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次日一早,冷捕頭便來到了衙門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,腰間掛著腰刀,腳上蹬著一雙快靴,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,顯得乾淨利落。
但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,顯然一夜沒睡。
「冷捕頭,請坐。」
包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冷捕頭抱拳行禮,在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得筆直。
包拯也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道:「冷捕頭,你在信陽州當了十年捕頭,對本地的人和事應該很熟悉。」
「本府問你,醉仙樓的老闆娘柳芊羽,你了解多少?」
冷捕頭微微一怔,隨即道:「回大人。」
「柳芊羽是五年前來信陽州的。」
「她說自己是外地人,丈夫死了,無依無靠,來這裡投親。」
「後來親戚沒找到,就用積蓄開了醉仙樓。」
「她為人八面玲瓏,能說會道,和城裡的達官貴人都處得不錯。」
「沈大人在時,也曾去醉仙樓吃過幾次飯,對她的印象很好。」
包拯道:「你查過她的底細嗎?」
「查過,但查不到什麼。」
「她說自己是湖州人氏,下官托人去湖州查過,確實有一個叫柳芊羽的女子。」
「但那個柳芊羽十年前就死了。」
「這個柳芊羽,是冒名頂替的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你既然知道她是冒名頂替,為什麼不抓她?」
冷捕頭苦笑:「大人。」
「下官只是一個捕頭,沒有確鑿的證據,不能隨便抓人。」
「再說,她在信陽州經營了五年,上上下下都打點得很好,下官就算想動她,也動不了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。
他知道冷捕頭說的是實話。
在信陽州這種地方,一個捕頭的權力有限,真正說了算的,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。
「冷捕頭,你對鬼王莊了解多少?」
包拯換了話題。
冷捕頭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。
他沉默了片刻,壓低聲音道:「大人。」
「鬼王莊在信陽州經營了二十年,勢力盤根錯節,下官知道的也不多。」
「但下官可以告訴您,鬼王莊的勢力之大,遠超您的想像。」
「他們不僅在信陽州有生意,在京城也有關係。」
「沈大人之所以被殺,就是因為他查到了鬼王莊在京城的關係網。」
「哦?」
「什麼關係網?」
冷捕頭搖頭:「下官不知道。」
「沈大人沒有告訴下官,他只說,這件事牽扯太大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包拯沉吟片刻,再次開口:「冷捕頭,本府要你幫一個忙。」
「大人請講,下官萬死不辭。」
「本府要你繼續在暗中調查鬼王莊,但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訴本府,其他的事,交給本府來處理。」
「是,大人!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……
冷捕頭走後,包拯對蔣平道:「蔣護衛,今晚再去醉仙樓。」
「看看柳芊羽還有什麼動作。」
蔣平點頭:「大人放心,今晚一定盯死她。」
「徐護衛,你帶人去城外那座莊園附近轉轉,不要靠近,遠遠地觀察就行。」
「看看白天有沒有人進出,有多少人。」
徐良抱拳:「是。」
……
當夜,二更天。
蔣平再次來到醉仙樓附近。
今晚的醉仙樓比昨晚更熱鬧,樓上樓下坐滿了客人,猜拳行令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柳芊羽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裙,穿梭在客人之間,笑靨如花,八面玲瓏。
她的腳步輕盈,裙裾飄飄,像一隻花蝴蝶。
蔣平還是蹲在對麵茶館的角落裡,要了一壺茶,一邊喝一邊盯著醉仙樓的門口。
有了昨晚的經驗,他知道柳芊羽不會太早出來,所以很有耐心地等著。
……
三更天。
醉仙樓的客人漸漸散去。
夥計們開始收拾桌椅,打掃衛生。
柳芊羽站在櫃檯後面,撥著算盤珠子,像是在算帳。
她的臉上還掛著笑容,但那笑容已經不像白天那麼自然了。
四更天,醉仙樓的燈熄了。
夥計們陸續離開,最後只剩下柳芊羽一個人。
蔣平以為她會像昨晚一樣從後門出來,但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後門沒有動靜。
蔣平皺了皺眉,繞到醉仙樓後面,發現後門緊閉,從裡面閂上了。
他又繞到前面,發現前門也關著。
柳芊羽還在裡面,沒有出來。
蔣平想了想,縱身躍上醉仙樓的屋頂,輕輕揭開一片瓦,往下看。
……
樓下是一間閨房,布置得雅致。
一張雕花大床,床上掛著粉色的帳幔。
柳芊羽坐在梳妝檯前,正在卸妝。
她取下頭上的金步搖,放在桌上,又摘下耳環,放在一個小盒子裡。
然後她拿起一把梳子,慢慢地梳理著長發。
蔣平正要看她接下來做什麼。
猛地柳芊羽抬起頭,朝屋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的目光如電,蔣平心中一凜,連忙將瓦片蓋回去,伏在屋頂上一動不動。
過了片刻,下面沒有動靜。
蔣平悄悄起身,躍下屋頂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……
他回到衙門,將所見所聞稟報包拯。
「大人,她很警覺。」
「似乎發現了卑職。」
包拯看了看蔣平:「她發現你了?」
蔣四爺搖頭:「應該沒有。」
「但她朝屋頂看了一眼,說明她的聽覺很靈敏。」
「卑職只是揭了一片瓦,她就察覺了。」
「這種人,不是普通的酒樓老闆娘。」
包拯點頭:「看來,我們的對手比想像的要厲害。」
……
第二天傍晚,徐良回來了。
他帶回來的消息,讓包拯更加確定了鬼王莊的威脅。
「大人,那座莊園戒備森嚴,白天有暗哨,晚上有巡邏。」
「卑職在附近蹲了一天,看到至少有五十個人進出,都穿著黑衣,腰懸刀劍。」
「莊園裡還有箭樓,上面有人把守。」
「莊園四周挖了壕溝,裡面灌了水,只有一座吊橋可以進出。」
包拯看向徐良:「能看清裡面是什麼人嗎?」
徐良搖頭:「看不清。」
「莊園裡有一座很大的建築,四周都是高牆,從外面看不見裡面。」
「但卑職注意到,建築的屋頂上有一種特殊的瓦片,不是普通的青瓦,而是鐵瓦。」
蔣四爺插嘴道:「鐵瓦?」
「那可不是一般的建築。」
「鐵瓦沉重,需要很堅固的樑柱才能支撐。」
「普通人家用不起,也造不起。」
包拯眯眼一笑:「看來,這就是鬼王莊的老巢了。」
徐良道:「大人,卑職還發現了一件事。」
「莊園後面有一條小河,河水很急,但蔣四叔應該能游過去。」
蔣四爺嘿嘿一笑:「只要水裡有路,就能進去。」
包拯想了想,說道:「不急。」
「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。」
「我們要先摸清鬼王莊的底細,有多少人,有多少高手,裡面是什麼布局。」
「貿然動手,只會打草驚蛇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用手指點著莊園的位置,對蔣平道。
「蔣護衛,今晚你從水路潛入莊園,看看裡面的情況。」
「不要驚動任何人,只看,不碰。」
蔣平抱拳:「遵命。」
……
當夜,月黑風高。
蔣四爺換了一身黑色的水靠,腰間插著分水峨眉刺,嘴裡叼著一把短刀,悄悄來到莊園後面的小河邊。
河水很急,打著漩渦,發出嘩嘩的聲響。
他縱身躍入水中,像一條魚一樣,無聲無息地向前游去。
小河直通莊園後面,但莊園的圍牆延伸到水裡,牆根下有一排鐵柵欄,擋住了去路。
蔣平潛入水底,發現鐵柵欄的下面有一道縫隙,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。
他深吸一口氣,側身鑽過縫隙,進入了莊園內部。
莊園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。
蔣平從水面上探出頭,看到四周是高高的圍牆,牆頭上拉著鐵絲網。
圍牆裡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堆著一些木箱和雜物。
空地後面是一座巨大的建築,黑漆漆的,看不到窗戶,只有一扇鐵門緊閉著。
蔣平悄悄爬上岸,貼著牆根,摸到那扇鐵門前。
鐵門上有一個小窗口,他用短刀撥開窗口的插銷,往裡看。
裡面是一間大廳,燈火通明。
大廳的正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,椅子上坐著一個老者。
那老者六十來歲,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一雙眼睛精光四射。
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一條金帶,雙手放在扶手上,手指上戴著幾個碩大的戒指。
他的右手手背上,紋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。
蔣四爺心中一震,鐵面閻羅……閻鐵心!
大廳里還站著幾個人。
一個中年書生,手裡拿著一柄鐵骨摺扇,正是笑面書生,文玉堂。
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,雙腿粗如樹幹,正是鐵腿猿,孫鐵猿。
還有一個苗疆女子,手腕上纏著一條金色的小蛇,正是毒娘子,苗三娘。
四個人,就是鬼王莊的四大莊主。
蔣四爺屏住呼吸,繼續往下看。
閻鐵心正在說話:「霍元龍那邊怎麼樣了?」
文玉堂道:「回莊主,霍元龍被包拯叫去問話了,但沒有暴露。」
「他已經把所有證據都銷毀了,包拯查不到什麼。」
閻鐵心哼了一聲:「包黑子不是那麼好糊弄的。」
「告訴霍元龍,最近不要有任何動作,等風頭過了再說。」
文玉堂點頭:「是。」
閻鐵心又道:「蘇影呢?讓他來見我。」
文玉堂道:「蘇影在城外,正在處理一些尾巴。」
「明天才能回來。」
閻鐵心點了點頭,站起身,背著手在大廳里踱了幾步。
他的腳步很輕,像貓一樣,沒有一點聲音。
「包黑子來了信陽州,咱們的日子不會好過了。」
「傳令下去,所有人加強戒備。沒有我的命令,不許任何人進出山莊。」
「是!」眾人齊聲應道。
蔣平聽到這裡,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。他悄悄退出,潛入水中,原路返回。
……
蔣平回到衙門,已是三更天。
包拯還沒有睡,正坐在後堂等他。
徐良、白雲瑞、展昭、公孫策都在,房書安也難得沒有睡,蹲在牆角打哈欠。
蔣四爺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,最後道。
「大人,鬼王莊的四大莊主都在。」
「那個閻鐵心,武功深不可測。」
「文玉堂、孫鐵猿、苗三娘,也都是高手。」
「莊裡至少有上百名死士,個個武功不弱。」
包拯聽完,面色凝重。
公孫策道:「大人,鬼王莊的實力遠超我們的想像。」
「硬攻不是辦法,只能智取。」
包拯點頭:「公孫先生說得對。」
「硬攻不行,只能智取。」
「我們要先找到他們的弱點,然後一擊致命。」
徐良道:「大人,那個霍元龍是鬼王莊的人。」
「他既然幫鬼王莊管帳,一定知道不少秘密。」
「不如把他抓來,嚴刑拷問。」
包拯搖頭:「沒有證據,不能抓。」
「霍元龍是信陽州首富,在朝中也有關係。」
「貿然抓他,只會打草驚蛇。」
「我們要等他自己露出馬腳。」
房書安插嘴道:「相爺。」
「那個柳芊羽也是鬼王莊的人。」
「她既然在城裡開酒樓,一定經常和鬼王莊的人聯繫。」
「不如盯住她,等她聯繫的時候,順藤摸瓜。」
包拯看了房書安一眼,難得地點了點頭:「書安說得有道理。」
「盯住柳芊羽,是找到鬼王莊的關鍵。」
老房一聽包拯誇他,立刻挺起了脖子,得意洋洋地看了徐良一眼。
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少得意,幹活去。」
房書安揉著腦袋,嘟囔道:「干佬。」
「您能不能別老打我的頭?」
「我這腦袋本來就大,再打就更大了。」
眾人鬨笑,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。
包拯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夜空。
「傳令下去,從明天開始,所有人分頭行動。」
「徐護衛,白護衛你們去盯住霍府。」
「蔣護衛,你繼續盯住柳芊羽。」
「展護衛,你們去城外查看地形。」
「本府和公孫先生留在衙門,審閱卷宗。」
眾人齊聲應道:「是!」
……
窗外,月亮已經偏西了,星光暗淡。
遠處的天際,隱隱傳來幾聲雞鳴,天快亮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