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韓文昭一夜沒睡。
他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攤著一本書，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變成了血紅色的梅花，一瓣一瓣地在他眼前綻放。
他的手一直在發抖，茶杯端起來又放下，茶水灑了一桌。
徐良守在門口，金絲大環刀橫在膝上，兩道白眉下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。
白雲瑞和展昭在院子裡巡邏，刀劍在手，一刻也不敢放鬆。
天已經大亮了，陽光照在院子裡，金燦燦的，但韓文昭覺得那光也是冷的。
「徐護衛，那刺客今晚還會來嗎？」
韓文昭的聲音沙啞，嘴唇乾裂。
徐良看了他一眼：「會。」
「他受了傷，不會那麼快回來。」
「但也不會等太久。」
「他怕我們轉移你，一定會在兩三天內再次動手。」
「今晚不來，明晚也會來。」
韓文昭的臉色更白了：「徐護衛。」
「我能不能換個地方住？」
「開封府不是安全嗎？我想去開封府。」
「開封府也不安全。」
「血梅教的人能潛入韓府，就能潛入開封府。」
「但包大人已經安排好了，今晚你跟我們走，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只有包大人知道的地方，血梅教的人找不到。」
韓文昭連連點頭。
……
傍晚，包拯親自來到韓府。
他換了一身便服，沒有帶官差，只帶了徐良和房書安。
韓文昭看到包拯，像是看到了救星，撲通跪倒，眼淚都下來了。
「包大人，您可來了。」
「現在我是過一天，比一輩子都長。」
「閉上眼，就看到血梅教的人站在我面前，手裡拿著刀，要砍我的頭。」
包拯扶起他，溫言安慰：「韓大人。」
「本府已經安排好了。你跟我們走。」
他帶著韓文昭從後門出了韓府，穿過幾條小巷，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。
馬車沒有官府的標記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單調的聲響。
徐良騎著馬跟在後面，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。
房書安騎著小毛驢，跟在最後面，大腦袋上那頂氈帽壓得低低的。
馬車在城中繞了好幾圈，確認沒有人跟蹤，才在一座宅院前停下。
宅院在城南的一條小巷裡，門面不大，但裡面別有洞天。
這是包拯早年購置的一處私宅，從不在官府備案，只有公孫策和徐良等幾個心腹知道。
「韓大人，這幾天你就住在這裡。」
「吃的喝的會有人送來，你哪裡都不要去。血梅教的人找不到這裡。」
韓文昭連連點頭。
包拯回到開封府，蔣平已經在後堂等著了。
他的兩撇狗油胡翹著，小眼睛裡滿是血絲，但精神很好。
從昨夜到現在，他一直在追查那個刺客的下落。
「大人！」
「卑職找到了刺客的落腳點。」
蔣平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，指著城北的一處位置。
「在城北的一座廢棄宅院裡。」
「卑職沒敢靠近，怕打草驚蛇。」
「宅院四周有人把守，很嚴密。」
「卑職數了數，至少有十幾個黑衣人。」
「從身形看，都是高手。」
「哦？」
「能確定是血梅教的人嗎？」
蔣平從懷裡掏出一枚梅花鏢，放在桌上。
鏢很小，只有指甲蓋大，通體漆黑，鏢尖泛著藍光。
鏢身上刻著一朵梅花，花瓣上有血紅色的紋路。
「這是在宅院外面撿到的。」
「和慕容家廢墟里發現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「是血梅教的暗器。」
包拯拿起梅花鏢，仔細端詳。
鏢很輕，但很鋒利。
淬了毒，見血封喉。
「血梅教在京城有據點，而且不止一個。」
「他們在等什麼？」
「等八月十五？等一個合適的時機？」
公孫策看向包拯：「大人。」
「學生在古書中查到，血梅教有一種邪功，叫『梅花烙』。」
「中了梅花烙的人，會像慕容家的人一樣，面色安詳，面帶微笑，在睡夢中死去。」
「這種邪功需要用人血煉毒，毒煉成後，還要用人試毒。」
「那些失蹤的百姓，很可能就是被抓去試毒的。」
「京城接連有百姓失蹤，官府查不到，一定和血梅教有關。」
包拯面色一沉：「傳令下去。」
「各州府嚴查失蹤人口。」
「一旦發現失蹤者與血梅教有關，立即上報。」
……
慕容雪在驛館裡待了一天一夜，坐立不安。
她想去韓府，想親眼看看那個刺客留下的梅花鏢，想親手摸一摸那個血紅色的梅花印記。
但她知道包拯不會讓她去，她去了只會添亂。
她只能等。
等到傍晚，包拯終於回來了。
「包大人，民女想求你一件事。」
慕容雪跪在地上，眼眶紅紅的，但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民女想去韓府，看看那個刺客留下的痕跡。」
「民女想親手摸一摸那個梅花印記。」
「民女想感受一下，殺父仇人的氣息。」
包拯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開口。
「慕容姑娘，本府答應你。」
「但你只能在韓府待一個時辰，天黑之前必須離開。」
「本府派人陪你去。」
慕容雪磕了三個頭：「多謝包大人。」
……
慕容雪在展昭的陪同下，來到了韓府。
韓府的院子已經被清理過了，但牆上的梅花印記還在。
慕容雪走到牆前，伸出手，輕輕撫摸那個血紅色的梅花印記。
她的手指在發抖，嘴唇在哆嗦，但她沒有哭。
「就是這個。」
「父親臨死前，一定見過這個印記。」
「母親也見過。」
「弟弟妹妹們也見過。「
「他們一定很害怕，很痛苦。」
「民女卻不在他們身邊，民女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展昭站在她身後，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，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。
慕容雪收回手，轉過身，看著南俠。
「展大人。」
「民女想去那個廢棄的宅院看看。」
「民女想去親眼看看血梅教的人，想知道他們長什麼樣。」
南俠搖頭：「不行。」
「那裡太危險了。包大人不會同意的。」
慕容雪道：「包大人不會知道。」
「你帶民女去，民女只看一眼，不進去。」
展昭沉默了片刻，最後點頭：「好。」
「但你要聽我的。」
「一旦有危險，立刻走。」
「展某的輕功還行，帶你脫身不難。」
慕容雪點頭。
……
當夜，子時。
展昭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，巨闕劍背在身後。
慕容雪也換了一身黑衣，雙劍挎在腰間。
兩人從驛館的後門悄悄出去，穿過幾條小巷，來到了城北的那座廢棄宅院。
宅院很大，青磚灰瓦，院牆高聳。
牆頭上拉著鐵絲網，網上掛著鈴鐺。
院門緊閉，門口站著兩個黑衣人，腰懸彎刀，面色冷峻。
展昭拉著慕容雪，繞到宅院後面。
後牆比前牆矮一些，牆上沒有鐵絲網。
他縱身躍上牆頭，伸手把慕容雪也拉了上來。
兩人蹲在牆頭上，往裡看。
院子裡燈火通明。
正堂的門敞開著，裡面坐著七八個人。
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書生，面容清秀，穿著一身白衣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。
他的身後站著幾個黑衣人，腰懸刀劍。
「冷麵書生南宮逸。」
南俠低聲說道。
慕容雪的目光緊緊盯著南宮逸，手指按在劍柄上。
正堂里，南宮逸正在說話。
「韓文昭被包黑子轉移了，找不到。」
「教主很生氣。」
「再給你們三天時間。」
「找不到韓文昭，提頭來見。」
一個黑衣人說道：「大人，包黑子把韓文昭藏得很嚴實，我們找不到。」
南宮逸冷笑一聲：「找不到就使勁找。」
「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。」
「韓文昭是當年圍剿血梅教的人之一，教主說過，一個都不能少。」
「韓文昭不死，教主不會罷休。」
「就算翻遍整個京城，也要把他找出來。」
慕容雪的手指攥得更緊了……
展昭低聲道：「走。」
慕容雪搖頭：「再等一會兒。」
展昭正要拉她走，一個黑衣人從正堂里走了出來，朝後牆方向走來。
展昭拉著慕容雪躍下牆頭，躲進巷子裡。
黑衣人走到後牆，四下看了看，沒有發現異常，又回去了。
展昭拉著慕容雪，快步離開了。
……
慕容雪回到驛館，一夜沒睡。
她坐在窗前，看著天上的月亮，手裡攥著那枚梅花鏢。
第二天一早，包拯來找她。
「慕容姑娘！」
「展護衛已經把昨晚的事告訴本府了。」
「本府不怪你。」
「但本府要告訴你，血梅教的人比你想的更危險。」
「你一個人，不是他們的對手。」
「包大人，民女知道。」
「民女不是想一個人去報仇，民女是想幫你。」
「民女知道血梅教的武功路數，知道他們的暗器，知道他們的毒藥。」
「民女可以幫你對付他們。」
「民女不想躲在後面，看著你們去拼命。民女的家人已經死了，民女不想再失去什麼了。」
包拯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院中的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，幾片黃葉飄落在窗台上。
「慕容姑娘，本府答應你。」
「但你要聽本府的安排，不能擅自行動。」
「展護衛，你帶慕容姑娘去練功。」
「她的劍法不錯，但還缺火候。」
「你教她幾招，也許能用得上。」
南俠抱拳：「是。」
……
蔣平從蘇州傳回消息。
他找到了當年參與圍剿血梅教的一個老漁民。」
「老漁民姓沈，七十多歲了，耳朵背，腿腳也不利索，但記性好。」
「他記得二十年前，正道武林的人從蘇州碼頭上船，往東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到了一座小島。」
「島不大，但樹木茂密，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建築。
「島上有機關嗎？」蔣平大聲問。
老漁民點頭，聲音沙啞：「有。很多。」
「那些武林人士上島的時候，死了好多。」
「機關太多了，走幾步死一個人。」
「最後是少林寺的方丈用金剛不壞身破了機關，才殺進去的。」
「島上還有什麼？」
老漁民想了想：「島上有一座大殿，殿裡供著一尊梅花神像。」
「神像的眼睛是紅的，像兩顆火炭。」
「殿後面是教主練功的地方，沒有人敢進去。」
「聽說裡面有很多毒蟲、毒藥，還有活人祭壇。那些活人都是從各地抓來的，關在地牢里。」
蔣平將這些話記在心裡，傳回京城。
包拯將慕容家血案和京城官員暴斃案併案調查。
公孫策在慕容烈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封信。
信是寫給慕容烈的，沒有署名，但字跡和京城刺客留下的梅花鏢上得字跡很像。
「慕容兄，血梅教餘孽未清，蕭寒衣可能還活著。」
「望兄小心。京城的事，我會處理。」
包拯看了看：「這封信是二十年前寫的。」
「寫信的人，和京城有關係。」
「他知道血梅教的事，知道蕭寒衣可能還活著，還在京城處理這件事。」
「這個人，很可能就是當年參與圍剿血梅教的人之一。」
公孫策一笑：「大人。」
「要不要查一查，二十年前從京城去蘇州參與圍剿的人？」
「也許能找到寫信的人。」
包拯點頭：「查。」
「從兵部的檔案查起。」
……
包拯正在後堂看信，一個黑影從窗外飄了進來。
那人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，蒙著面，身材瘦削，輕功極高，落地無聲。
他的腰間掛著一個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扇面上畫著一輪明月，月光如水，灑在梅花上。
「包大人，別怕。是我。」
包拯放下信，看著那人，面色平靜。
「司空攬月？」
那人摘下面罩，露出一張年輕的臉。
二十七八歲，面容清秀，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星。
「正是在下。」
「包大人，久仰大名。」
「在下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。」
「但在下時間不多，長話短說。」
「在下是來告訴你，血梅教的教主不是蕭寒衣，是他的弟子。」
「蕭寒衣二十年前就死了，跳崖死的。」
「他的弟子繼承了他的衣缽，也繼承了他的仇恨。」
「這個弟子，你認識。」
「哦？」
「本府認識？」
司空攬月笑了：「你不僅認識，還很熟。」
「他是你身邊的人。」
「至於是誰，在下不能說。」
「說了，在下會死。」
「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。」
「剩下的，你自己查。」
說完。
他轉身要走，包拯叫住他。
「司空攬月，你為什麼要幫本府？」
司空攬月回頭，微微一笑。
「因為在下欠你一個人情。」
「二十年前，你救過在下一命。」
「你可能不記得了，但我記得。」
「那個人情，在下今天還了。」
他縱身躍出窗外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包拯坐在椅子上，久久不語。
身邊的人，會是誰？
窗外，夜風嗚咽，月光慘澹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