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徐良和蔣平按照柳芊羽提供的地址,來到城外十五里處的一座廢棄莊園。
莊園建在一座小山丘上。
四周是茂密的竹林,將整座莊園圍得嚴嚴實實。
從外面看,只能看到幾座灰黑色的屋頂,在竹林的掩映下若隱若現。
一條青石板路從山腳蜿蜒而上,石板上長滿了青苔,顯然很少有人走動。
柳芊羽已經在山腳下的涼亭里等著了。
她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裙,頭上戴著一頂斗笠,遮住了半張臉。
見到徐良和蔣平,她微微點頭,低聲道:「方世榮就藏在裡面。」
「這座莊園是鬼王莊的產業,平時沒人來,只有幾個看門的老僕。」
「方世榮躲在這裡,閻鐵心都不知道。」
徐良道:「閻鐵心不知道?他不是鬼王莊的帳房先生嗎?」
柳芊羽一笑:「方世榮和閻鐵心鬧翻了。」
「方世榮不想幹了,想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銀子跑路。」
「閻鐵心怕他泄露秘密,一直在找他。」
「方世榮躲在這裡,連鬼王莊的人都不告訴。」
蔣平道:「那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柳芊羽又是一笑:「方世榮的侄子方小寶在我醉仙樓做夥計。」
「方世榮失蹤前,讓方小寶給他送過兩次東西,都是送到這裡的。」
「方小寶不知道他叔叔在做什麼,但我猜到了。」
徐良看了看四周:「方世榮現在是一個人,還是有人陪著?」
「一個人。」
「他誰也不信,連自己的兒子都不信。」
「他躲在這裡,每天自己做飯,自己洗衣,從不離開莊園半步。」
蔣平看了看莊園的方向,低聲道:「莊園裡有沒有機關埋伏?」
柳芊羽搖頭:「沒有。」
「方世榮不會武功,他只是個商人。」
「他躲在這裡,靠的是隱蔽,不是武力。」
徐良道:「好。我們進去見他。」
……
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山上走。
竹林很密,風吹過竹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。
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讓人眼花繚亂。
蔣平走在最前面,分水峨眉刺已經握在手中,一雙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耳朵豎著,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現了一道圍牆。
圍牆不高,只有一人多高,牆頭上爬滿了枯藤。
牆根下有一扇小門,門虛掩著,裡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柳芊羽用手一指:「就是這裡。」
「方世榮住在後院的正堂里,他白天不點燈,晚上也只點一盞小油燈,怕被人發現。」
徐良推開小門,走進莊園。
院子裡長滿了荒草,足有半人高,踩上去軟綿綿的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院子正中央有一口井,井口被一塊大石板蓋著,石板上長滿了青苔。
井的旁邊是一座假山,假山上爬滿了枯藤,在風中微微晃動。
蔣平走到假山前,用手敲了敲,裡面是實心的。
他又走到井邊,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石板,石板發出空洞的聲響。
「這井下面有空間。」蔣平低聲道。
徐良看了看,抬起頭:「先不管井,找到方世榮再說。」
三人穿過前院,來到後院。
後院比前院小得多,只有三間屋子。
正堂的門緊閉著,窗戶也用木板封死了,只有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。
徐良走到門前,敲了敲門。
裡面沒有聲音。
徐良又敲了三下,沉聲道:「方世榮,我們是開封府的人,包大人派來的。」
「柳老闆帶我們來的,你開門,我們不會傷害你。」
裡面沉默了很久,然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:「柳芊羽?」
「你怎麼找到我的?」
柳芊羽一笑:「方老闆,你侄兒方小寶在我那裡做夥計,你讓他送東西,他告訴了我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後門開了一條縫,一張蒼白的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。
方世榮比畫像上老了很多。
他五十多歲的年紀,頭髮已經白了大半,臉上布滿皺紋,眼窩深陷,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
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長袍,袖口磨得發白,整個人看起來像老了十歲。
「進來吧。」
他啞聲道,打開了門。
……
正堂里陳設簡單,只有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和一張床。
桌上放著一盞小油燈,燈芯燒得焦黑,發出微弱的光。
牆角堆著幾個木箱,箱子打開著,裡面裝滿了銀子和一些帳冊。
方世榮在椅子上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低著頭,像一隻喪家之犬。
徐良站在他對面,沉聲道:「方世榮,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找你嗎?」
方世榮點頭:「知道。」
「霍元龍死了,你們查到了我頭上。」
「我是鬼王莊的帳房先生,替閻鐵心管了十年的帳。」
徐良道:「你為什麼跑?」
方世榮抬起頭,眼中滿是恐懼:「因為閻鐵心要殺我。」
「我知道他太多秘密,他怕我落到你們手裡,所以要先滅口。」
「霍元龍就是被他殺的,下一個就是我。」
「霍元龍不是你殺的?」
方世榮搖頭:「不是。」
「霍元龍是我的朋友,也是我的替罪羊。」
「閻鐵心讓我把帳冊放在霍元龍家裡,讓人以為霍元龍才是帳房先生。」
「然後他殺了霍元龍,把水攪渾,讓你們查不下去。」
徐良看了看他:「那你為什麼還活著?」
方世榮苦笑:「因為我跑得快。」
「閻鐵心派蘇影來殺我,我提前得到了消息,跑了。」
「蘇影沒找到我,閻鐵心很生氣,懸賞五千兩要我的命。」
徐良又問:「你怎麼得到消息的?」
方世榮一臉苦笑:「我在鬼王莊也有眼線。」
「苗三娘身邊的一個侍女,是我的人。」
「她告訴我,蘇影要來殺我,讓我快跑。」
徐良和蔣平對視一眼。
鬼王莊內部果然已經四分五裂,連苗三娘身邊都有方世榮的人。
「你知道京城那邊的人是誰嗎?」
徐良看著他追問。
方世榮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每次都是閻鐵心親自和那邊聯繫,信也是他親自寫、親自送。」
「我只看過幾封抄本,但寫信的人從來沒有署名。」
徐良從懷裡掏出柳芊羽提供的那疊信件抄本,翻出一封,放在方世榮面前。
方世榮拿起信,看了一眼,點頭道。
「見過。」
「這是去年臘月的信,閻鐵心讓我抄了一份存檔。」
「你知道這個『京中故人』是誰嗎?」
方世榮再次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我可以告訴你,這個人權勢很大,大到能影響吏部的官員任免。」
「閻鐵心曾經說過,只要這個人還在,鬼王莊就不會倒。」
徐良將信收好,看了他一眼:「方世榮,跟我們回衙門。」
「包大人要見你。」
方世榮臉色一變,猛地站起來,後退了兩步:「不,我不能去。」
「去了就是死。」
「閻鐵心在衙門裡也有眼線,我一進去,他就會知道。」
「到時候,我活不過三天。」
徐良道:「你不去,也是死。」
「閻鐵心不會放過你。跟我們回衙門,包大人可以保護你。」
方世榮猶豫了。
他的眼神閃爍不定,手在發抖。
「我可以跟你們回去,」
「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徐良看著他:「什麼條件?」
方世榮道:「我要見包大人,當面跟他說。」
「而且,你們要保證我的安全。」
「我不想死。」
徐良點頭:「包大人會同意的。」
……
方世榮收拾了一個包袱,跟著徐良等人出了莊園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安靜。
竹林里只有風聲和竹葉的沙沙聲,陽光已經偏西了,光線變得昏暗。
蔣平走在最前面,徐良走在最後面,方世榮和柳芊羽在中間。
走到半山腰時,蔣平停下腳步,舉起手示意停下。
「有人。」他低聲道。
徐良的手按上了刀柄,目光掃視四周。
竹林太密了,看不到遠處,但耳朵能聽到,有腳步聲,不止一個人,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圍過來。
「多少?」徐良低聲問。
蔣平側耳聽了聽,臉色一變:「至少二十個。」
「把我們包圍了。」
徐良拔出金絲大環刀,刀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。
他將方世榮推到身後,沉聲道:「跟緊我,不要掉隊。」
話音剛落,竹林里射出無數箭矢,如暴雨般傾瀉而下。
徐良大喝一聲,金絲大環刀舞成一團刀光,將射向方世榮和柳芊羽的箭矢盡數磕飛。
蔣平分水峨眉刺上下翻飛,將射向自己的箭矢撥開。
柳芊羽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,劍身薄如蟬翼,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她的劍法極快,轉眼間就擊落了十幾支箭矢。
方世榮嚇得蹲在地上,雙手抱頭,渾身發抖。
箭雨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然後停了。
竹林里傳來一陣沙沙聲,二十多個黑衣人從竹林中走了出來,手持刀劍,將四人團團圍住。
為首一人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,腰間掛著一對鐵錘,錘頭上布滿尖刺。
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,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,猙獰可怖。
「方世榮,你跑不了了。」
那人嘿嘿冷笑:「莊主說了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
方世榮看到那人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說:「鐵……鐵腿猿孫鐵猿!」
徐良金絲大環刀橫在身前,冷冷道。
「孫鐵猿,你的對手是我。」
孫鐵猿打量了徐良一眼,目光落在他那兩道白眉上,猛然笑了。
「白眉大俠?」
「久仰久仰。」
「聽說你的刀法天下無雙,今天我倒要領教領教。」
他摘下腰間的鐵錘,雙錘互擊,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他的雙腿微微彎曲,腳尖點地,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。
徐良不再廢話,一刀劈出。
刀光如雪,帶著凌厲的刀氣,直取孫鐵猿的面門。
孫鐵猿雙錘交叉,架住了這一刀。
「當」的一聲巨響,火星四濺,兩人各自退開三步。
孫鐵猿的雙臂微微發麻,心中暗驚。
這白眉大俠的力氣好大!
徐良也不輕鬆。
孫鐵猿的鐵錘沉重無比,一錘砸下來,至少有幾百斤的力量。
他的刀法雖然剛猛,但硬碰硬並不是最好的選擇。
兩人再次交手,刀來錘往,瞬間二十餘招。
徐良的八卦萬聖金刀展開,刀光如雪,將孫鐵猿籠罩其中。
孫鐵猿的雙錘舞得虎虎生風,每一錘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量。
蔣平和柳芊羽與其他的黑衣人激戰。
蔣平的分水峨眉刺專刺要害,出手又快又准,轉眼間就刺倒了三個黑衣人。
柳芊羽的軟劍詭異多變,劍身如蛇,在黑衣人中遊走,每出一劍,必有一個黑衣人倒下。
但黑衣人太多了,殺不勝殺。
蔣平和柳芊羽雖然武功高強,但面對二十多個黑衣人的圍攻,漸漸落了下風。
方世榮蹲在徐良身後,抱著頭,瑟瑟發抖。
徐良見勢不妙,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他虛晃一刀,引孫鐵猿出錘,然後左手一揚,三枚飛鏢激射而出!
孫鐵猿揮錘格擋,打落了兩枚,第三枚正中他的右肩。
孫鐵猿悶哼一聲,倒退三步,鐵錘險些脫手。
他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傷口,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流,染紅了衣袖。
「好暗器!」
孫鐵猿咬牙切齒:「白眉大俠,今日領教了。」
「改日再會!」
他一揮手,黑衣人紛紛撤退,轉眼間消失在竹林中。
……
徐良沒有追。
他收了刀,轉身看了看方世榮。
方世榮還蹲在地上,抱著頭,渾身發抖。
「沒事了,起來吧。」
方世榮抬起頭,看到黑衣人已經走了,這才顫巍巍地站起來。
他的腿還在抖,站都站不穩,蔣平扶了他一把。
柳芊羽收了軟劍,面色蒼白。
她的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,鮮血染紅了衣袖,但她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徐良看了一眼她的傷口:「傷得重嗎?」
柳芊羽搖頭:「皮外傷,不礙事。」
徐良撕下一塊衣襟,遞給她:「包一下。」
柳芊羽接過布條,熟練地包紮了傷口。
她的手很穩,包紮的動作很快,一看就是經常受傷的人。
四人加快腳步,下了山。
山下有徐良事先備好的馬車,方世榮上了車,柳芊羽也上了車。
徐良和蔣平騎馬,一左一右護著馬車,朝信陽州城趕去。
……
回到衙門時,天已經黑了。
包拯正在後堂等他們,見方世榮被帶回來了,點了點頭:「方老闆,請坐。」
方世榮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連連磕頭。
「包大人,草民有罪!草民替鬼王莊管了十年帳,草民該死!」
包拯扶起他,溫言道:「方老闆,你肯主動來投案,本府不會為難你。」
「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,本府可以替你向聖上求情,從輕發落。」
方世榮老淚縱橫,連連點頭:「草民說,草民什麼都說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