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包拯將柳芊羽交給他的證據仔細收好。
卻沒有急著離開。
他知道,柳芊羽的故事遠沒有說完。
「柳老闆!」
包拯重新坐下,目光平靜如水。
「你說你是沈同的女兒,本府信你。」
「但你一個弱女子,如何在鬼王莊潛伏三年而不被識破?」
「閻鐵心不是普通人,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。」
柳芊羽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烈酒入喉,她的眼眶微微泛紅,但聲音依然沉穩:「包大人,您說得對。」
「閻鐵心確實不是普通人,他多疑、謹慎、心狠手辣。」
「我能在鬼王莊待三年,不是因為我有多厲害,而是因為我有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身份。」
「哦?」
「什麼身份?」
柳芊羽放下酒杯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,像是在回憶一段很遠的往事。
「我母親姓苗,是苗疆一個蠱術世家的女兒。」
「苗家的人,世代精通蠱毒之術,在苗疆地位極高。」
「閻鐵心的四莊主苗三娘,就是我母親的堂妹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苗三娘是你的姨母?」
「是。」
「當年我母親不顧家族反對,嫁給了我父親,離開苗疆來到中原。」
「苗家因此與我母親斷絕了關係。」
「但我母親臨終前,把苗家的蠱術秘方傳給了我。」
「我憑著這些秘方,在鬼王莊站穩了腳跟。」
「閻鐵心收留我,不是因為同情我,而是因為我會養蠱。」
「苗三娘雖然也會,但她只精通毒蠱,對醫蠱一竅不通。」
「而我會的,正好是苗三娘不會的。」
「閻鐵心需要我,所以留著我。」
「你替閻鐵心養蠱?」
包拯看著她……
柳芊羽點頭:「閻鐵心手下有一個殺手,叫蘇影,外號『鬼影子』。」
「他的輕功絕世,但內力不足,每次執行任務後都會內力耗盡,需要一種叫『續命蠱』的東西恢復功力。」
「整個鬼王莊,只有我會養續命蠱。」
「所以閻鐵心不敢動我,也不敢懷疑我。」
「鬼影子蘇影,就是殺你父親的兇手?」
包拯滿臉不解……
柳芊羽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手指猛地攥緊了酒杯:「是。」
「我父親胸口那一刀,就是蘇影的短刀。」
「我在鬼王莊見過那把刀,刀身上刻著一個『影』字,和我父親傷口上的痕跡一模一樣。」
包拯沉默片刻,看了看她:「你想親手殺蘇影?」
柳芊羽搖頭:「不。」
「蘇影只是閻鐵心的一條狗。」
「我要殺的是閻鐵心。沒有他的命令,蘇影不會動手。」
包拯道:「你父親在查鬼王莊,你又是怎麼知道他要查的?」
柳芊羽從懷裡取出一封信,遞給包拯。
信封已經泛黃,邊角磨損,顯然被翻閱了很多次。
「這是我父親三年前寫給我的信。」
「他在信里說,他發現信陽州有一個龐大的地下勢力,控制著鹽鐵、茶葉、糧食等生意,還和京城的官員有勾結。」
「他說他需要我的幫助,讓我來信陽州。」
「我收到信後就趕來了,但我到的時候,他已經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包拯展開信,字跡工整,筆力遒勁,正是沈同的手筆。
「秀姑吾女:見字如面。為父在信陽州三年,發現此地有一股龐大的地下勢力,名曰『鬼王莊』。」
「其莊主閻鐵心,網羅江湖敗類,控制鹽鐵茶糧等生意,還與京城官員暗中勾結,圖謀不軌。」
「為父已收集部分證據,但鬼王莊勢力太大,為父一人難以對付。」
「你在苗疆長大,精通蠱術,又有一身好武功,若能來相助,為父如虎添翼。」
「父字。」
包拯看完信,折好,還給柳芊羽。
「你父親是個好官。」
柳芊羽擦去眼淚,聲音沙啞:「他是。」
「他一生清廉,從來不收賄賂,得罪了很多人。」
「他來信陽州三年,沒有攢下一分錢,連我娘的忌日都沒有錢回鄉祭拜。」
「他唯一的願望,就是把鬼王莊連根拔起,還信陽州一個朗朗乾坤。」
包拯點頭:「你父親的遺願,本府會替他完成。」
柳芊羽看著包拯,眼中的冰冷漸漸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信任。
「包大人,我信您。」
包拯站起身,準備告辭。
柳芊羽又叫住他:「包大人,還有一件事。」
包拯回頭:「什麼事?」
柳芊羽從櫃檯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
瓷瓶只有拇指大小,通體漆黑,瓶口用蠟封著。
「這是續命蠱的解藥。」
「蘇影每次執行任務前,都會服用續命蠱。」
「如果沒有解藥,他會在七日後內力散盡而死。」
「閻鐵心之所以能控制蘇影,就是因為他手裡掌握著續命蠱的解藥。」
「每隔七天,蘇影必須回鬼王莊領一次解藥,否則必死無疑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你的意思是,蘇影不是自願替閻鐵心賣命的?」
柳芊羽點頭:「蘇影是被閻鐵心控制的。」
「他原本是江湖上一個獨行刺客,武功高強,輕功絕世。」
「閻鐵心看上了他的本事,用計在他身上下了續命蠱,逼他替自己做事。」
「蘇影恨閻鐵心,但他沒有辦法。」
「沒有解藥,他活不過七天。」
包拯道:「你能配製續命蠱的解藥嗎?」
「能。」
「續命蠱是我娘傳給苗家的秘術,普天之下,只有我和苗三娘會配。」
「但苗三娘只會配蠱,不會配解藥。」
「解藥的配方,只有我知道。」
包拯接過那個小瓷瓶,沉甸甸的。
「你想用這個解藥,換蘇影倒戈?」
「是的,大人!」
「蘇影武功高強,輕功絕世,如果他能站在我們這邊,對付鬼王莊就多了一分勝算。」
「但這個人性情孤僻,不信任任何人。」
「我不能保證他會倒戈,但值得一試。」
包拯將瓷瓶收入袖中,微微一笑:「本府會考慮的。」
「大人!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方世榮藏在我知道的地方,但他很警覺,不會輕易見外人。」
「如果你們貿然去找他,他一定會跑。」
「要想見到他,需要一個他信任的人引路。」
「誰?」
柳芊羽一笑:「我。」
「方世榮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,他以為我是閻鐵心的心腹。」
「如果我說要帶人去見他,他不會起疑。」
「好!」
「你安排時間,本府派人跟你去。」
柳芊羽又道:「包大人,鬼王莊最近內部不穩。」
「哦?」
「怎麼回事?」
「回大人!」
「霍元龍死後,方世榮失蹤,閻鐵心損失了兩個最重要的幫手。」
「文玉堂和孫鐵猿一直在爭權,苗三娘冷眼旁觀。」
「四個人各懷鬼胎,面和心不和。」
「閻鐵心年紀大了,精力不濟,對下面的控制越來越弱。」
「如果這時候有人從外面打進去,裡面再有人接應,鬼王莊不一定撐得住。」
包拯點頭:「文玉堂和孫鐵猿爭什麼?」
「爭財路。」
「鬼王莊的財路主要有三條:鹽鐵、茶葉、糧食。」
「鹽鐵歸文玉堂管,茶葉歸孫鐵猿管,糧食歸方世榮管。」
「方世榮一跑,糧食這條財路就斷了。」
「文玉堂想趁機把糧食也抓在手裡,孫鐵猿不同意,兩人鬧得很僵。」
包拯道:「閻鐵心不管?」
柳芊羽冷笑:「閻鐵心老了,只想守著自己的江山,不想折騰。」
「他誰也不想得罪,所以誰都不幫。」
「下面的人看在眼裡,心裡都有自己的小算盤。」
「現在的鬼王莊,看起來還是鐵板一塊,實際上已經千瘡百孔。」
包拯又點了點頭。
這些信息非常寶貴,有了它們,進攻鬼王莊的計劃就可以做得更加周密。
「柳老闆,你提供的這些情報,本府記下了。」
「等破了鬼王莊,本府會向聖上為你請功。」
柳芊羽一搖頭:「我不要功勞。我只要閻鐵心死。」
……
包拯離開醉仙樓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徐良和蔣平從暗處走了出來,兩人一夜沒睡,但精神抖擻。
「大人,談得怎麼樣?」徐良問。
包拯一笑:「柳芊羽可信。」
徐良鬆了口氣:「那就好。」
「房書安那小子還擔心她會翻臉,一直在外面轉悠,差點被巡夜的發現。」
包拯看了看四周:「回衙門再說。」
三人正要離開,蔣平低聲道:「大人,有人跟蹤。」
包拯腳步不停,低聲說:「幾個人?」
蔣四爺嘿嘿一笑:「一個。」
「在對面屋頂上,輕功很好,剛才動了一下。」
徐良的手按上了刀柄,目光掃向對面的屋頂。
晨光熹微中,對面屋頂上空空蕩蕩,什麼也沒有。
但他相信蔣平的判斷,翻江鼠的耳目,天下無雙。
「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包拯看向眾人:「讓他跟。」
三人沿著巷子往前走,拐了幾個彎,來到一條大街上。
街上已經有早起的商販在擺攤,賣包子的、賣豆漿的、賣菜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包拯走進一家包子鋪,要了三籠包子、三碗豆漿,慢悠悠地吃了起來。
徐良和蔣平也坐下來,一邊吃一邊留意周圍的動靜。
吃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蔣平低聲道。
「他走了。」
包拯放下筷子,看向蔣平:「看清楚是誰了嗎?」
蔣四爺搖頭:「太快了,只看到一個黑影。」
「但卑職注意到,那人的輕功很特別,落腳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,像是踩著棉花一樣。」
徐良一笑:「鬼影子蘇影?」
蔣四爺小腦瓜一晃:「有可能。」
「鬼王莊裡輕功最好的就是蘇影,連文玉堂都不如他。」
包拯看了看眾人:「如果是蘇影,他為什麼要跟蹤本府?」
「是閻鐵心派他來的,還是他自己來的?」
徐良道:「不管是誰派來的,說明我們已經引起鬼王莊的注意了。」
「大人,接下來要更加小心。」
包拯點頭:「吃完了就回去。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。」
……
包拯回到衙門時,天已經大亮了。
公孫策一夜沒睡。
正坐在後堂整理柳芊羽提供的那些信件抄本。
見包拯回來,他站起身,揉了揉酸澀的眼睛:「大人。」
「學生把這些信件按日期排了一下,發現了一個規律。」
「哦!」
「什麼規律?」
公孫策指著桌上排列整齊的信紙。
「閻鐵心和京城那邊的通信,每隔一個月一次,非常規律。
最近的一封是八月十五寫的,內容是『銀子已收到,朝中事已辦妥』。
按照這個規律,下一封信應該在九月十五左右。
也就是三天後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三天後?正好是帳冊上記載的『北運三萬兩』的日子。」
公孫策點頭:「下官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如果能在九月十五截住那批銀子和那封信,就能拿到鬼王莊和京城勾結的鐵證。」
包拯在太師椅上坐下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:「三天後,我們要做兩件事。」
「一是截住北邊來的銀子,二是去見方世榮。這兩件事必須同時進行,不能打草驚蛇。」
公孫策一笑:「大人打算讓誰去見方世榮?」
包拯看向公孫策:「柳芊羽帶路,徐護衛和蔣護衛跟著。」
「本府親自去截銀子。」
公孫策一怔:「大人親自去?太危險了。」
包拯捻髯沉思:「那批銀子是從京城來的,押送的人很可能知道京城那邊的情況。」
「本府要親自問他們。」
徐良從外面走了進來,聽到包拯的話,皺眉道:「大人,您不能去。」
「截銀子的事,讓卑職去就行了。」
「您留在衙門,等我們的消息。」
包拯搖頭:「這件事牽扯到京城,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。本府必須親自去。」
徐良還要再勸,包拯抬手制止了他。
「就這麼定了。」
「你去準備一下,下午和蔣護衛去見柳芊羽,約定見方世榮的時間。」
「本府和張龍趙虎去城北蹲守。」
徐良無奈,只好點頭。
……
窗外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裡,驅散了夜間的陰冷。
但包拯知道,真正的黑暗還沒有到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