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天剛蒙蒙亮。
開封府前的鼓聲便如炸雷般響起。
包拯正在後堂與公孫策核對秋審的死刑案件,聞聲放下手中的硃筆,兩道濃眉微微一蹙。
「何人擊鼓?」
張龍快步進來稟報:「大人,洛陽知府差人送來急報,說是有要緊案情,人已經在門外了。」
「帶進來。」
片刻,一個三十來歲的差役被帶了進來。
此人風塵僕僕,臉色煞白,身上的衣裳沾滿了泥土和露水,顯然趕了很遠的路。
他一見包拯,便撲通跪倒,連連磕頭。
「包大人!包大人!」
「洛陽出大事了!血佛寺……血佛寺又出事了!」
包拯目光一凜:「血佛寺?細細說來。」
那差役咽了口唾沫,眼中閃過一絲恐懼。
「血佛寺在洛陽城外三十里,供奉著一尊通體血紅的佛像。」
「那佛像邪門得很,據說能鎮魔驅邪,可每逢月圓之夜,寺里就會傳出女人的哭聲,悽厲得很,聽了讓人渾身發毛。」
「這一個月來,已經有七個香客去寺里上香後失蹤了,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」
「知府大人派人去找,派去的人也沒回來。」
「知府大人實在沒法子了,才讓小人來請包大人。」
公孫策輕搖羽扇,沉吟道。
「月圓之夜有哭聲,香客接連失蹤,此事確實蹊蹺。」
包拯點點頭,對那差役道:「你先下去歇息,本府隨後便到。」
差役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。
包拯看向公孫策:「公孫先生,你怎麼看?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血佛寺的傳說,學生略有耳聞。」
「據說那尊血佛是二十年前一個西域高僧帶來的,能驅邪鎮魔,十分靈驗。」
「但香客失蹤之事,學生還是頭一次聽說。」
包拯站起身,在堂中踱了幾步,最後停下:「傳令下去,準備行裝,去洛陽。」
……
一個時辰後,包拯帶著公孫策、徐良、房書安、白雲瑞、展昭、蔣平,以及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大護衛,一行十一人,騎馬出了開封府,直奔洛陽。
房書安騎著一頭小毛驢,腦袋上那頂小帽子被風吹得歪歪斜斜。
他的腦袋本來就大,脖子又細,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根筷子上插個窩窩頭,再加上那頂小帽子,看上去,有說不出的滑稽。
他一邊趕路一邊嘟囔:「干佬,這血佛寺聽著就邪門,咱能不能不去啊?」
徐良騎著高頭大馬,腰間挎著金絲大環刀,兩道白眉在陽光下格外顯眼。
他瞪了房書安一眼:「少廢話!包大人讓你去你就去,哪那麼多廢話?」
房書安縮了縮脖子,嬉皮笑臉道:「干佬,我不是怕給您丟人嘛。」
「萬一那血佛真的顯靈,我這一尺二寸長的小片刀,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。」
白雲瑞在一旁笑道:「書安,你那張嘴可比你的刀厲害多了。」
「真要是遇到邪門的東西,你多說幾句,說不定能把對方說跑。」
房書安衝著白雲瑞一笑。
「老叔,看你說的,就會拿我開涮。」
眾人哈哈大笑。
房書安也不惱,反而挺了挺脖子:「那是!」
「我房書安這張嘴,那可是出了名的。」
「當年在綠林的時候,我一開口,三山五嶽的好漢都得給我幾分面子。」
「死人,我都能給他說活。」
「四爺爺,你說是不是?」
房書安說完,看向蔣平。
蔣平瘦小枯乾,腦袋兩頭尖像個棗核,下頜兩撇狗油胡隨風飄動。
蔣四爺看了看房書安,嘿嘿一笑:「房書安,你就別吹了。」
「你那點本事,也就糊弄糊弄小孩子。」
房書安正要反駁,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別鬧了!趕路!」
房書安揉了揉腦袋,不敢再吭聲。
……
三天後,一行人抵達洛陽。
洛陽知府周明誠早已在城門口等候,見包拯來,連忙迎上來,滿臉惶恐。
「包大人遠道而來,下官有失遠迎。」
「實在是那血佛寺太過邪門,下官已經折了五個捕快,實在是沒法子了。」
包拯擺擺手:「不必多禮。」
「先帶本府去血佛寺看看。」
周明誠連忙帶路。
……
血佛寺在洛陽城外三十里,建在一座小山包上。
寺不大,只有一座大殿和幾間廂房,四周是密密的松林,幽深寂靜。
寺門前立著一塊石碑,上面刻著「血佛寺」三個字,字跡已經斑駁,像是有些年頭了。
包拯走進寺門,一眼就看到了那尊血佛。
佛像有一丈多高,通體血紅,像是被鮮血浸透了一般。
佛的面容慈祥,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,仿佛在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。
佛像前擺著香案,香爐里插著幾炷香,香菸裊裊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房書安一看到那尊血佛,就打了個哆嗦,縮在徐良身後,小聲說道。
「干佬,這佛像……怎麼看著像活的?」
徐良瞪了他一眼:「少胡說!」
包拯走到香案前,仔細查看。
香案上積了一層薄灰,看來已經有好幾天沒人來上香了。
他蹲下身,看了看地面,發現地面上有幾道淺淺的拖痕,從香案一直延伸到佛像後面。
「徐護衛,你來看看這個。」
包拯看向徐良……
徐良走過來,蹲下查看那幾道拖痕,面色凝重。
「大人,這是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跡。」
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從香案前拖到了佛像後面。」
包拯站起身,繞過佛像,來到後面。
佛像後面是一堵牆,牆上有一道門,門虛掩著。
他推開門,裡面是一間小室,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
但地面上有幾滴暗褐色的痕跡,像是乾涸的血跡。
「這是血。」
蔣平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蘸那暗褐色的痕跡,放在鼻端聞了聞。
「是人血,幹了至少三天了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三天前,正好是月圓之夜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看來那些失蹤的香客,就是在月圓之夜被害的。」
……
包拯正在查看現場,一個老和尚從廂房走了出來。
這老和尚七十來歲,鬚眉皆白,面容清瘦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僧袍,手裡捏著一串佛珠。
他走到包拯面前,雙手合十,微微躬身。
「阿彌陀佛,貧僧了塵,是血佛寺的方丈。」
「不知這位施主是……」
張龍上前道:「這位是開封府包大人。」
了塵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但很快恢復如常,再次躬身。
「原來是包大人。」
「貧僧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」
包拯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方丈不必多禮。」
「本府來此,是為調查香客失蹤之事。」
「方丈可知此事?」
了塵嘆了口氣,搖頭道:「貧僧知道。」
「這一個月來,已經有七個香客來寺里上香後失蹤了。」
「貧僧也派人去找過,但什麼都沒找到。」
「貧僧本想報官,可又怕給官府添麻煩。」
「阿彌陀佛,罪過罪過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睛:「方丈,月圓之夜寺中的哭聲,你可聽到了?」
了塵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恢復如常。
「包大人,那哭聲……貧僧也聽到了。」
「但貧僧不知那哭聲從何而來。」
「貧僧曾在寺中四處尋找,卻什麼都沒找到。」
「也許……也許是山中的野獸在叫吧。」
包拯又看了他一眼:「野獸的叫聲,和人哭聲不一樣。」
「方丈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,應該分得清。」
了塵沉默片刻,緩緩說道:「包大人,實不相瞞,那哭聲……貧僧也覺得蹊蹺。」
「但貧僧確實不知那哭聲從何而來。」
「貧僧願意配合大人調查。」
包拯點點頭:「好。」
「本府要在寺中住幾天,方丈不會介意吧?」
了塵雙手合十:「包大人請便。」
「貧僧這就讓人收拾廂房。」
……
當夜,包拯等人住在血佛寺的廂房裡。
房書安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他總覺得那尊血佛的眼睛在盯著他看,心裡發毛。
他小聲叫徐良:「干佬,你睡著了沒?」
徐良閉著眼睛:「沒睡。」
房書安小聲說道:「干佬,你說那血佛……會不會真的是活的?」
徐良睜開眼,瞪了他一眼:「你要是害怕,就去外面守著。」
「別在這裡煩我。」
房書安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吭聲。
……
三更時分,一陣悽厲的哭聲猛然從寺中傳來。
那哭聲忽遠忽近,忽高忽低,像是從地底傳出來的,又像是從天上飄下來的。
聲音悽厲刺耳,聽了讓人渾身發毛,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包拯立刻起身,推開門。
徐良、展昭、白雲瑞、蔣平已經站在院子裡,個個面色凝重。
「哭聲從哪傳來的?」包拯看向眾人。
徐良側耳聽了聽,指著大殿的方向。
「像是從大殿裡傳出來的。」
包拯帶人來到大殿。
殿門虛掩著,裡面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徐良推開門,點燃火摺子。
火光一亮,殿裡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
那尊血佛端坐在供台上,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紅光。
但哭聲還在繼續,而且越來越近,像是就在耳邊。
房書安嚇得腿都軟了,緊緊抱著徐良的胳膊:「干佬,有鬼!有鬼!」
徐良一把甩開他,拔出金絲大環刀,四處查看。
他走到血佛後面,發現那扇門開著,哭聲似乎是從門後傳出來的。
他推開門,走進那間小室,哭聲就停了。
蔣平跟進來,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地面。
地面發出空洞的聲響。
「大人,下面是空的!」
蔣平看向包拯,用手一指腳下。
包拯目光一閃:「有密室!」
徐良和蔣平合力撬開地面的石板,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階。
台階很深,黑洞洞的,看不到底。
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從下面湧上來,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。
……
徐良點起火摺子,率先走下台階。
包拯緊隨其後,展昭、白雲瑞、蔣平跟在後面。
房書安縮著脖子,最後一個下去,嘴裡嘟囔著:「這地方陰氣這麼重,不會有鬼吧……」
台階很長,走了約有三四十級,才到地底。
火摺子的光亮照出一間巨大的石室,足有兩三丈見方,四周是粗糙的石壁,沒有任何裝飾。
但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,是室內的景象。
石室的一角,堆著幾個大木桶,桶里裝滿了暗紅色的液體,散發著刺鼻的血腥氣。
另一個角落,擺著幾張石床,床上躺著幾個人,一動不動,面色慘白,像是已經死了。
他們的手腕上都有傷口,傷口處的皮膚皺巴巴的,像是被人放幹了血。
徐良上前查看那幾個人,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脈搏,搖了搖頭。
「大人,他們已經死了。」
「身上沒有其他傷口,是被放血致死的。」
蔣平走到那幾個木桶前,用手指蘸了蘸桶里的液體,放在鼻端聞了聞,臉色大變。
「大人,這是人血!」
「這幾個桶里裝的全是人血!」
房書安嚇得差點坐在地上:「我的媽呀!這是要幹什麼?」
「血佛吸血,難道是真的?」
包拯面色鐵青,走到石床邊,仔細查看那幾個死者的臉。
他們面容扭曲,嘴巴大張,眼睛瞪得溜圓,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。
「這些人,就是失蹤的香客。」
包拯沉聲道:「他們被人抓到這裡,放幹了血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那哭聲呢?」
「哭聲是從哪裡來的?」
蔣平在石室里轉了一圈,猛地指著牆角的一個管道。
「大人,這裡有一個通風口。」
「哭聲應該是從這管道里傳出去的。」
「兇手在密室里製造哭聲,通過管道傳到地面,讓人以為是鬼魂在哭。」
包拯走到管道前,側耳聽了聽,裡面傳來呼呼的風聲。
「這管道通向哪裡?」
包拯看了看眾人。
蔣四爺看了看:「應該是通向地面。」
「大人,要不要上去看看?」
包拯正要說話,聽到台階上傳來腳步聲。
眾人回頭一看,了塵站在台階上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面色平靜。
「包大人,你們發現了?」
了塵淡淡一笑……
包拯盯著他:「方丈,這密室是怎麼回事?這些香客是怎麼死的?」
了塵嘆了口氣,緩緩走下台階,在石室中央站定。
他看著那些木桶,看著那些屍體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「包大人,這些香客,是貧僧殺的。」
……
包拯目光如電:「你為什麼要殺他們?」
了塵沉默片刻,看向包拯:「因為貧僧要練功。」
包拯一聽,不免大驚:「練什麼功?」
了塵嘿嘿一笑:「血魔大法。」
「這是貧僧師門的秘傳武功,需要用活人的鮮血來修煉。」
「每修煉一層,就需要一個活人的血。」
「貧僧已經修煉了七層,所以殺了七個人。」
包拯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「你不是血佛寺的方丈。」
了塵苦笑:「貧僧確實不是。」
「貧僧的法號叫血禪子,是血刀門的弟子。」
「二十年前,血刀門被武林正道聯手剿滅,貧僧僥倖逃生,來到這裡,殺了真正的了塵,冒充他的身份,隱居了二十年。」
包拯面沉似水:「那些香客,為什麼選他們?」
血禪子嘿嘿冷笑:「因為他們的父輩,都是當年參與剿滅血刀門的人。」
「貧僧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這一天。」
「貧僧要讓他們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緩緩說道:「血禪子,你殺了七個人,觸犯國法。」
「本府要抓你回去。」
血禪子笑了:「包大人,你以為貧僧會束手就擒嗎?」
他一揮手,袖中飛出無數細小的黑影,朝包拯撲來。
徐良眼疾手快,金絲大環刀橫掃,刀光如雪,將那黑影盡數斬落。
那些黑影落在地上,竟是一條條通體血紅的小蛇,在地上扭動了幾下,便不動了。
「血蛇!」
蔣四爺驚呼:「這是血刀門的獨門暗器!」
血禪子身形一閃,一掌拍向徐良。
掌風凌厲,帶著一股腥臭之氣。
徐良側身一閃,金絲大環刀反手撩出,兩人在石室中激戰起來。
……
血禪子的武功極高,掌法詭異,每一掌都帶著一股腥風。
徐良展開八卦萬聖金刀,刀法剛猛,一刀快似一刀。
兩人瞬間交手二十餘招,不分勝負。
展昭、白雲瑞想要上前相助,卻被血禪子袖中飛出的血蛇纏住。
那些血蛇密密麻麻,在地上、牆上、天花板上亂爬,吐著信子,發出嘶嘶的聲音。
蔣四爺從腰間抽出分水峨眉刺,雙手齊出,將靠近的血蛇一一刺死。
房書安揮舞著他那一尺二寸長的小片刀,躲在徐良身後,偶爾戳中一條血蛇,就興奮得大叫。
「干佬,我戳死了一條!」
包拯被張龍趙虎護在身後,面色平靜,目光緊緊盯著戰局。
血禪子見久戰不下,大喝一聲,雙掌齊出,一股巨大的內力排山倒海般壓向徐良。
徐良不敢硬接,縱身躍起,人在半空,左手一揚,三枚飛鏢激射而出!
血禪子揮掌將飛鏢震飛,但徐良的第二波暗器已經到了,三支袖箭,直取他的面門!
血禪子側身一閃,袖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。
他還沒站穩,徐良的第三波暗器又到了。
「啪啪啪……」
三顆墨玉飛蝗石,打向他的膝蓋!
血禪子來不及躲避,被一顆飛蝗石擊中膝蓋,身子一歪,單膝跪地。
徐良趁機飛身而上,金絲大環刀架在他脖子上:「別動!」
血禪子一動不動,扭頭笑了:「白眉大俠,好刀法。」
包拯走上前,看著血禪子,沉聲道。
「血禪子,你的死期到了。」
血禪子抬起頭,看著包拯,眼中沒有恐懼,只有平靜。
「包大人,貧僧殺了七個人,按律當斬。」
「可貧僧不後悔。」
「那些人的父輩殺了貧僧的師父、師叔、師兄弟,貧僧只是報仇而已。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報仇,可以報官。」
「私自殺人,就是犯罪。」
血禪子苦笑:「報官?」
「二十年前,貧僧報過官。」
「官府說這是江湖恩怨,不管。」
「貧僧等二十年,等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。」
……
血禪子被押回開封府,等待審判。
包拯在血佛寺的地下密室里,搜出了一本帳冊。
帳冊上記載著二十年前參與剿滅血刀門的武林人士名單,共計三十七人。
血禪子已經殺了十二個,還有二十五個活著。
帳冊的最後一頁,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,上面寫著一行字。
「閻王令,血洗東京。」
「八月十五,月圓之夜。」
包拯看著這張紙條,面色凝重。
公孫策道:「大人,這『閻王』是什麼人?」
包拯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血禪子說過,他的血魔大法是閻王幫他恢復的。」
「這個閻王,一定不簡單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夜空。
「傳令下去,嚴加審訊血禪子,一定要問出閻王的下落。」
窗外,夜風嗚咽,月光慘澹。
那個叫閻王的人,還在暗處,冷冷地看著他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