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方世榮失蹤後的第三天,信陽州城表面上恢復了平靜。
商鋪陸續開了門,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,仿佛那場血案和隨後的搜查從未發生過。
但包拯知道,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方世榮就像一顆沉入水底的石頭,濺起一圈漣漪後便再無蹤跡。
冷捕頭帶著捕快們搜遍了城裡的每一間客棧、每一座寺廟、每一條暗巷,連城外的荒村野店都沒有放過,卻連方世榮的影子都沒找到。
「大人,方世榮會不會已經離開信陽州了?」
冷捕頭站在後堂,面色疲憊,眼窩深陷。
他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。
包拯搖了搖頭:「他的生意、他的家產、他的人脈,都在信陽州。」
「一個商人,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經營了一輩子的東西。」
「他一定還在城裡,只是藏在我們想不到的地方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,信陽州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要藏一個人,太容易了。」
「而且方世榮在信陽州經營了幾十年,朋友遍地,隨便找個人家都能藏身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看向眾人:「冷捕頭,醉仙樓的柳芊羽,最近有什麼動靜?」
冷捕頭一愣:「柳芊羽?」
「下官沒有注意她。」
包拯眯眼一笑:「從今天起,盯住她。」
「方世榮如果還在信陽州,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,就是醉仙樓。」
冷捕頭不解:「大人為何如此肯定?」
包拯又是一笑:「柳芊羽是鬼王莊的眼線,方世榮是鬼王莊的帳房先生。」
「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。」
「方世榮失蹤,柳芊羽不可能不知道。」
「而且,醉仙樓人來人往,三教九流都有,是最適合藏人的地方。」
冷捕頭恍然大悟,抱拳道:「下官這就去安排。」
包拯叫住他:「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柳芊羽很警覺,蔣護衛之前跟蹤她,差點被她發現。」
「你派幾個生面孔去,裝作普通客人,在醉仙樓里吃飯喝酒,暗中觀察。」
冷捕頭點頭:「下官明白。」
……
冷捕頭走後,房書安從角落裡湊了過來,嬉皮笑臉道。
「相爺!」
「您說要去醉仙樓盯梢,我有個主意。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說。」
老房挺了挺他那細長的脖子,那顆大腦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「您想啊,柳芊羽是開酒樓的,天天迎來送往,什麼人沒見過?」
「您派幾個生面孔去,她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不是官差。」
「可我就不一樣了。」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大腦袋一顫。
「我房書安這張臉,走到哪裡都是焦點。」
「我往醉仙樓里一坐,柳芊羽肯定以為我是個江湖混子,不會起疑心。」
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你去了,柳芊羽更起疑心。」
「你那張臉,誰看了都忘不了。」
房書安揉著腦袋,嘟囔道:「干佬,您能不能別老打我的頭?」
「我這不是替相爺分憂嘛。」
包拯抬手制止了徐良,認真地看著房書安:「你有什麼具體想法?」
老房見包拯認真了,也收起嬉笑,正色道。
「相爺,我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,別的不行,套話的本事還是有的。」
「我扮成一個外地來的商人,去醉仙樓住幾天,跟柳芊羽套近乎,說不定能套出點東西來。」
徐良一皺眉:「太危險了。」
「柳芊羽是鬼王莊的人,心狠手辣。萬一被她識破,你小命不保。」
房書安一挺小細脖:「干佬,您別小看我。」
我房書安在綠林的時候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」
「再說了,有您在暗中盯著,我怕什麼?」
包拯沉吟片刻,看向徐良:「書安說得有道理。」
「柳芊羽對官差很警覺,但對江湖人反而不會太防備。」
「書安是生面孔,又有一身江湖氣,確實比冷捕頭的人更合適。」
徐良還要再勸,包拯擺手道:「徐護衛,你也不用太擔心。」
「書安去醉仙樓,你和蔣護衛在暗中盯著。」
「一旦有危險,立刻出手。」
徐良見包拯已經決定了,只好點頭。
老房高興得眉飛色舞,唾沫星子噴得老高。
「相爺放心!」
「我房書安辦事,您一百個放心!」
……
當天傍晚,房書安換了一身行頭。
一件半新不舊的綢緞長衫,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小帽。
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,手裡搖著一把摺扇,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醉仙樓。
他一進門,就扯著嗓子喊:「夥計!」
「給爺安排一間上房!爺要在你們這兒住幾天!」
夥計連忙迎上來,滿臉堆笑:「客官,您是一個人?」
房書安把一錠銀子拍在櫃檯上:「一個人。」
「怎麼,一個人不能住店?」
夥計連忙道:「能能能,客官您稍等,小的這就給您安排。」
他拿起銀子掂了掂,眼睛一亮。
「天字一號房,最好的,您看行嗎?」
房書安擺擺手:「行行行,只要乾淨就行。」
「爺不挑。」
他正要上樓,柳芊羽從後面走了出來。
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,頭上插著一支玉簪,笑盈盈地走過來,目光在房書安身上轉了一圈。
「這位客官,面生得很,第一次來信陽州?」
老房嘿嘿一笑,露出兩排黃牙:「老闆娘好眼力。」
「我是從開封來的,做布匹生意的。」
「聽說信陽州的茶葉好,想來看看能不能做點買賣。」
柳芊羽嫣然一笑:「原來是大老闆。」
「失敬失敬。客官貴姓?」
房書安呲牙一笑:「免貴姓房,房子的房……」
「老闆娘貴姓?」
柳芊羽媚眼一笑:「民女姓柳,柳芊羽。」
「客官有什麼需要,儘管吩咐。」
老房拱了拱手,跟著夥計上了樓。
柳芊羽站在樓梯口,目送他上樓,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,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……
房書安在天字一號房住下後。
每天白天出去轉悠,傍晚回來,在醉仙樓的大堂里吃飯喝酒。
他出手大方,每次都給夥計不少賞錢,很快和醉仙樓上上下下混了個臉熟。
第三天傍晚。
他正在大堂里喝酒,柳芊羽端著一壺酒走了過來。
「房老闆,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,民女陪您喝兩杯?」
柳芊羽笑盈盈地在對面坐下。
老房連忙站起來,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:「哎呀!」
「老闆娘親自作陪,我房書安何德何能啊。」
「坐坐坐,快坐。」
柳芊羽給他斟了一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舉杯一笑。
「房老闆,初次見面,民女敬您一杯。」
房書安一飲而盡,抹了抹嘴:「好酒!」
「老闆娘,你們這醉仙樓的酒,是我喝過最好的。」
柳芊羽眉眼帶笑:「房老闆過獎了。」
「對了,房老闆在開封做什麼生意?」
老房大腦袋一晃:「布匹。」
「我們家在開封開了幾家布莊,生意還行。這次來信陽州,是想進點茶葉,回去送給老客戶。」
「是嗎?」
「信陽州的茶葉確實好,尤其是毛尖,天下聞名。」
「房老闆找好賣家了嗎?」
老房嘆了口氣:「別提了。」
「我打聽了幾家,都不太滿意。」
「本來想找霍元龍霍老闆的,聽說他死了,唉,可惜了。」
柳芊羽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但很快恢復如常:「霍老闆確實可惜了。」
「不過信陽州做茶葉生意的多的是,房老闆不妨再打聽打聽。」
「嗯嗯!」
「老闆娘說得對,不能一棵樹上吊死人。」
「對了,老闆娘在信陽州這麼多年,認不認識做茶葉的大戶?」
「給老哥哥介紹介紹,老哥必有重謝。」
柳芊羽端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,朱唇輕啟。
「民女倒是認識幾個,不過都是小本生意,恐怕入不了房老闆的眼。」
房書安擺擺手:「小本生意也行啊,只要是正經買賣,不坑人不騙人就行。」
「好好好……」
「這樣吧,民女幫房老闆打聽打聽。有消息了告訴您。」
老房連忙道謝,又給柳芊羽斟了一杯酒。
就這樣。
兩人邊喝邊聊,房書安東拉西扯,說些江湖上的趣事,逗得柳芊羽笑聲不斷。
一個時辰後,柳芊羽起身告辭,房書安送她到樓梯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下。
他臉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,轉身回到房間,關上門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,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上一行字。
「柳芊羽右手虎口有老繭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」
這是他在和柳芊羽碰杯時注意到的。
當天夜裡,房書安被一陣琴聲驚醒。
琴聲從樓下傳來,悠揚婉轉,如泣如訴。
他悄悄起身,推開房門,順著樓梯往下走。
大堂里黑漆漆的,沒有點燈,但後院裡透出微弱的燈光。
他摸到後院,看到柳芊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面前放著一張古琴,正在彈奏。
月光灑在她身上,給她的白衣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暈。
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動,動作嫻熟而優雅,和白天那個八面玲瓏的老闆娘判若兩人。
老房躲在廊柱後面,不敢出聲。
他不懂音律,但他聽得出來,這首曲子很悲傷,像是在訴說一個很長的故事。
一曲終了,柳芊羽抬起頭,望著天上的月亮,輕聲道。
「爹,娘,你們的仇,女兒一定會報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裡,房書安聽得清清楚楚。
老房不由得心頭一震。
他悄悄退回房間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心跳如擂鼓。
柳芊羽的仇?
她要報什麼仇?她爹娘是怎麼死的?和鬼王莊有沒有關係?
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房書安找了個藉口,離開醉仙樓,回到衙門。
他將這兩天的發現一五一十地稟報包拯。
「相爺。」
「柳芊羽右手虎口有老繭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」
「她的琴彈得很好,但她不是普通的琴師,她的指法里有武功的影子。」
「還有,她昨晚彈完琴後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爹,娘,你們的仇,女兒一定會報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她在替父母報仇?」
房書安點頭:「聽她的口氣,應該是的。」
「她的父母很可能被人害死了,她來信陽州,就是來找仇人的。」
公孫策道:「大人。」
「如果柳芊羽是來報仇的,那她為什麼會加入鬼王莊?」
「難道她的仇人就在鬼王莊裡?」
包拯沉吟道:「有這個可能。」
「也許她加入鬼王莊,就是為了接近仇人,尋找報仇的機會。」
徐良道:「大人,要不要把柳芊羽抓起來審問?」
包拯搖頭:「不急。」
「如果她真的是來報仇的,那她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人。」
「與其抓她,不如想辦法讓她為我們所用。」
房書安道:「相爺,要不我再去醉仙樓,找機會跟她聊聊?」
「她對我沒什麼防備,說不定能套出更多東西。」
包拯想了想,看向房書安:「可以。」
「但你一定要小心,不要暴露身份。」
「柳芊羽能一個人在信陽州立足五年,不是簡單人物。」
房書安拍著胸脯道:「相爺放心,我房書安辦事,穩當得很。」
徐良瞪了他一眼:「你穩當?上次在醉仙樓差點被人識破,還穩當?」
老房縮了縮脖子,嘟囔道:「干佬,您能不能別老揭我的短?」
……
房書安回到醉仙樓後,繼續扮演他的茶葉商人。
他每天傍晚都在大堂里喝酒,和柳芊羽聊天。
柳芊羽似乎對他放鬆了警惕,偶爾會和他說一些自己的事,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。
她從小在江南長大,父母早亡,跟著叔叔來到信陽州,後來叔叔也死了,她就開了這家酒樓。
房書安聽得出來,她在說謊。
她的眼神在說這些的時候,總是飄忽不定,像是在背誦一篇寫好的稿子。
他沒有拆穿她,而是繼續扮演一個大大咧咧的商人,時不時說些江湖上的笑話,逗她開心。
第五天夜裡,房書安正在房間裡睡覺。
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。
他悄悄起身,從門縫往外看,看到一個黑影從柳芊羽的房間出來,朝後院走去。
老房悄悄跟在後面,看到那個黑影翻牆出了醉仙樓,朝城北方向掠去。
他本想跟上去,但想到自己的輕功不行,跟了也白跟,於是退回房間,第二天一早將情況稟報包拯。
「大人,柳芊羽又去鬼王莊了。」
「她每隔三天去一次,都是在夜裡。」
包拯眯眼深思:「她在鬼王莊裡做什麼?」
房書安搖頭:「不知道。我跟不進去,也不敢跟太近。」
包拯沉思片刻,微微一笑:「書安,你做得很好。」
「接下來,你繼續留在醉仙樓,但不要再跟蹤她了。」
「太危險。」
「你只需要留意她平時的言行,有什麼異常及時報告。」
房書安點頭:「是,相爺。」
……
第七天夜裡。
老房被一陣爭吵聲驚醒。
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,是柳芊羽和另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他悄悄下樓,躲在樓梯拐角處,往下看。
大堂里點著燈,柳芊羽站在櫃檯後面。
對面是一個黑衣男人,背對著房書安,看不清臉。
「我說了,這件事我做不了。」
柳芊羽的聲音很冷,和平時判若兩人。
黑衣男人的聲音很低,房書安聽不太清,只隱約聽到幾個詞。
「莊主……方世榮……必須找到……」
柳芊羽冷笑一聲:「找方世榮是你們的事,跟我沒關係。」
「我只負責傳遞消息,不負責跑腿。」
黑衣男人似乎怒了,猛地一拍桌子。
「柳芊羽,你別忘了,是誰收留你的!要不是莊主,你早就死在街頭了!」
柳芊羽的聲音更加冰冷:「我替莊主做了五年事,什麼恩情都還清了。」
「你回去告訴莊主,方世榮的事,我不管。」
黑衣男人哼了一聲,轉身離開。
房書安連忙躲到暗處,等黑衣男人走後,才悄悄回到房間。
他躺在床上,反覆琢磨剛才聽到的對話。
柳芊羽和鬼王莊的關係,似乎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牢固。
她替鬼王莊做事,但並不是心甘情願的。
她在還恩情,而且她覺得已經還清了。
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破綻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房書安回到衙門,將昨夜聽到的對話稟報包拯。
包拯聽完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。
「書安,你立了一大功。」
「柳芊羽和鬼王莊之間,有裂痕。」
「這個裂痕,就是我們打開局面的鑰匙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