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次日清晨。
天還沒有大亮,包拯便起身了。
昨夜下了一場大雨,院子裡的青石板被沖洗得乾乾淨淨,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清香。
幾隻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地叫著,像是在爭論什麼。
房書安蹲在廊下,手裡捧著一碗熱粥,吸溜吸溜地喝著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
「大人,您真要去霍府?」
公孫策一邊整理衣冠,一邊問道。
包拯點了點頭:「帳冊和書信都指向霍元龍,不去會會他,怎麼查下去?」
公孫策沉吟道:「大人。」
「霍元龍在信陽州經營多年,根深蒂固。」
「若他真與鬼王莊有勾連,咱們這一去,等於是打草驚蛇。」
包拯微微一笑:「本府就是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蛇不動,我們怎麼抓它?」
公孫策不再多言,收拾好筆墨紙硯,跟著包拯出了門。
徐良早已備好了馬,金絲大環刀掛在馬鞍旁,刀鞘上的金絲在晨光中閃閃發亮。
房書安騎著他那頭小毛驢,腦袋上那頂小帽子歪歪斜斜地扣著,嘴裡還在嚼著最後一口粥。
「干佬,咱們這是去哪兒?」
房書安含糊不清地問。
「霍府。」
徐良翻身上馬,頭也不回地說。
房書安一愣:「霍府?那個信陽州首富霍元龍?」
「就你話多。」
徐良瞪了他一眼,策馬先行。
……
霍府在城東。
占地極廣,從外面看,高牆大院,門樓巍峨。
門前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,氣派非凡。
朱紅色的大門上釘著銅釘,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,寫著「霍府」二字,筆力遒勁,一看就是名家所題。
包拯一行人來到霍府門前,張龍上前叩門。
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探出頭來,見是官差,臉色微微一變,但還是客客氣氣地請眾人稍候,進去通報。
片刻之後,一個身材富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玉帶,手上戴著幾個金戒指,一張圓臉笑眯眯的,像彌勒佛一樣。
但那雙眼睛卻精光內斂,一看就是個精明人。
「哎呀!」
「包大人大駕光臨,草民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!」
霍元龍拱手作揖,滿臉堆笑:「包大人,裡面請,裡面請。」
包拯也不客氣,跟著霍元龍進了府。
霍府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氣派。
穿過前院,是一條長長的甬道,兩旁種滿了花木,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甬道的盡頭是一座高大的廳堂,雕樑畫棟,富麗堂皇。
廳堂正中掛著一幅中堂畫,畫的是山水,兩邊是一副對聯,上聯「生意興隆通四海」,下聯「財源茂盛達三江」,橫批「日進斗金」。
包拯在主位坐下,霍元龍親自奉茶,態度殷勤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。
「包大人,不知您大駕光臨,有何貴幹?」
霍元龍笑眯眯地問。
包拯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霍元龍臉上。
「霍員外。」
「本府在城外一座土地廟的暗道里,發現了一些東西。」
包拯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幾箱官銀,還有一些帳冊和書信。」
「書信上寫著『霍兄台鑒』,這是寫給一個姓霍的人。」
「霍員外,你認識那個人嗎?」
霍元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如常。
他哈哈一笑,看向包拯:「包大人。」
「信陽州姓霍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草民怎麼知道是寫給誰的?」
「再說,草民做的是正經生意,從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,緩緩說道:「本府還沒有說是『不三不四的人』,霍員外怎麼知道?」
霍元龍的笑容徹底僵住了。
……
廳堂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。
房書安蹲在門口,啃著一塊糕點,一雙母狗眼滴溜溜地轉,看看包拯,又看看霍元龍,嘴角掛著一絲看戲的笑容。
徐良抱著金絲大環刀站在包拯身後,兩道白眉下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,一刻也沒有離開霍元龍的身上。
霍元龍沉默了片刻,然後嘆了口氣,臉上的笑容變成了苦笑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草民是個商人,商人講究的是和氣生財。」
「草民不想惹麻煩,也不想得罪任何人。您說的那些東西,草民真的不知道。」
包拯從袖中取出那封書信,放在桌上。
「這封信,是你的筆跡嗎?」
霍元龍沒有伸手去拿,只是瞥了一眼,搖頭道。
「不是。」
「草民的字沒有這麼好。」
包拯又將帳冊拿出來,翻開幾頁:「這些帳冊上的暗語,你認識嗎?」
霍元龍還是搖頭:「不認識。」
包拯將帳冊和書信收回袖中,站起身。
「既然如此,本府就不打擾了。霍員外,打擾了。」
霍元龍連忙站起來,拱手道:「包大人慢走,草民送您。」
包拯擺擺手:「不必了。」
他帶著眾人出了廳堂,穿過甬道,出了霍府大門。
……
房書安騎上毛驢,湊到徐良身邊,小聲道:「干佬!」
「那姓霍的不老實啊。」
「我看他那眼神,分明就是心虛。」
徐良哼了一聲:「誰都能看出來。」
包拯上了馬車,對公孫策道:「公孫先生,你覺得霍元龍的話可信嗎?」
公孫策搖了搖頭:「他在說謊。」
「那些帳冊和書信,就算不是他親手寫的,也一定與他有關。」
「他的反應太快了,像是在背台詞。」
包拯點頭:「本府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「但他既然敢不認,就說明他已經把證據銷毀了。」
「我們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,動不了他。」
公孫策看向包拯:「那大人打算怎麼辦?」
包拯掀起車簾,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霍府,眯眼一笑。
「盯住他。」
「他一定會和鬼王莊聯繫。」
「等他露出馬腳,我們再動手。」
從霍府出來,已是午時。包拯決定去醉仙樓吃飯。
……
醉仙樓是信陽州最大的酒樓。
三層樓閣,雕樑畫棟,門前車水馬龍,熱鬧非凡。
包拯一行人上了二樓,找了個靠窗的雅間坐下。
房書安一坐下就開始翻菜單,嘴裡念叨著:「清蒸鱸魚、紅燒蹄髈、糖醋排骨、油燜大蝦……」
「干佬,您請客?」
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大人還沒點,你倒先點上了。」
房書安揉著腦袋,嘟囔道:「我這不是替大家操心嘛。」
正說著,雅間的門被推開了,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走了進來。
她三十出頭,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衣裙。
頭髮高高挽起,插著一支金步搖,走起路來搖曳生姿。
她的面容姣好,一雙桃花眼含著笑意,嘴角微微上翹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嫵媚。
「哎呀!」
「包大人大駕光臨,醉仙樓蓬蓽生輝!」
那女人笑盈盈地福了一禮。
「民女柳芊羽,是醉仙樓的老闆娘。」
「包大人想吃什麼,儘管吩咐,民女讓廚房給您做最好的。」
包拯微微點頭:「柳老闆客氣了。」
「隨便來幾道拿手菜,夠我們這些人吃就行。」
柳芊羽笑語嫣然:「包大人放心!」
「包您滿意。」
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,在徐良身上停了一下,然後轉向房書安。
「這位客官好面熟,咱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?」
老房挺了挺細脖,嬉皮笑臉:「柳老闆,您這話說的,我房書安這張臉,走到哪裡都引人注目。」
「沒見過才怪呢。」
柳芊羽掩嘴輕笑,轉身出了雅間。
蔣平低聲道:「大人,這女人不簡單。」
包拯點頭:「怎麼說?」
蔣四爺嘿嘿一笑:「她走路沒有聲音。」
「普通人走路,再怎麼輕,也會有腳步聲。」
「但她走路,像貓一樣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」
「這是練過輕功的人才會有的本事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一個酒樓老闆娘,為什麼練輕功?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大人,要不要查查她的底細?」
包拯想了想,說道:「不急。先吃飯。」
……
飯菜很快端了上來。
不得不說,醉仙樓的廚藝確實不錯,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。
房書安吃得滿嘴流油,筷子上下翻飛,一個人幹掉了大半盤紅燒蹄髈。
徐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,把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挪。
吃完飯,包拯結了帳。
帶著眾人離開醉仙樓。
走出門口時,他注意到柳芊羽站在櫃檯後面,正含笑目送他們。
她的目光和包拯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。
包拯上了馬車,對蔣平道:「蔣護衛,你留下,盯住她。」
蔣四爺點點頭:「大人放心,卑職盯人的本事,天下第一。」
他下了馬,閃身進了對面的一家茶館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壺茶,一邊喝一邊盯著醉仙樓的門口。
包拯的馬車緩緩駛離,消失在街角。
蔣平在茶館裡坐了一個時辰,柳芊羽沒有出來。
他又坐了一個時辰。
柳芊羽還是沒有出來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茶館要打烊了。
蔣平付了茶錢,出了茶館,找了個隱蔽的角落,繼續盯著。
……
二更天,醉仙樓打烊了。
夥計們陸續離開,最後只剩下柳芊羽一個人。
她關上門,熄了燈,整座樓陷入了黑暗。
蔣平以為她要睡了,正要離開,忽然看到後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黑影從裡面閃了出來。
那黑影身形纖細,動作輕盈,正是柳芊羽。
此時,她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頭上包著黑布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她四下張望,確認無人,縱身躍上屋頂,朝城北方向掠去。
……
蔣平悄悄跟在後面,不敢靠得太近。
柳芊羽的輕功很好,在屋頂上如履平地,幾個起落就出了城。
蔣平跟了她大約半個時辰,來到城外一座山丘前。
山丘上有一座莊園,黑燈瞎火的,看不清楚。
柳芊羽在莊園門口停下,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,在門上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一條縫,她閃身進去,門又關上了。
蔣平記下了莊園的位置,悄悄退走,返回衙門。
……
蔣平回到衙門時,已是三更天。
包拯還沒有睡,正坐在後堂看書。
公孫策在一旁研墨,徐良靠在柱子上打盹。
房書安早就回屋睡了,呼嚕聲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。
「大人,卑職回來了。」
蔣四爺推門進來,兩撇狗油胡上掛著露珠。
包拯放下書,看向蔣平:「怎麼樣?」
蔣平將跟蹤柳芊羽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,最後道:「大人。」
「那座莊園的位置很隱蔽,四周都是樹林,從外面根本看不見。」
「卑職覺得,那裡很可能就是鬼王莊的一個據點。」
包拯站起身,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,根據蔣平的描述,找到了那座莊園的大概位置。
「這裡。」
他用手指點在地圖上:「離城約十五里,在大別山的支脈上。」
「背靠山崖,三面環水,易守難攻。」
徐良睜開眼,走過來看了看地圖。
「大人,卑職帶人去探探。」
包拯搖頭:「不急。」
「鬼王莊既然能在信陽州經營二十年,一定不是等閒之輩。」
「貿然去探,只會打草驚蛇。」
「我們先要摸清他們的底細,有多少人,有多少高手,機關如何布置,然後再動手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冷捕頭在信陽州多年,也許他知道一些情況。」
包拯點頭:「明日一早,請冷捕頭來議事。」
……
窗外,月亮已經偏西了,星光暗淡,夜風很涼。
遠處的天際,隱隱傳來幾聲狼嚎,悽厲瘮人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