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次日清晨。
天剛蒙蒙亮,包拯便起了身。
他住在衙門後院的廂房裡,條件簡陋,只有一張床、一張桌、一把椅。
桌上放著一盞油燈,燈油已經燒了大半,燈芯上結著一朵黑色的燈花。
公孫策比他起得更早,已經在隔壁房間裡整理昨日的筆記了。
包拯洗漱完畢,推開門,院子裡的空氣清新而濕潤,昨夜似乎下過一場小雨,青石板地面上還殘留著淺淺的水窪,映著灰白色的天光。
幾隻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地叫著,給這座死氣沉沉的衙門增添了一絲生氣。
徐良已經站在院子中央,金絲大環刀橫在身前,正在練功。
他的刀法極快,刀光如雪,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,帶起呼呼的風聲。
房書安蹲在廊下,手裡捧著一個熱騰騰的饅頭,一邊啃一邊看,嘴裡含糊不清地說。
「干佬,您這一大早的,也不讓人消停。」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徐良收了刀,瞪了他一眼:「吃你的饅頭,少廢話。」
房書安縮了縮脖子,三口兩口把饅頭塞進嘴裡,噎得直翻白眼。
包拯走到院子中央,對徐良道。
「徐護衛,今日再去衙門後堂看看。」
「本府總覺得,那裡還有我們沒有發現的線索。」
徐良點頭:「大人說的是。」
「那晚刺客來去自如,一定對衙門的地形非常熟悉。」
「說不定,衙門裡有暗道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暗道?你是說,兇手是從暗道進來的?」
徐良道:「卑職只是猜測。」
「但那晚門窗都完好無損,刺客卻能在眨眼之間出現在後堂,又能無聲無息地消失,若沒有暗道,實在說不通。」
包拯沉吟片刻,道:「走,去後堂。」
……
後堂還保持著案發時的樣子。
沈同和吳天明的屍體已經運走了,但地上用粉筆畫出了他們倒下的位置。
牆上的血跡還在,已經變成了暗褐色,像一朵朵枯萎的花。
破碎的窗戶用木板釘上了,但木板之間的縫隙還能透進光來,在地上投下一條條細長的光影。
包拯走進後堂,目光掃過每一寸地面、每一面牆壁、每一根柱子。
他的眼睛像一把尺子,丈量著每一個角落。
「徐護衛,你昨晚說暗道,從何處找起?」
徐良走到沈同倒下的位置,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地上的青磚。
青磚發出沉悶的聲響,和別處沒什麼不同。
他又走到吳天明倒下的位置,同樣敲了敲,還是一樣。
蔣平從門外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分水峨眉刺,兩撇狗油胡上還沾著水珠,他剛才去井邊洗臉了。
「大人,卑職有個法子。」
「暗道一般都有通風口,通風口會帶動氣流。」
「用蠟燭的火苗可以測試。」
包拯點頭:「好,你試試。」
蔣平從懷裡掏出一根蠟燭,點燃,舉在身前。
他彎著腰,一步一步地在後堂里走,每走一步,就停下來觀察火苗的方向。
走到東牆根時,蠟燭的火苗猛然向西偏了一下。
「這裡有風。」蔣平低聲道。
他將蠟燭湊近牆根,火苗偏得更厲害了。
他又將耳朵貼在牆上,用手輕輕敲擊,牆裡傳來空洞的回聲。
「大人,這牆後面是空的。」
徐良走上前,用手掌按了按牆壁,感受著牆體的厚度。
他退後兩步,運足內力,一掌拍在牆上。
「轟」
牆面裂開一道縫,磚石紛紛脫落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。
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,裡面透出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。
「果然有暗道。」
徐良看了一眼。
包拯走到洞口前,往裡看了看。
裡面漆黑一片,什麼也看不見。
一股霉爛的氣味從裡面湧出來,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。
「徐護衛,你下去看看。」
徐良點起火摺子,側身鑽進洞口。
洞壁是粗糙的石頭,顯然是人工開鑿的,但年代久遠,石頭上長滿了青苔。
地面濕滑,走起來要格外小心。
徐良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前面開闊起來,出現了一個岔路口。
一條向左,一條向右。
他停下腳步,仔細看了看兩條通道。
左邊的通道乾燥一些,石壁上有人工鑿出的台階。
右邊的通道更加潮濕,地上有水漬,隱隱能聽到水流聲。
徐良選擇向左,沿著台階往上走。
台階很長,走了約有四五十級,前面出現了一扇木門。
木門虛掩著,他輕輕推開,眼前豁然開朗。
他來到了衙門後院的一座小房子裡。
這間房子堆滿了雜物,像是倉庫。
他推開門,外面正是衙門後院的夾道。
原來如此。
暗道從後堂直通後院,刺客就是從這條暗道進出衙門的。
徐良原路返回,又去探了右邊那條通道。
右邊的通道通向城外,出口在一座破敗的土地廟裡。
土地廟離衙門約有兩里地,周圍是一片荒地,荒草叢生,人跡罕至。
刺客殺人之後,從暗道逃到土地廟,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。
……
徐良回到後堂,將暗道的情況稟報包拯。
「大人,暗道有兩個出口。」
「一個在後院的雜物間,一個在城外兩里地的土地廟。」
「刺客就是從土地廟進來的,殺了人之後又從原路返回。」
包拯道:「暗道里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?」
徐良想了想,說道:「左邊的通道很乾淨,什麼也沒有。」
「但右邊的通道,卑職在地上發現了一些東西。」
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,裡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和幾片碎布。
蔣平湊過來,用手指捻了捻黑色粉末,放在鼻端聞了聞,臉色一變。
「大人,這是火藥。」
「不是普通的火藥,是雷公炸藥。」
包拯目光一凜:「雷公炸藥?那東西威力極大,怎麼會出現在暗道里?」
蔣平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從粉末的新舊程度看,應該是最近才留下的,不超過三天。」
包拯又看了看那幾片碎布。
布片是黑色的,質地細密,像是夜行衣的布料。
布片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,可能是被火藥炸裂時留下的。
「刺客在暗道里用過炸藥?」
徐良道:「不像。」
「如果是用來炸東西,暗道里應該有爆炸的痕跡。」
「但暗道完好無損,沒有炸過的跡象。」
「這些粉末,可能是刺客身上沾的,不小心掉在了地上。」
包拯點點頭,將布片和粉末包好,收入袖中。
「冷捕頭?」
包拯轉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冷鐵心。
「這條暗道,你知道嗎?」
冷鐵心面色微變,低頭道:「下官……下官不知道。」
「下官在信陽州當了十年捕頭,從不知道衙門下面有暗道。」
包拯盯著他看了片刻,沒有再追問,只是道:「這條暗道,本府要封了。」
「冷捕頭,你帶人把兩個出口都堵死。」
冷鐵心抱拳:「下官遵命。」
……
包拯決定親自去土地廟看看。
土地廟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,四周長滿了枯草,足有半人高。
廟不大,只有一間正殿和兩間偏殿,殿頂的瓦片已經掉了大半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
廟門歪歪斜斜地掛著,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殆盡,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。
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,顯然很久沒有人來過了。
包拯走進正殿,看到一尊土地神像。
神像已經殘破不堪,左臂斷了,臉上也裂了好幾道縫,露出裡面的泥胎。
神像前的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,香爐里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,香灰已經發白。
「這裡就是暗道的出口。」
徐良指著神像後面的牆壁。
牆壁上有一個洞口,和衙門裡的那個一模一樣,只是更大一些。
洞口被一塊破木板擋著,木板已經朽爛,輕輕一碰就碎了。
包拯走進洞口,裡面很暗,蔣平點燃火摺子,照亮了四周。
洞壁和衙門裡的那個一樣粗糙,但這裡更潮濕,洞壁上長滿了青苔和水草,地上有積水,踩上去發出「吧唧吧唧」的聲音。
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前面出現了岔路口。
一條向左,一條向右。
向左的就是通往後堂的那條,向右的是通向哪裡,徐良還沒有探過。
「右邊通向哪裡?」
包拯用手一指。
徐良看向包拯:「卑職還沒來得及探。但卑職猜測,應該還有別的出口。」
包拯思索片刻:「探。」
徐良帶著蔣平,向右邊的通道走去。
這條通道比左邊的更窄,只能容一個人勉強通過。
洞壁上有水珠滲出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臭味。
走了約有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開闊起來,出現了一間石室。
石室不大,只有一丈見方,四周是粗糙的石壁,沒有任何裝飾。
但讓徐良和蔣平震驚的是,石室的角落裡堆著十幾個木箱,木箱打開著,裡面裝滿了白花花的銀子和黃燦燦的金子。
「我的天!」
蔣四爺倒吸一口涼氣,「這是誰藏的?」
徐良蹲下身,拿起一錠銀子,翻過來一看,底部刻著一個「官」字。
這是官銀,是朝廷鑄造的。
「這些銀子,是朝廷的?」
蔣平點頭:「官銀只有朝廷才能鑄造,每一錠都有編號。」
「這批銀子,很可能是從什麼地方運來的,被人劫了藏在這裡。」
徐良又打開幾個木箱,裡面除了銀子和金子,還有一些帳冊和書信。
他拿起一本帳冊,翻開一看,上面記載著一筆筆巨額的銀兩往來,每一筆都有日期和用途,但用的都是代號,看不懂。
「把這些東西都帶回去,交給大人。」
徐良給蔣平遞了個眼色。
兩人將帳冊和書信收好,又仔細搜查了石室,沒有再發現其他東西,便原路返回。
……
包拯回到衙門,立刻讓公孫策整理那些帳冊和書信。
公孫策點起燈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帳冊上的字跡工整,筆力遒勁,顯然是個讀書人寫的。
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,時間、金額、用途,但用的都是暗語,什麼「東運」「西運」「上貨」「下貨」,看不明白。
「大人,這些帳冊用的是暗語,需要找到對應的密鑰才能破譯。」
公孫策微微一笑。
包拯看了看公孫策:「密鑰在哪裡?」
公孫策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寫這些帳冊的人,一定知道。」
「從字跡看,此人受過良好的教育,不是普通的帳房先生。」
包拯又拿起那些書信。
書信都是寫給同一個人,落款處寫著「霍」字。
信的內容大多是問候和家常,沒什麼特別,但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信上寫著。
「霍兄台鑒:近聞朝廷將派欽差南下,弟以為,此事不可不防。」
「兄台當早做準備,切勿露出馬腳。弟在京中,自會設法拖延。」
「切記。」
信沒有日期,也沒有抬頭,只有「霍兄台鑒」四個字。
但從內容看,寫信的人在京城,收信的人在信陽州。
他們知道朝廷要派欽差南下,提前做了準備。
「霍兄台……」
包拯喃喃道:「信陽州姓霍的大戶,有誰?」
冷鐵心想了想,說道:「回大人,信陽州姓霍的大戶,只有一個,霍元龍。」
「他是信陽州最大的商人,做茶葉和鹽鐵生意,家財萬貫。」
「沈大人在時,曾懷疑他與鬼王莊有來往,但一直沒有證據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霍元龍現在在哪裡?」
冷鐵心道:「在他的府上。」
「沈大人死後,他就閉門不出,誰也不見。」
包拯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天空。
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烏雲壓得很低,一場暴雨即將來臨。
「明日,本府要去拜訪霍元龍。」
……
窗外,雷聲隱隱。
雨點開始落下來,打在窗欞上,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