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五月的京城,槐花飄香。
包拯正在後堂與公孫策商議春審事宜,馬漢匆匆進來稟報,臉色煞白。
「大人,出大事了!」
「天上……天上掉下來一個人!」
包拯放下手中的硃筆,連忙問道:「天上掉下來一個人?」
「有這等事?」
馬漢喘著粗氣:「是!大人!」
「就在城南的鬧市上空,一隻巨大的血色風箏掛著一個死人,在空中飛了半個時辰,才慢慢落下來。」
「全城的百姓都看到了,現在都炸開了鍋!」
包拯霍然站起,立刻帶人趕往城南。
……
城南的鬧市已經亂成一團。
百姓們圍成一個圈,對著圈內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包拯分開人群,走進圈內,看到了那具屍體和那隻風箏。
……
死者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,穿著一身官服,面色青灰,嘴唇發紫,眼睛瞪得溜圓,嘴巴大張,像是死前經歷了極大的恐懼。
他的脖子上勒著一條麻繩,麻繩的另一端系在一隻巨大的風箏上。
風箏足有一丈多長,通體血紅色,上面畫著一個猙獰的鬼臉,兩隻巨大的翅膀展開,像一隻噬血的蝙蝠。
風箏的骨架用竹條紮成,糊著厚厚的宣紙,紙上塗著紅色的顏料,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徐良上前檢查屍體,翻看眼皮,探了探脈搏,又仔細查看脖子上的勒痕。
「大人,他不是被勒死的。」
「他是被嚇死的。」
「和紙人案、銅鏡案的死者一樣,面容扭曲,眼睛瞪得溜圓,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。」
「脖子上的勒痕是死後才系上去的,只是為了把他掛在風箏上。」
蔣四爺蹲下身,仔細查看那隻風箏。
風箏的骨架非常精巧,竹條削得很細,用絲線扎得嚴嚴實實。
風箏的翅膀上還有幾個小孔,像是用來調節風向的。
蔣四爺臉色一變:「大人,這隻風箏不是普通的風箏。」
「這是『飛天箏』!一種失傳已久的巨型風箏,能載人飛行。」
「做這種風箏的人,天下只有一個,陶鐵柱。」
「但陶鐵柱二十年前就失蹤了,聽說已經死了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,看向蔣平:「陶鐵柱?查這個人。」
張龍領命而去。
包拯又對徐良道:「你留在現場,仔細搜查風箏周邊,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。」
……
死者的身份很快查清了。
他叫顧步同,是大理寺卿,正三品朝廷命官。
他在京城為官二十多年,一直做到大理寺卿,位高權重,得罪過不少人。
但誰會用一個風箏把他掛上天?
這太匪夷所思了。
包拯讓人去查顧步同的底細。
查了兩天,查到了一些東西。
顧步同二十年前曾在刑部任職,主管一樁命案。
那樁命案涉及一個叫陶鐵柱的風箏匠。
陶鐵柱的兒子陶小牛被人打死,兇手是幾個富家子弟。
顧步同收了賄賂,判那幾個富家子弟無罪,陶鐵柱含冤上訴,被他駁回。
陶鐵柱的兒子死了,兇手逍遙法外,陶鐵柱從此失蹤。
包拯目光一凝,又是二十年前!又是冤案!和紙人案、銅鏡案如出一轍!
他正在追查陶鐵柱的下落,第二具屍體出現了。
死者是當年參與那樁命案的另一個官員,叫鄭泰,是刑部郎中。
他死在自己家中,死狀和顧步同一模一樣,面容扭曲,眼睛瞪得溜圓。
脖子上有勒痕,身邊沒有風箏,但他的院子裡落著一隻小的血色風箏,風箏的線上繫著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。
「鄭泰,五月初九死。」
而今天,正是五月初九。
第三天,第三具屍體出現了。
死者是當年收受賄賂的中間人,叫孟德厚,是個商人。
他死在自家的帳房裡,死狀相同,身邊也有一隻小的血色風箏,紙條上寫著。
「孟德厚,五月十一死。」
三個死者,都是二十年前那樁冤案的參與者。
兇手在殺他們,一個接一個,時間精確到日。
包拯站在孟德厚的屍體前,面色鐵青。
「查!查陶鐵柱的下落!」
「是,大人!」
眾人領命而去。
……
查了三天,終於查到了陶鐵柱的下落。
陶鐵柱,今年六十三歲,二十年前失蹤後,一直隱居在城外的一座荒山上,以做風箏為生。
他的女兒陶小蝶在京城賣風箏,維持生計。
包拯找到陶小蝶時,她正在城南的集市上擺攤。
陶小蝶二十出頭,面容清秀,穿著一身粗布衣裳,手裡拿著一隻蝴蝶風箏,正在向客人介紹。
看到包拯帶著一群人走來,她臉色微微一變,手中的風箏掉在了地上。
「陶姑娘!」
包拯上下打量她一眼,微微一笑。
「本府是開封府包拯。想問你一些事。」
陶小蝶低下頭,沉默了片刻,開口說道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您是為了我父親的事來的吧?」
包拯點頭:「你父親在哪裡?」
陶小蝶看向包拯:「他在城外山上的草棚里。」
「他身體不好,已經很久不下山了。」
包拯眯眼微笑:「帶本府去見他。」
陶小蝶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……
陶小蝶帶著包拯等人,出了城,走了十幾里山路,來到一座荒山上。
山上有一座草棚。
四周堆滿了竹條、宣紙和顏料,空氣中瀰漫著漿糊的氣味。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草棚前,手裡拿著一把小刀,正在削竹條。
他的手很穩,刀法很準,竹條被削得又細又勻。
「爹。」
陶小蝶輕聲叫道:「包大人來了。」
陶鐵柱抬起頭,看著包拯,眼中沒有驚訝,只有平靜:「包大人,你終於來了。」
包拯看了看他:「陶鐵柱,你知道本府會來?」
陶鐵柱放下手中的刀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竹屑:「知道。」
「我殺了三個人,官府一定會來抓我。我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這一天。」
包拯面沉似水:「顧步同、鄭泰、孟德厚,都是你殺的?」
陶鐵柱點頭:「是我。」
「他們害死了我的兒子,我要他們血債血償。」
「你是怎麼殺他們的?」
陶鐵柱看了包拯一眼,笑了:「很簡單。」
「我做了一隻大風箏,在顧步同上朝的路上,趁他不注意,用風箏把他吊上了天。」
「他在空中,看到自己在天上,嚇得魂飛魄散,就死了。」
「鄭泰和孟德厚,我是用小的風箏嚇死他們的。」
「我把風箏放到他們的院子裡,風箏上掛著紙條,寫著他們的死期。」
「他們看到紙條,知道自己要死了,心裡害怕,就自己嚇死了自己。」
包拯思索片刻,緩緩說道:「陶鐵柱,你殺了三個人,觸犯國法。」
「本府要抓你回去。」
陶鐵柱慘然一笑:「包大人,我知道我該死。」
「但我不後悔。那些惡人,官府不殺,我來殺。」
徐良上前,將陶鐵柱綁了。
……
陶鐵柱被押到開封府,跪在大堂上。
包拯看著他,沉聲說道:「陶鐵柱,你的巨型風箏,是怎麼做出來的?」
「這種手藝,不是一般人能會的。」
陶鐵柱道:「我做了一輩子風箏,這點手藝還是有的。」
包拯面色陰沉:「你的風箏能載人飛行,需要精確計算風力、風向和重心。」
「這種技術,不是靠經驗就能做到的。」
「是誰教你的?」
陶鐵柱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我說。」
「十年前,有一個人找到我,教了我製作巨型風箏的機關術。」
「他用一個月的時間,把所有的技巧都教給了我。」
「然後他就消失了,再也沒有出現過。」
包拯目光一凝:「那個人長什麼樣?」
陶鐵柱道:「他蒙著面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」
「右手手背上紋著一條黑龍,說話帶著江南口音。」
「他很可怕,從不笑,聲音冷得像冰。」
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,和紙人案的喬三娘、銅鏡案的古承志描述的聖君一模一樣!
包拯又問道:「他有沒有說,為什麼要幫你?」
陶鐵柱道:「他說,他和我的仇人是同一個人。」
「他要讓那些貪官污吏都得到報應。」
「他叫什麼名字?」
陶鐵柱搖頭:「不知道。他只說,他是『聖君』的人。」
包拯心頭一震……聖君!又是聖君!
他從懷裡取出那兩張紙條,放在陶鐵柱面前:「這些紙條,也是他給你的?」
陶鐵柱點頭:「是。」
「他讓我在風箏上掛上這些紙條,讓那些人在恐懼中死去。」
包拯將紙條收好,點了點頭:「陶鐵柱,你殺了三個人,按律當斬。」
「本府會向聖上求情,從輕發落。」
陶鐵柱看向包拯:「包大人,我不求活命。」
「我只求你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陶鐵柱苦笑一聲:「把我葬在我兒子的墳旁邊。」
「我想和他在一起。」
包拯看著他,緩緩點頭:「本府答應你。」
陶鐵柱被判斬監候,包拯上書皇帝,為他求情。
仁宗皇帝道:「陶鐵柱為子報仇,情有可原。」
「但他殺了三個人,不能不罰。」
「判他流放三千里,從輕發落。」
陶鐵柱被押送出京的那天,包拯去送他。
「陶鐵柱,你有什麼打算?」
陶鐵柱笑了笑:「包大人,我是個罪人,能有什麼打算?」
「等三年流放結束了。」
「找個安靜的地方,繼續做風箏。」
「我兒子小時候最喜歡看我放風箏,我在天上放風箏,他在天上也能看到。」
包拯點點頭,從懷裡取出那隻小風箏,遞給他:「這是你做的風箏,本府替你找回來了。」
「留個紀念吧!」
陶鐵柱接過風箏,感動的說不出話來。
「兒子的風箏……」
「兒子的風箏回來了……」
他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三個頭:「包大人,謝謝您。」
包拯扶起他:「好好活著。」
陶鐵柱轉身,跟著押送的差役走了。
包拯回到開封府,坐在後堂,久久不語。
公孫策泡了一盞茶,端了進來。
「大人?」
「這案子,可以結了吧?」
包拯接過茶,喝了一口,點點頭,微微一笑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此案可以結了,明天你去辦就是。」
公孫策看了看包拯:「大人,您好像有心事?」
包拯眯眼微笑:「本府在想,聖君到底是誰?」
「他幫喬三娘、古承志、陶鐵柱報仇,教他們各種邪術。」
「他的目的是什麼?」
「他為什麼要血洗東京?」
他站起身,看向公孫策:「傳令下去,繼續追查聖君。」
「八月十五之前,本府一定要找到他。」
窗外,夜風嗚咽,月光慘澹。
黑暗處,好像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