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天剛亮，包拯就起了身。
一夜沒怎麼睡，他的眼睛布滿血絲，顴骨比昨日更高了幾分，但目光依然銳利。
公孫策端著一碗熱奶茶走進來，放在桌上。
奶茶是西夏人的喝法，加了鹽和酥油，味道濃烈，包拯喝了一口，皺了皺眉，還是喝完了。
「大人。」
「拓跋元銘那邊有消息嗎？」
公孫策看著包拯，微微一笑。
包拯將拓跋青被殺、暗道被發現的事說了一遍。
公孫策聽完，面色凝重。
「李元昊在挖暗道，說明他等不及了。」
「他不想從正門進去，因為正門有守墓人把守，動靜太大。」
「他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王陵，拿到輪迴珠。」
包拯點頭：「所以我們要趕在他之前，找到輪迴珠，或者至少阻止他。」
正說著，蔣平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，兩撇狗油胡翹著，小眼睛眯成一條縫，但精神很好。
他在李元昊府外蹲了一夜，後半夜才回來。
「大人，李元昊府里昨夜有動靜。」
「子時，一隊人從後門出去，往賀蘭山方向去了。」
「領頭的就是那個戴青銅面具的人。」
「他們帶了工具，有鐵鎬、鐵鍬，還有幾個大木箱。」
「卑職不敢跟太近，怕被發現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：「他們又去挖暗道了。」
「蔣護衛。」
「你能找到他們挖暗道的位置嗎？」
蔣四爺小腦瓜一晃：「能。」
「卑職在暗道入口做了記號，用石頭壘了一個小塔，很容易認。」
「好。今夜，本府親自去看看。」
徐良表情嚴肅：「大人。」
「太危險了。您不能去。」
包拯擺擺手：「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」
「本府不去，怎麼知道暗道通到哪裡？」
「徐護衛，你跟本府去。」
「蔣護衛帶路。」
「白護衛、展護衛留在驛館，保護公孫先生。」
徐良還要再勸，被包拯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當夜，子時。
蔣平在前面帶路，徐良護在包拯身側。
三人騎馬出了興慶府，向賀蘭山深處走去。
月亮被烏雲遮住了，天地間一片漆黑。
山路崎嶇，馬蹄不時打滑，碎石從腳下滾落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前面出現了一片松林。松林很密，枝葉遮天蔽日，即使是大白天也顯得陰暗潮濕。
蔣平勒住馬，低聲道：「大人，到了。」
「暗道入口就在前面那片藤蔓後面。」
包拯翻身下馬，徐良也下了馬，金絲大環刀握在手中。
蔣平撥開藤蔓，露出那個黑洞洞的洞口。
洞口不大，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進入。
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從裡面湧出來，混著鐵鏽的氣息。
「大人，卑職先進去探路。」
蔣平點起火摺子，彎腰鑽了進去。
包拯跟在他後面，徐良斷後。
洞很窄，石壁粗糙，硌得肩膀生疼。
蔣平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火摺子的光在洞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
洞壁上有新鮮的鑿痕，石碴還沒有風化，確實是新挖的。
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，前面豁然開朗。
一間不大的石室出現在眼前。
石室一丈見方，四周是粗糙的石壁，地上堆著一些工具。
鐵鎬、鐵鍬、繩索，還有幾個空了的油桶。
石室的盡頭，有一道裂縫，裂縫很窄，只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。
裂縫的另一邊，隱約能看到更深的黑暗。
蔣四爺用手一指：「大人。」
「裂縫那邊就是王陵的外圍了。」
「卑職上次沒敢過去，怕觸發機關。」
包拯走到裂縫前，側身擠了過去。
裂縫的另一邊是一條甬道，比外面的洞寬一些，能容兩個人並排走。
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壁畫，畫的是西夏軍隊出征、狩獵、祭祀的場景。
壁畫的顏料還很鮮艷，說明這附近空氣流通好，沒有嚴重腐蝕。
「這是王陵的甬道。」
「李元昊的人已經挖通了外圍，進入了甬道。」
徐良從裂縫擠過來，金絲大環刀橫在身前。
「大人。」
「前面可能有機關。卑職走前面。」
包拯點頭，跟在徐良身後。
蔣平走在最後面，手裡握著分水峨眉刺。
甬道很長，彎彎曲曲，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前面出現了一道石門。
石門是青石的，沒有門環，嚴絲合縫。
石門上刻著西夏文字，字跡工整，筆力遒勁。
蔣平湊近看了看，搖了搖頭。
「大人，卑職不認識西夏文。」
包拯掏出拓跋元銘送的那塊玉佩，玉佩背面刻著幾個西夏文字。
他將玉佩對準石門上的文字，比對了一下，發現有幾個字對上了。
「這塊玉佩上的文字，和石門上的文字有些相似。」
「但本府不懂西夏文，不知道什麼意思。」
包拯搖頭：「不行。」
「魯承宗說王陵里有九道機關，砸開石門可能會觸發其他機關。」
「先退回去，找拓跋元銘幫忙。」
三人原路返回，出了暗道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包拯再次來到拓跋元銘的石屋。
拓跋元銘正在院子裡練功，鐵拐杖舞得虎虎生風，地上的碎石被掃得到處都是。
看到包拯來了，他收了拐杖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。
「包大人，又出什麼事了？」
包拯將那扇石門上的西夏文抄在紙上，遞給拓跋元銘。
「老人家，你認得這些字嗎？」
拓跋元銘接過紙，看了一眼，面色一變。
「這是先祖留下的警示。」
「意思是，非王族者入則死，擅動機關者魂飛魄散。」
「這是第一道機關。」
「進了這道門，就不能回頭了。」
「再往前走，就是第二道、第三道，一直到第九道。」
「每一道都有防禦，每一道都要人命。」
包拯一笑：「李元昊是王族血脈。」
「他能進去嗎？」
拓跋元銘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點頭。
「能。」
「他是王族後裔，血脈還在。」
「但進了門，不代表能活著出來。」
「機關不認血脈，只認破解方法。」
「懂機關的人能過去，不懂的人，就算是王族，也會死在裡面。」
包拯點頭：「魯承宗破解了九道機關，他把破解方法留給了李元昊。」
「李元昊已經有了破解之法。」
拓跋元銘想了一會兒：「所以老夫要趕在他之前，把機關重新布置一遍。」
「只要改動其中一道，李元昊的破解之法就失效了。」
「哦？」
「老人家，你能改動機關嗎？」
拓跋元銘點頭：「能。」
「老夫守了五十年王陵，對裡面的機關了如指掌。」
「但老夫需要時間，還需要幫手。」
包拯看了看他：「本府派人幫你。」
拓跋元銘看著包拯，沉默了片刻，最後點頭。
「包大人，老夫信你。」
「明日，老夫帶你去王陵，改動機關。」
……
蔣平從李元昊府中偷出來的機關圖譜，缺了最後幾頁。
最後一道機關的破解方法，就在那缺了的幾頁里。
包拯懷疑，魯承宗說的「留了一手」，就在那缺了的幾頁中。
李元昊拿到了圖譜，但拿到的不是完整的。缺的那幾頁，很可能被魯承宗藏了起來，或者交給了別人。
包拯讓蔣平在魯承宗住過的地方仔細搜索。
魯承宗被關在李元昊府中期間，住在後院的一間小屋裡。
小屋已經被李元昊的人搜過了，值錢的東西都不見了。
但蔣平在床板的夾縫中，發現了幾張發黃的紙。
紙上畫著複雜的機關圖，旁邊有魯承宗的批註。
「最後一道機關的破解方法，需要用王族血脈的血。」
「但血不是滴在機關上，是滴在祭壇的石槽里。」
「血順著石槽流入主墓室，才能開啟輪迴珠的封印。」
「沒有王族的血，機關永遠打不開。」
包拯看完這幾頁紙，面色沉凝。
「魯承宗把最後一道機關的破解方法藏在了這裡。」
「李元昊手裡的圖譜，缺的就是這幾頁。」
「他不知道要用王族的血開啟祭壇，光知道破解機關也沒用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：「大人。」
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？」
「去找拓跋元銘。」
「把這幾頁紙給他看，讓他確認魯承宗的破解方法是否正確。」
……
拓跋元銘看完那幾頁紙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坐在石屋前的石墩上，鐵拐杖橫在膝上，眼睛盯著遠處的賀蘭山。
「魯承宗是對的。」
「最後一道機關的破解方法，確實需要用王族血脈的血。」
「但血不是滴在機關上，是滴在祭壇的石槽里。」
「石槽連著主墓室的地脈，血流入地脈，才能開啟輪迴珠的封印。」
「嗯！」
「老人家，祭壇在哪裡？」
拓跋元銘站起身，拄著鐵拐杖，朝王陵方向走去。
「跟老夫來。」
他帶著包拯等人，從王陵的正面進入。
甬道兩側的壁畫在火把的照耀下更加清晰，那些出征、狩獵、祭祀的場景，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古老的故事。
拓跋元銘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「祭壇在主墓室的前面。」
「過了九道機關，就到了祭壇。」
「祭壇不大，只有一丈見方。」
「正中央是一個石槽，石槽的底部連著一條細縫，通向主墓室。」
「獻祭的時候，把王族的血滴進石槽，血順著細縫流入主墓室，輪迴珠的封印就會打開。」
「需要多少血？」
拓跋元銘面色深沉：「一碗。」
「一個人的血，足夠了。」
包拯沉默了片刻，這才開口：「李元昊要用活人獻祭，不是為了血，是為了魂魄。」
「他說要七七四十九個活人的魂魄，才能開啟輪迴珠。」
「這和魯承宗說的不一樣。」
拓跋元銘笑了：「魯承宗說的，是開啟封印的方法。」
「李元昊要做的，是催動輪迴珠的方法。」
「開啟封印，只需要王族的血。」
「催動輪迴珠，需要活人的魂魄。」
「李元昊要的不是開啟封印，他要的是催動輪迴珠，復活他的先祖。」
「所以他才抓了那麼多人。」
包拯好久無語：「這個人，已經瘋了。」
拓跋元銘帶著包拯等人，來到了第一道機關的石門前。
他在石門上摸索了一會兒，找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。
用力一按，石頭陷了進去。
石門緩緩打開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。
石門後面是一條甬道，甬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小孔。
小孔里隱約可以看到箭矢的箭頭。
拓跋元銘從懷裡掏出一個鐵鉤，伸進一個小孔，輕輕撥動了幾下。
裡面傳來「咔嗒」一聲，箭矢縮了回去。
「這是第一道機關，毒箭陣。」
「老夫把它改了，箭矢的方向變了。」
「李元昊的破解之法，對不上了。」
他繼續往前走，來到了第二道機關。
流沙陷阱。
地上鋪著青磚，看起來和普通地面沒什麼區別。
拓跋元銘用拐杖敲了敲幾塊磚，又用鐵鉤撥動了幾下。
下面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，流沙被鎖住了。
「第二道機關也改了。」
「李元昊要是按照原來的破解之法走，一定會掉進流沙里。」
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……拓跋元銘一道一道地改，每一道都花了不少時間。
包拯跟在他身後，面色平靜。
徐良和蔣平一左一右，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到了第九道機關前，拓跋元銘停了下來。
第九道機關是最後一道，也是最難的一道。
石門很大，足有一丈高，上面刻滿了符咒。符咒的中心，是一個圓形的圖案，像太陽，又像眼睛。
拓跋元銘在石門上摸索了很久，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凹槽。
他將鐵拐杖頂端的狼頭對準凹槽，用力一按。
石門緩緩打開，後面是一條窄窄的甬道，甬道盡頭，就是祭壇。
「老夫沒有改動最後一道機關。」
「這道機關，需要用王族的血開啟。」
「改了也沒用。」
「李元昊有王族的血，他一定能開啟。」
「但開啟之前，他還要破解前八道機關。」
「前八道機關老夫都改了，他進不來。」
「嗯！」
「如果他強行闖關呢？」
拓跋元銘冷笑一聲：「強行闖關？」
「那就讓他試試。」
「每一道機關都能要人命。」
「他闖一次，死一次。」
「他有多少人，就死多少人。」
……
回到驛館。
包拯將今天的事告訴了眾人。
「拓跋元銘已經改了前八道機關。」
「李元昊的破解之法沒用了。」
「他要進王陵，只能硬闖。」
「但他手裡有圖紙，知道機關的位置，硬闖未必會死。」
「我們要做的是，趕在他之前，進入王陵，拿到輪迴珠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：「大人。」
「我們怎麼進去？」
「拓跋元銘改了機關，連他自己進去都要重新破解。」
包拯一笑，看向眾人：「他有破解的方法。」
「他不會告訴我們，但我們可以跟著他。」
「他進王陵，我們也進。」
公孫策接話：「大人。」
「拓跋元銘肯讓我們跟著嗎？」
包拯看了看公孫策，笑了：「他會。」
「因為他一個人，不是李元昊的對手。」
「他需要我們。」
窗外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遠處的賀蘭山隱沒在黑暗中，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