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第二日午後。
包拯獨自來到拓跋元銘的石屋。
他沒有帶徐良,也沒有帶展昭,只帶了一壺從興慶府買來的好酒。
酒是西夏人常喝的青稞酒,裝在陶罐里,封口用黃泥封著。
拓跋元銘好酒,包拯是知道的。
守墓人一族世代守陵,不能離開賀蘭山半步,酒是他們唯一的慰藉。
拓跋元銘坐在石屋前的石墩上,鐵拐杖靠在身邊。
他的眼睛紅腫,布滿了血絲,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。
拓跋青的死對他的打擊太大了。
那是他親手帶大的弟子,是他的衣缽傳人,也是他膝下唯一的慰藉。
弟子們的悲傷還沒有散去,空氣中仍瀰漫著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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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人家。」
「本府帶來一壺酒,陪您喝一杯。」
包拯將陶罐放在石桌上,拍開泥封,倒了兩碗。
酒液琥珀色,香氣醇厚。
拓跋元銘端起碗,也不推辭,仰頭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酒入愁腸,他的眼睛更紅了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你來找老夫,不是只為了喝酒吧?」
包拯也喝了一口。
青稞酒入口綿柔,後勁卻很足,一股熱流從喉嚨直通胃裡。
他放下碗,看著拓跋元銘。
「老人家,本府想知道輪迴珠的來歷。」
「還有,李元昊為什麼要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。」
拓跋元銘沉默了很久。
山風吹過荒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他盯著碗裡的酒,眼睛一動不動,仿佛在酒液中看到了另一個時代。
「輪迴珠的事,是老夫聽爺爺說的。」
「爺爺又是聽他爺爺說的。」
「一代傳一代,傳了一百多年,傳到老夫這裡,已經不知道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了。」
「但老夫守了五十年王陵,見過的事,比聽過的多。」
「老夫告訴你,你信不信,那是你的事。」
「哦!「
「老人家請講。」
拓跋元銘又喝了一口酒,將碗放在石桌上,這才緩緩開口。
「一百二十年前,西夏開國皇帝李善。」
「建立了大夏國。」
「他一生征戰,滅了許多部落,搶了許多金銀財寶,也結了許多仇家。」
包拯微微一笑:「這個李善,和現在的國師是什麼關係?」
拓跋元銘看了看包拯:「現在的國師。」
「是開國皇帝的後裔,隔了五六代。」
「他的本名叫李元昊,就是為了紀念先祖。」
「先祖李善,字,元昊。」
「哦!」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拓跋元銘接著說:「他從小聰明過人。」
「讀書、習武、學法術,樣樣精通。」
「但他心術不正,從小就喜歡旁門左道。」
包拯沒有打斷他,繼續聽。
「開國皇帝晚年,派人從西域請來一位密宗高僧,為他煉製長生不老藥。」
「高僧說,世上沒有長生不老的藥,但有一件寶物,能讓人死後復活。」
「那件寶物,就是輪迴珠。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輪迴珠是哪位高僧帶來的?」
拓跋元銘點頭:「高僧從西域帶來了一顆珠子,說是上古神器,能逆轉陰陽,起死回生。」
「但要用活人的血獻祭,才能開啟。」
「獻祭的人越多,珠子的力量就越強。」
「開國皇帝不信,認為高僧在騙他。」
「他把高僧關起來,逼他交出真正的長生藥。」
「高僧不從,被活活打死。」
「嗯!」
「輪迴珠呢?」
拓跋元銘擦了一下嘴角的唾沫,接著又說。
「開國皇帝沒有殺高僧之前,高僧把輪迴珠交給了他的一個弟子,讓他帶回西域。」
「但那個弟子沒有走,他把輪迴珠藏了起來,藏在賀蘭山中。」
「他知道開國皇帝遲早會死,死了一定會找輪迴珠。」
「他在等,等開國皇帝死後,把輪迴珠交給他的後人,讓後人決定怎麼處置。」
「後來呢?」
拓跋元銘一笑:「開國皇帝死了。」
「臨死前,他讓人找那顆珠子,沒找到。」
「他的兒子繼位,也找,還是沒找到。」
「到了孫子,就不找了。」
「輪迴珠的事,漸漸被人遺忘。」
「但那個高僧的弟子沒有走,他在賀蘭山中住下來,守護那顆珠子。」
「他就是老夫的祖先,守墓人一族的第一代。」
包拯聽完,點了點頭:「守墓人一族。」
「就是那個弟子的後代?」
拓跋元銘點頭:「是。」
「老夫的祖先,世世代代守護王陵,守護輪迴珠。」
「有的是盜墓賊,有的是江湖術士,有的是朝廷派來的密探。」
「他們進了王陵,就再也沒有出來。不是被機關殺死,就是被守墓人殺死。」
「李元昊是第一個活著出來的?」
拓跋元銘冷笑一聲:「他根本沒有進去。」
「他派了十撥人進去,十撥人都死在了裡面。」
「他知道硬闖不行,就改用別的辦法。」
「他找機關大師,想破解王陵的機關。」
「找密宗高手,想用邪術控制守墓人。」
「找西夏權貴,想在朝中孤立老夫,讓老夫守不下去。」
「他用了三十年,一直在等,一直在找。」
「看來……」
「魯承宗是他找到的第一個能破解機關的人。」
拓跋元銘再次點頭:「魯承宗確實是機關大師,但他不願意幫李元昊。」
「李元昊用蠱蟲控制了他的心智,他才不得不從。」
「魯承宗破解了九道機關,但他在最後一道上留了一手。」
「他在機關上動了手腳,就算李元昊進了主墓室,也拿不到輪迴珠。」
「他要讓李元昊功虧一簣。」
「這是他用自己的命換來的。」
「所以老夫佩服他,他是個有骨氣的人,比那些貪生怕死的強百倍。」
包拯笑了:「李元昊拿到輪迴珠,除了復活先祖,還想做什麼?」
拓跋元銘看向包拯:「復活先祖只是他的藉口。」
「他要的是長生不老。」
「他修煉陰籙邪術,已經活了一百二十歲。」
包拯不免一驚:「一百二十歲?」
拓跋元銘接著說:「老夫沒有親眼見過,但老夫的爺爺說過,李元昊出生的時候,賀蘭山下了一場大雪,雪下了三天三夜,齊腰深。」
「那是九十多年前的事。」
「他父親死的時候,他已經是中年人了。」
「他父親死了一百多年,他還活著。」
「他不老,不死,不病,不是邪術是什麼?」
「他修煉邪術,用的不是自己的命,是別人的命。」
「他借了無數人的壽,害了無數人的命,才能活到今天。」
「他要輪迴珠,是為了徹底擺脫借壽的束縛,真正長生不老。」
「哦!」
包拯沉默了。
一百二十歲,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盤旋,久久不散。
陰籙司的教主趙元景修煉邪術,也才活了七十多歲,而且早就被屍毒侵蝕得不成人形了。
李元昊能活一百二十歲,他修煉的邪術,一定比趙元景更深、更狠、更歹毒。
「老人家,你見過李元昊的真面目嗎?」
拓跋元銘搖頭:「沒有。」
「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,總是戴著面具。」
「但老夫聽爺爺說,他年輕時長得很英俊,是西夏有名的美男子。」
「現在,大概已經不像人了吧。」
「修煉那種邪術,是要付出代價的。」
「他的身體裡全是屍毒,能活著就已經是奇蹟了。」
包拯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遠處連綿的賀蘭山。
山巒疊嶂,雲霧繚繞,望不到盡頭。
「老人家,本府想和你合作。」
「一起對付李元昊。」
「怎麼合作?」
「本府幫你守住王陵,不讓李元昊得逞。」
「你幫本府進入王陵,封存輪迴珠。」
「封存輪迴珠?不是毀了它?」
「毀了它,你願意嗎?」
「那是你先祖守護了百年的寶物,你捨得?」
拓跋元銘沉默了片刻,緩緩說道。
「老夫捨不得。」
「但老夫更不願意讓它落入李元昊之手。」
「封存就封存吧。」
「只要李元昊拿不到,老夫就知足了。」
「嗯!」
「那好。」
「明日,本府帶人跟你進王陵。」
「進王陵?你進王陵做什麼?」
包拯眯眼笑了:「去看祭壇。」
「本府想知道,魯承宗說的那個『留了一手』,到底是什麼。」
拓跋元銘想了一會兒,最後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明日午時,你在王陵入口等老夫。」
「老夫帶你去。」
……
包拯回到驛館時,天已經黑了。
徐良站在門口等他,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,兩道白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「大人,拓跋元銘怎麼說?」
包拯將拓跋元銘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徐良聽完,面色凝重。
「一百二十歲?那不是成妖怪了嗎?」
包拯慢慢笑了:「邪術修煉到深處,確實可以延年益壽。」
「但代價是折損別人的壽命。」
「李元昊借了無數人的壽,害了無數人的命,才能活到今天。「
「所以,我們要阻止他。」
徐良點頭:「卑職明白了。」
房書安從屋裡探出頭來,那顆大腦袋上扣著一頂新買的氈帽,帽檐翹翹的,看著很滑稽。
「相爺,明天進王陵,我也去!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去可以。」
「到了王陵里,跟緊徐護衛,別亂跑。」
老房一挺小細脖兒:「相爺放心。」
「我房書安一定好好表現。」
徐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別貧了。」
「到了王陵里,機關不認人。」
「你要是踩錯了磚,掉進陷阱里,我可不去救你。」
老房揉著大腦袋,小聲嘟囔:「干佬。」
「您就不能不打我的頭?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