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開封府大牢里。
陰冷潮濕,空氣中瀰漫著霉爛的氣味。
血禪子被鎖在刑架上。
鐵鏈穿過他的鎖骨,將他牢牢固定。
他的僧袍已經破爛不堪,露出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,那些傷疤有新有舊,有的是二十年前留下的,有的是剛剛審問時留下的。
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靜,仿佛這些皮肉之苦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。
包拯坐在刑架對面,公孫策在一旁記錄。
徐良抱著金絲大環刀,靠在門口,一雙眼睛始終盯著血禪子,以防他突然暴起。
房書安縮在徐良身後,只露出那顆大腦袋,一雙母狗眼滴溜溜亂轉。
「血禪子。」
包拯看了看他,再次發問:「本府再問你一遍,閻王是誰?」
血禪子緩緩抬起頭,嘴角扯出一絲苦笑。
「包大人,貧僧已經說了三遍了。」
「貧僧不知道閻王是誰。」
「貧僧只見過他一次,他蒙著面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」
「他給了貧僧一本《血魔大法》的秘笈,還給了貧僧一筆銀子,讓貧僧在血佛寺修煉。」
「他說,只要貧僧練成了,就可以報仇。」
包拯面沉似水,盯著他:「他為什麼要幫你?」
血禪子搖頭:「貧僧不知道。」
「貧僧問過他,他說,他幫貧僧,是因為他和貧僧有同一個仇人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同一個仇人?」
「他的仇人是誰?」
血禪子晃了晃禿頭:「他沒說。」
「但貧僧猜測,他的仇人,應該也是當年參與剿滅血刀門的人。」
「否則,他不會找到貧僧。」
包拯沉思片刻,從袖中取出那張發黃的紙條,放在血禪子面前。
「這張紙條,是你放在帳冊里的?」
血禪子看了一眼,點頭:「是。」
「那是閻王給貧僧的。」
「他說,等貧僧練成血魔大法,就拿著這張紙條去找他。」
「他會告訴貧僧下一步該怎麼做。」
包拯又看了他一眼:「下一步是什麼?」
血禪子道:「他沒說。」
「但貧僧猜測,應該是更大的行動。」
「他給貧僧的那本《血魔大法》,只是第一卷。」
「他說,等貧僧完成了任務,他會給貧僧第二卷。」
包拯目光一凜:「你殺了七個人,還不夠?」
血禪子慘然一笑:「不夠。」
「貧僧的師父、師叔、師兄弟,一共三十七個人,被那些武林正道殺了。」
「貧僧只殺了十二個,還有二十五個活著。」
「貧僧要殺光他們,一個不留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緩緩站起身:「血禪子,你殺了七個人,按律當斬。」
「本府救不了你。」
「但如果你願意配合,把你知道的關於閻王的事都說出來,本府可以向聖上求情,讓你死得痛快些。」
血禪子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「包大人。」
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:「貧僧殺人的時候,就沒想過活著。」
「貧僧只求你一件事。」
包拯看著他:「說。」
血禪子用僧袍擦了擦嘴:「貧僧死後,把貧僧的骨灰撒在血刀門的舊址上。」
「貧僧這輩子,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師門。」
包拯看著他,緩緩點頭:「本府答應你。」
血禪子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之色:「多謝包大人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咬了咬牙:「閻王給貧僧《血魔大法》的時候,貧僧注意到,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個紋身。」
「紋的是一條黑龍,龍的眼睛是血紅色的。」
「那條龍纏繞著他的手背,龍頭在手背上,龍尾延伸到手腕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,黑龍紋身!這是一個重要的線索。
血禪子繼續道:「還有,他說話的時候,帶著一點江南口音。」
「貧僧在江南住過幾年,聽得出來。」
「他的口音,應該是蘇州一帶的。」
包拯記下這兩個線索,又問了幾句,血禪子再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信息了。
包拯站起身,對公孫策道:「記下。」
「閻王,右手手背有黑龍紋身,蘇州口音。」
公孫策提筆寫下,然後將筆錄遞給包拯過目。
包拯看了一遍,點了點頭。
「血禪子。」
「本府會向聖上稟明你的情況。你安心去吧。」
血禪子閉上眼睛,沒有再說話。
……
回到後堂,包拯將那張紙條放在桌上,反覆端詳。
「閻王令,血洗東京。」
「八月十五,月圓之夜。」
公孫策念了一遍,皺眉道:「大人,這閻王到底想幹什麼?」
「血洗東京,他憑什麼?」
包拯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從他幫血禪子恢復武功來看,此人心機深沉,手段毒辣,絕非等閒之輩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大人,血禪子說閻王給他的《血魔大法》只是第一卷。」
「這說明閻王手裡還有第二卷、第三卷。」
「他手裡掌握著不止一種邪功秘笈。」
包拯點頭:「而且他不只幫了血禪子一個人。」
「他一定還在幫其他人。」
房書安撓著大腦袋:「干佬,您說這個閻王,會不會和之前那個蒼龍有關係?」
「都是教人邪功,都是讓人報仇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,看向房書安:「你說什麼?」
房書安被看得心裡發毛,縮了縮脖子。
「我……我就是隨便說說……」
包拯站起身,在堂中踱了幾步,想了很久。
「房書安說得有道理。」
「蒼龍教人邪術,閻王也教人邪功。」
「蒼龍幫人報仇,閻王也幫人報仇。這兩人,手法如出一轍。」
公孫策看了看包拯:「大人的意思是,閻王和蒼龍是同一人?」
包拯搖頭:「不,蒼龍已經死了。」
「但閻王可能是蒼龍的師父、師兄,或者……徒弟。」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張紙條,再次端詳上面的字跡。
字跡遒勁有力,筆畫凌厲,像是用刀刻出來的。
這種字跡,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。
「去查。」
「查二十年前被朝廷剿滅的邪派,還有哪些餘孽活著。」
「查血刀門、天眼會、還有那些失傳的邪功秘笈。」
「一定要找到閻王的線索。」
徐良抱拳:「是!」
……
包拯決定再去一次血佛寺。
血禪子被捕後,血佛寺被封,但寺中的地下密室還有很多未解之謎。
包拯總覺得,那間密室不只是用來關押香客和放血的,一定還有別的用途。
第二天一早,包拯帶著徐良、房書安、蔣平、張龍趙虎王朝馬漢,再次來到血佛寺。
寺門上的封條還在,院子裡落滿了枯葉。
那尊血佛依然端坐在大殿裡,通體血紅,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光芒。
但沒有了香火,沒有了誦經聲,整座寺廟顯得更加陰森恐怖。
房書安一進院子,就打了個哆嗦:「干佬,這地方怎麼比上次來還瘮人?」
徐良瞪了他一眼:「少廢話,跟上。」
包拯直接來到血佛後面,推開那扇門,走進小室。
蔣平蹲下身,撬開地面的石板,露出那道向下的台階。
「下去。」
徐良率先走下台階,包拯緊隨其後,房書安縮著脖子跟在最後。
這一次,他們帶了更多的火把,將地下石室照得通明。
石室還是老樣子,幾個大木桶堆在角落,桶里的血已經被清理了,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。
石床上的屍體已經被運走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石板。
包拯走到石室最裡面,仔細查看牆壁。
牆壁是粗糙的石壁,凹凸不平,看不出有什麼異常。
他用手敲了敲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這牆是實的。」徐良道。
包拯點點頭,又走到另一面牆前,同樣敲了敲。
這一次,聲音不一樣了,空空的,像是後面有空間。
「這裡!」包拯看向眾人。
徐良走上前,用金絲大環刀的刀背敲了敲那面牆,果然發出空洞的回聲。
他將刀插進牆壁的縫隙,用力一撬,「咔嚓」一聲,一塊石板被撬了下來。
石板後面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
蔣平點燃一根火把,探進洞口。
火光一亮,照出一條狹窄的通道,只能容一個人通過。
「大人,我先進去看看。」
徐良說道……
包拯點頭:「小心。」
徐良貓著腰,鑽進通道。
通道很長,彎彎曲曲,走了約有一盞茶的功夫,前面豁然開朗,又是一間石室!
這間石室比上面那間更大,足有四五丈見方。
石室里擺著十幾張石桌,每張石桌上都放著一具白骨。
白骨完整,保持著人形,有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,有的雙手垂在身側,有的蜷縮成一團。
它們的骨骼顏色發黑,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過。
徐良倒吸一口涼氣,回頭喊道:「大人,這裡有發現!」
包拯等人陸續鑽過通道,來到這間石室。
看到那些白骨,所有人都不禁變色。
房書安嚇得腿都軟了,緊緊抱住徐良的胳膊:「干佬!」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地方?」
「怎麼這麼多骨頭?」
蔣四爺走到一具白骨前,蹲下身仔細查看。
他拿起一根肋骨,放在眼前端詳,又放在鼻端聞了聞,面色凝重。
「大人,這些骨頭上有被毒藥侵蝕的痕跡。」
「這些人,是被毒死的。」
包拯看向蔣平:「能看出是什麼毒嗎?」
蔣平搖頭:「時間太久了,毒性已經消散,看不出來。」
「但能讓人骨頭變黑的毒藥,只有幾種。」
「一種是砒霜,一種是鶴頂紅,還有一種……」
他想了想,聲音低了下去:「還有一種,是血刀門的『血毒』。」
「這種毒是用人的血液煉製的,中毒後渾身潰爛,骨頭變黑,死狀極慘。」
「血刀門被剿滅後,這種毒就失傳了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血刀門的血毒?」
「這麼說,這些白骨,是血刀門的人?」
蔣四爺嘿嘿一笑:「有可能。」
「血禪子說血刀門被武林正道聯手剿滅,死了三十七個人。」
「這裡的白骨,粗粗一數,正好三十七具。」
包拯深吸一口氣。
三十七具白骨,三十七條人命。
血刀門的覆滅,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這些白骨,在地下埋了二十年,終於被發現了。
「把這些白骨都運出去,好好安葬。」
包拯沉聲道:「他們都是無辜的受害者。」
……
徐良在石室的角落裡,發現了一個鐵箱子。
箱子鎖著,鏽跡斑斑。
他一刀砍斷鎖,打開箱子,裡面是一本發黃的手抄本,封面上寫著四個字,《血刀秘錄》。
包拯接過秘錄,翻開第一頁,是一段話。
「血刀門,創立於一百二十年前,祖師血刀老人。」
「門中秘傳血刀大法、血魔大法、血毒煉製術。」
「凡我門人,不得將秘法外傳,違者逐出師門,追殺至死。」
後面記載著血刀門的各種武功和毒術,詳細到每一步修煉的方法、每一種毒藥的配方。
包拯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一行小字。
「血刀門第三十七代掌門血禪子,謹記祖師遺訓,將秘錄藏於地下密室,以待後人。」
包拯合上秘錄,面色凝重。
這本秘錄,記載的全是害人的邪功邪術,一旦流傳出去,不知要害多少人。
「這本秘錄,必須銷毀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不如先讓下官抄錄一份,留作證據。」
「然後再銷毀。」
包拯想了想,點頭道:「好。」
「你抄錄一份,原件燒掉。」
公孫策接過秘錄,開始抄錄。包拯繼續在石室里搜索。
在石室的另一角,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神龕。
神龕里供奉著一把刀。
刀不長,只有兩尺來長,刀身漆黑,刀刃上有一道暗紅色的血槽。
刀柄上刻著兩個字,「血刀」。
包拯伸手去拿,徐良攔住他:「大人,小心有毒。」
包拯點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塊布,包住手,才拿起那把刀。
刀很沉,入手冰涼,刀刃雖然放了二十年,依然鋒利無比,在火光下泛著寒光。
「這就是血刀門的鎮門之寶,血刀。」
蔣四爺看了看說道:「據說這把刀飲過無數人的血,刀刃上的血槽就是用來放血的。」
「這把刀,是血刀門掌門的信物。」
包拯將血刀放回神龕,說道:「這把刀,也不能留在世上。」
「和秘錄一起銷毀。」
……
房書安在石室里轉了一圈,猛然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。
石板一歪,他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他低頭一看,石板下面有一個小小的凹坑,坑裡放著一個布包。
「干佬!我找到了!」
房書安興奮地大叫。
徐良走過來,拿起那個布包,打開一看,裡面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寫著「包大人親啟」五個字,字跡和那張紙條上的如出一轍。
包拯拆開信,裡面只有一行字。
「包大人,血佛寺只是開始。」
「八月十五,東京城將變成一座死城。你準備好了嗎?」
「……閻王」
包拯手微微一抖,信紙險些落地。
又是閻王!又是八月十五!
公孫策湊過來看了一眼,面色凝重。
「大人,這個閻王,是在向您宣戰。」
包拯將信紙折好,收入懷中,看向眾人。
「他既然敢宣戰,本府就敢接。」
「傳令下去,從今天起,加強京城的戒備。」
「所有可疑人物,一律嚴加盤查。」
「八月十五之前,本府一定要找到這個閻王。」
……
包拯帶著秘錄的抄本、血刀和那封信,返回開封府。
血佛寺被徹底查封,地下密室被填平。
那三十七具白骨被重新安葬在血刀門的舊址上,包拯親自為它們立了一塊碑,碑上只刻了三個字:「血刀門」。
血禪子被判斬立決。
行刑那天,包拯站在刑場外,看著人頭落地,心中五味雜陳。
血禪子死了,但他的供詞留下了兩個線索。
閻王的右手手背上有黑龍紋身,說話帶著蘇州口音。
包拯讓蔣平去蘇州查訪,看看有沒有符合這兩個特徵的人。
同時,他讓人去查二十年前被朝廷剿滅的邪派,還有哪些餘孽活著。
調查進行了半個月,查到了一些線索。
二十年前,朝廷剿滅的邪派中,有一個叫「黑龍會」的組織,專門販賣人口、煉製毒藥。
黑龍會的頭目叫「黑龍王」,右手手背上就紋著一條黑龍。
黑龍會被剿滅時,黑龍王被殺,但他的兒子逃走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
那個兒子,叫龍嘯天。
如果他還活著,今年應該三十八歲。
包拯看著案卷,目光深邃:「龍嘯天……他很可能就是閻王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龍嘯天若是閻王,那他幫血禪子報仇,就不難理解了。」
「黑龍會被剿滅,是武林正道聯手做的。」
「血刀門被剿滅,也是武林正道聯手做的。」
「他們有同一個仇人。」
包拯點頭:「所以閻王幫血禪子恢復武功,讓他去殺那些武林人士的後代。」
「閻王自己,也在暗中布局,等待八月十五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夜空。
「傳令下去,全力追查龍嘯天的下落。」
「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
窗外,夜風嗚咽,月光慘澹。
那個叫閻王的人,還在暗處,冷冷地看著他。
這怎麼能,讓他靜下心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