼中滿是倔強:「我知罪。」
「但那三個人,都該死。」
「他們殺了我父親,搶走了他的制秤秘譜。」
「他們不該死嗎?」
包拯沉默,好久無語。
魯安繼續說道:「包大人,你是清官,我敬你。」
「但這件事,我不後悔。」
「那些惡人,惡貫滿盈,官府不殺,我來殺。」
包拯看了看他:「你說趙德茂包庇那三個兇手,是怎麼回事?」
魯安道:「二十年前,那三個人殺了我父親之後,搶走了秘譜,把它賣給了趙德茂。」
「趙德茂用秘譜做秤,賣給那些想缺斤短兩的黑心商人,賺了很多錢。」
「那三個人被抓後,是趙德茂花錢買通了官府,把他們放了出來。」
「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。」
「如果不是他,那三個人早就伏法了,我父親也不會白死。」
包拯讓人去查趙德茂的底細。」
查到的結果是,趙德茂,六十歲,京城最大的秤鋪「準星齋」的老闆。
他二十年前開始做秤,從一個普通匠人變成了京城首富。
他的秤鋪里賣的秤,品種齊全,做工精良,據說用的是失傳的制秤秘術。
包拯決定去見趙德茂。
……
準星齋在城南最繁華的街市上,是一座兩層的樓閣,門口掛著金字招牌。
趙德茂正在鋪子裡招呼客人,見包拯來,連忙迎出來,滿臉堆笑,一路小跑。
「包大人大駕光臨,草民有失遠迎。」
包拯開門見山:「趙德茂,你認識魯平嗎?」
趙德茂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如常:「認識。」
「魯平是秤匠,手藝很好。」
「可惜英年早逝,聽說是失足落水淹死的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睛:「不是失足落水,是被人害死的。」
「錢守業、孫德茂、李仲愷三個人殺了他,搶了他的制秤秘譜,賣給了你。」
「那三個人被抓後,是你花錢買通了官府,把他們放了出來。」
「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趙德茂臉色大變,倒退一步:「包大人,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」
「草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!」
包拯冷冷道:「那你的制秤手藝,是從哪裡來的?」
趙德茂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來。
包拯一揮手,徐良和蔣平上樓搜查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蔣平從二樓的密室里找出一個鐵匣子,匣子裡是一本發黃的手抄本,封面上寫著四個字,《魯氏秤譜》。
包拯翻開扉頁,上面有一行小字:「魯平著,傳於子孫,勿示外人。」
趙德茂看到這本秤譜,臉色慘白,癱倒在地。
……
包拯將秤譜放在趙德茂面前:「趙德茂,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趙德茂渾身發抖,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:「包大人饒命!包大人饒命!」
「草民一時糊塗,買了那本秤譜。」
「草民不知道他們殺了人啊!草民以為那是魯平自願賣的……」
包拯看著他冷冷道:「你不知道?」
「魯平死後三天,你就拿著他的秤譜開了準星齋。」
「那三個人被抓後,是你花錢把他們撈出來的。」
「你當本府是三歲小孩?」
趙德茂無言以對,額頭冒汗。
包拯讓人把他押下去,然後翻開那本《魯氏秤譜》,一頁一頁地看。
秤譜里記載著各種制秤的技法,最後一頁,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。
紙條上寫著一行字,字跡潦草,是男人的筆跡。
「我魯平,一生清白,從不做昧良心的秤。」
「害我者,錢守業、孫德茂、李仲愷。」
「他們想要我的秤譜,我不給,他們就………。」
「如果我被害,我的兒子魯安,一定要替我報仇。」
「還有趙德茂,他想買我的秤譜,還花錢包庇兇手,他也是幫凶。」
包拯看著這張紙條,久久不語。
……
趙德茂被押入死牢,等待審判。
那三個死者雖然已經死了,但他們的罪行也被查清。
包拯上書皇帝,請求追奪他們的功名,抄沒家產。
仁宗皇帝看完奏摺,當庭批示。
「趙德茂買贓害命,包庇兇手,罪大惡極,判斬立決。」
「那三個人,追奪功名,抄沒家產。」
「魯平的冤屈,昭雪。」
趙德茂被處斬的那天,包拯站在刑場外,看著人頭落地,心中波濤起伏。
魯安被判斬監候,包拯上書皇帝,為他求情。
仁宗皇帝道:「魯安為父報仇,情有可原。但他殺了三個人,不能不罰。」
「判他流放八百里,從輕發落。」
魯安被押送出京的那天,包拯去送他。
「魯安,你有什麼打算?」
魯安笑了笑,看向包拯:「包大人,我是個罪人,等三年流放結束。」
「找個安靜的地方,開一間小小的秤鋪,做幾杆好秤,把我父親的手藝傳下去。」
包拯點點頭,從懷裡取出那本《魯氏秤譜》,遞給他。
「這是你父親的秤譜,本府替你要回來了。」
「你好好收著。」
魯安接過秤譜,滿眼感激。
「父親的秤譜……父親的秤譜回來了……」
他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三個頭:「包大人,謝謝您。」
包拯扶起他:「好好活著。」
「你父親的手藝,不能失傳。」
魯安轉身,跟著押送的差役走了。
包拯回到開封府,坐在後堂,感慨萬千。
這時。
公孫策提著茶壺走進來,給包拯倒了一杯。
「大人,請用茶。」
「這案子,能結了吧?」
包拯接過茶,喝了一口,點點頭,看向公孫策。
「公孫先生!」
「此案可以結了,一會兒你去辦。」
公孫策點點頭:「大人,您好像有心事?」
包拯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「本府在想,魯安制秤的手藝,是從哪裡學來的。」
「他的養父只是個普通秤匠,教不了他『魯氏制秤術』。」
公孫策一怔: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包拯微微一笑:「魯安說過,他的制秤手藝是跟一個神秘人學的。」
「那個人教了他三年,把『魯氏制秤術』和毒藥的用法都教給了他。」
「然後那個人就消失了,再也沒出現過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夜空,緩緩道。
「那個神秘人,會不會就是蒼龍?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