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方世榮跪在堂下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包拯沒有急著問話,而是讓張龍端了一碗熱茶給他。
方世榮接過茶碗,雙手捧著,茶湯在碗裡晃蕩,灑出來不少。
他喝了兩口,臉色才稍微好轉了一些。
「方老闆。」
「本府問你,你在鬼王莊管了十年帳,鬼王莊的銀子從哪裡來,又流到哪裡去?」
方世榮放下茶碗,咽了口唾沫:「回包大人。」
「鬼王莊的銀子,主要來自三樣生意。」
「鹽鐵、茶葉、糧食。」
「鹽鐵歸文玉堂管,茶葉歸孫鐵猿管,糧食歸草民管。」
「每年的進項,大概在五十萬兩左右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五十萬兩?」
「一個小小的鬼王莊,一年能賺五十萬兩?」
方世榮道:「大人有所不知,鬼王莊的生意不是正經買賣。」
「鹽鐵是私鹽私鐵,不向朝廷交稅。」
「茶葉是強買強賣,壓低茶農的價錢,高價賣給外地客商。」
「糧食是囤積居奇,災年的時候高價賣出。這三樣生意,每一樣都是暴利。」
包拯又看了他一眼:「這些銀子,除了維持鬼王莊的開銷,剩下的去了哪裡?」
方世榮低下頭,沉默了片刻:「剩下的,都送到京城去了。」
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。
「送到京城?送給誰?」
方世榮道:「草民不知道。」
「每次都是閻鐵心親自操辦,銀子裝車後,由他的親信押送北上。」
「草民只負責記帳,不負責押送。」
「帳冊上只寫『北運』二字,從不寫明收銀子的人。」
「哦?」
「你經手的十年裡,一共送了多少銀子去京城?」
方世榮又想了想:「每年大概二十萬兩,十年就是二百萬兩。」
二百萬兩!這個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公孫策手中的羽扇都停住了。
包拯面色沉凝:「這麼多銀子,閻鐵心一個人吞不下。」
「京城那邊,一定有一個很大的關係網。」
方世榮點頭:「草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閻鐵心雖然霸道,但他只是個江湖人,在朝中沒有根基。」
「他能把鬼王莊經營二十年不倒,全靠京城那邊的人罩著。」
「你有沒有見過京城那邊的人?」
方世榮搖頭:「沒有。」
「每次都是閻鐵心單獨見面,從不讓我們靠近。」
「草民只知道,那個人派來的使者,每次都是同一個人。
「一個中年文士。」
「姓鄭,叫什麼不知道,外號『鐵筆書生』,武功很高,善使一支鐵筆,點穴功夫天下無雙。」
包拯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,又道:「方老闆,本府再問你,鬼王莊有多少人?」
「武功最高的是誰?」
方世榮道:「鬼王莊有四大莊主,一百三十七個死士。」
「武功最高的當然是閻鐵心,他的玄鐵鬼爪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,一爪能抓碎石碑。」
「其次是蘇影,輕功絕世,來無影去無蹤,他的短刀淬了七步斷腸散,中者無救。」
「再就是文玉堂、孫鐵猿、苗三娘。」
「文玉堂的鐵骨摺扇里藏有毒針,孫鐵猿的鐵錘重達八十斤,苗三娘養的金線蛇劇毒無比,被咬一口,一炷香的功夫就全身發黑而死。」
包拯看著他:「鬼王莊的地形你熟悉嗎?」
方世榮點頭:「熟悉。」
「草民在鬼王莊進出了十年,每一間屋子、每一條路都走過。」
「草民可以畫一張詳細的地圖,標出所有的機關陷阱和暗哨位置。」
「好!」
「你畫出來,本府有用。」
……
方世榮被安排在後院的廂房裡,由張龍和趙虎輪流看守。
徐良不放心,又加了一道崗,讓王朝和馬漢守在院門口。
四名護衛將廂房圍得水泄不通,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包拯回到後堂,和公孫策一起整理方世榮的供詞。
柳芊羽提供的地圖和信件抄本,加上方世榮的口供,鬼王莊的輪廓已經非常清晰了。
「大人,現在證據已經差不多了。」
公孫策看向包拯:「鬼王莊的罪行,鹽鐵私販、茶葉壟斷、糧食囤積、賄賂官員、刺殺朝廷命官,每一條都夠砍頭的。」
「再加上京城那邊的關係網,這案子一旦上報,朝中必然震動。」
包拯點頭:「證據是夠了,但還缺一樣。」
公孫策道:「缺什麼?」
「缺閻鐵心和京城那邊直接往來的鐵證。」
「方世榮的帳冊只寫了『北運』。」
「柳芊羽的信件抄本也沒有署名。」
「這些東西,閻鐵心可以抵賴,說是我們偽造的。」
公孫策沉吟道:「大人的意思是,要拿到閻鐵心親手寫的、能直接指認京城那邊人的信件?」
包拯一笑:「正是。「
「九月十五,有一批銀子和一封信要從京城運來。」
「如果能在路上截住那封信,就有了鐵證。」
公孫策道:「那批銀子和信,走的是哪條路?」
「方世榮說,北邊來的銀子,通常走兩條路。」
「一條是官道,從鄭州南下,經許昌、漯河到信陽。
「另一條是水路,從開封沿淮河而下,經陳州、項城到信陽。」
「兩條路都有人走,但具體走哪一條,每次都不一樣。」
公孫策看了看包拯:「大人打算怎麼辦?」
「兵分兩路。」
「徐護衛帶人去官道蹲守,蔣護衛帶人去水路蹲守。」
「本府親自坐鎮衙門,等他們的消息。」
兩人正說著,外面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。
包拯霍然站起,徐良已經從門外沖了進來,金絲大環刀出鞘,護在包拯身前。
「大人,有刺客!」
……
後院裡,張龍倒在血泊中,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痕。
趙虎正與一個黑衣人激戰,刀光劍影,打得難解難分。
王朝和馬漢護在廂房門口,兩人面色凝重,手中的刀握得緊緊的。
那個黑衣人身材瘦削,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蒙著面,只露出一雙灰白色的眼睛。
他的身法極快,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流動的黑煙,趙虎的刀砍過去,總是差那麼一點點。
他的短刀在月光下閃著藍光,淬了毒。
「蘇影!」
徐良大喝一聲,金絲大環刀橫掃而出。
那黑衣人正是鬼影子蘇影。
他見徐良殺到,不再與趙虎糾纏,身形一閃,避開了徐良的刀鋒。
他的輕功果然絕世,徐良的刀快,他的身法更快,兩人在院子裡追逐了十幾個回合,徐良的刀竟然連他的衣角都沒有碰到。
「白眉大俠,久仰大名。」
蘇影的聲音很低,像從地底傳來的,冷得讓人打顫。
「今日領教了。」
徐良不答話,刀法一變,從剛猛轉為綿柔。
他的刀像一條蛇,纏住了蘇影的身影,逼得他不得不正面接招。
蘇影的短刀與金絲大環刀碰撞,發出清脆的聲響,火星四濺。
蘇影的武功不如徐良,但他的輕功太好了,打不過就跑,徐良追不上他。
兩人在院子裡又鬥了十幾個回合,蘇影虛晃一刀,縱身躍上屋頂。
「白眼眉,改日再會。」
他正要逃走,一支袖箭從暗處射來,正中他的左肩。
蘇影悶哼一聲,身形一晃,險些從屋頂上摔下來。
他回頭一看,房書安從廊柱後面探出頭來,手裡還握著袖箭的發射機關,那頂小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大腦袋上,一雙母狗眼瞪得溜圓。
「干佬,我射中他了!」
老房興奮地大叫,大腦袋在黑暗中顫了幾顫。
蘇影眼中閃過一絲殺意,不顧肩上的傷,從屋頂上一躍而下,短刀直刺房書安。
老房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往後跑,嘴裡喊著:「干佬救命!」
徐良來不及救援,眼看蘇影的短刀就要刺中房書安,忽然一道劍光從側面刺來,擋住了蘇影的刀。
南俠巨闕劍出鞘,與蘇影戰在一處。
展昭的劍法綿密,守中有攻,蘇影的短刀雖然快,卻突破不了展昭的劍幕。
兩人交手十餘招,蘇影見討不到便宜,虛晃一刀,縱身躍上屋頂,消失在夜色中。
徐良正要追,聽到廂房裡傳來一聲慘叫。
他心頭一沉,轉身沖向廂房。
王朝倒在門口,面色發黑,嘴唇發紫,渾身抽搐。
馬漢蹲在他身邊,手足無措,臉色煞白。
廂房的門開著,裡面空無一人,方世榮不見了。
「怎麼回事?」徐良厲聲問。
馬漢顫聲道:「剛才蘇影在外面糾纏,我們守在門口。」
「就在此時,從窗戶里鑽進來一個人。」
「是個女人,手裡拿著一條金色的小蛇。王朝被蛇咬了一口,就倒下了。」
「那女人把方世榮從窗戶帶走了。」
苗三娘……
她趁蘇影在外面吸引注意力,從窗戶潛入,用金線蛇咬傷了王朝,帶走了方世榮。
包拯趕到時,王朝已經昏迷不醒,面色黑得像鍋底。
柳芊羽從醉仙樓趕了過來,看到王朝的症狀,臉色一變。
「是金線蛇的毒!」
「金線蛇的毒發作極快,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要人命。」
「必須立刻解毒!」
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,塞進王朝的嘴裡。
然後她拔出短刀,在王朝的傷口上劃了一個十字,擠出黑色的毒血。
「抬到屋裡去,用熱水擦身。」
「毒已經逼出來了,但還需要調理幾天。」
馬漢連忙抱起王朝,進了屋。
包拯看著柳芊羽,沉聲道:「柳老闆,多謝你。」
「包大人不必客氣。」
「方世榮被他們帶走了,我們的計劃可能要提前了。」
房書安從廊柱後面走了出來,兩腿還在打顫。
他剛才差點被蘇影一刀刺死,嚇得魂不附體。
「相爺。」
「我……我有個發現。」
房書安的聲音還在發抖。
「什麼發現?」
老房大腦袋一晃:「我剛才用袖箭射蘇影的時候,他的面罩被袖箭帶了一下,露出半張臉。」
「我看到他的左臉上有一塊胎記,紅色的,像一朵花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你確定?」
老房呲牙一笑:「確定。」
「那胎記很明顯,絕對不會看錯。」
柳芊羽聽到這裡,忽然道:「蘇影左臉上的胎記?」
「我見過。」
「他在鬼王莊從來不摘面罩,但有幾次他受傷了,苗三娘給他包紮的時候,我看到過那塊胎記。」
「那不是什麼胎記,是苗疆的一種蠱印。」
「中了這種蠱印的人,終身受制於下蠱之人。」
包拯道:「你是說,蘇影被苗三娘下了蠱?」
柳芊羽點頭:「苗三娘是苗疆蠱術的高手,她給人下蠱,從來不用對方知道。」
「蘇影很可能也是被她控制的。」
「蘇影替閻鐵心賣命,一半是因為續命蠱,一半是因為苗三娘的控制。」
徐良道:「如果蘇影是被控制的,那他有沒有可能倒戈?」
柳芊羽想了想:「很難。」
「苗三娘的蠱印比續命蠱更難解。」
「續命蠱有解藥,蠱印沒有。」
「要想解蠱印,必須苗三娘親手解除,或者找到比她更高明的蠱術師。」
包拯眯眼深思:「比你高明?」
柳芊羽苦笑:「包大人,我的蠱術是從我娘那裡學的,只有她三成的本事。」
「苗三娘是我娘的堂妹,她學的比我多得多。」
「我不是她的對手。」
包拯沉默了片刻:「不管怎樣,方世榮被他們帶走了,我們的計劃必須提前。」
「傳令下去,明日一早,進攻鬼王莊。」
包拯回到後堂。
攤開柳芊羽提供的地圖,和公孫策一起研究進攻路線。
「鬼王莊三面環水,一面靠山。」
公孫策指著地圖道:「正面只有一條路,但路上有箭樓和陷阱。」
「側面是懸崖,普通人上不去。」
「後面是河,水流湍急,但有蔣護衛在,可以從水路潛入。」
包拯道:「正面強攻是下策,損失太大。」
「我們的計劃是,正面佯攻,吸引他們的注意力,主力從水路潛入,裡應外合。」
公孫策道:「誰帶主力?」
「蔣護衛水性最好,他帶人從水路進去。」
「徐護衛帶人從正面佯攻。」
「白護衛和展護衛從側面攀崖,包抄後路。本府坐鎮中軍,指揮全局。」
徐良皺眉道:「大人,您不能去。」
「太危險了。」
包拯一笑:「本府不去,誰來指揮?」
徐良道:「公孫先生可以坐鎮。大人留在衙門,等我們的消息。」
包拯搖頭:「鬼王莊一戰,關係到信陽州的安危,也關係到京城的案子。」
「本府必須親自去。」
徐良還要再勸,包拯抬手制止了他。
「不必再說了。就這麼定了。」
……
窗外,月亮已經偏西了,星光暗淡。
遠處的天際,隱隱傳來幾聲雞鳴,天快亮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