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包拯一夜沒睡。
司空攬月的話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裡,拔不出來。
「你身邊的人」這幾個字,讓他把身邊的人一個個想了一遍。
徐良、白雲瑞、展昭、蔣平、房書安、張龍、趙虎、王朝、馬漢、公孫策,每一個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,每一個都出生入死過。
他沒有懷疑的理由,也沒有懷疑的證據。但司空攬月不是信口開河的人。
他冒著生命危險來報信,不會騙他。
天剛亮,公孫策端著熱粥走進來,看到包拯坐在桌前,面前的案卷翻了好幾遍,面色沉凝,眼下的烏青更深了。
「大人,您又是一夜沒睡。」
包拯接過粥碗,沒有喝,放在桌上。
「公孫先生,慕容烈遺物中的那封信,寫信的人查到了嗎?」
公孫策搖頭:「還沒有。」
「兵部的檔案不齊全,二十年前的事,很多記錄都找不到了。」
「學生查了三天,只查到當年從京城去蘇州參與圍剿的人,一共有七個。」
「三個已經死了,兩個告老還鄉,還有一個在朝中任職。」
「剩下一個,不知所蹤。」
「那封信的字跡和這七個人都對不上,寫信的人可能不是朝廷的人,是江湖人。」
「慕容烈在江湖上朋友很多,其中不乏京城人士。」
包拯一笑:「那封信里提到了『皇甫』。」
「慕容烈的遺物中也有『皇甫』的字樣。」
「這個皇甫,很可能就是關鍵。」
公孫策點頭:「學生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「在蘇州,姓皇甫的大戶,只有一家。」
「皇甫端。」
「他是蘇州首富,做茶葉和絲綢生意,家財萬貫。」
「慕容家滅門之前,他曾與慕容烈有過往來。慕容烈生前曾向人提起,皇甫端想買慕容家的地,被慕容烈拒絕了。」
「那塊地,就在太湖邊上。」
「哦?」
「有這等事?」
包拯目光一閃:「太湖邊上?」
「離血梅教的老巢不遠。」
「是的,大人!」
「所以,學生懷疑皇甫端和血梅教有勾結。」
「他在蘇州經營多年,黑白兩道通吃。」
「血梅教能在太湖藏身二十年,一定有人接應。那個人,很可能就是皇甫端。」
「他不僅提供物資,還提供情報。慕容家滅門那天,他一定知道內情。」
包拯站起身,在屋裡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
「傳令下去,去蘇州。」
……
包拯帶著徐良、蔣平、房書安,以及張龍趙虎王朝馬漢,再次南下蘇州。
白雲瑞和展昭留在京城,繼續追查刺客的下落,保護韓文昭。
慕容雪也跟來了,她要親眼看看皇甫端,想知道這個和父親有過節的人,是不是血梅教的同黨。
房書安騎著小毛驢,跟在徐良後面,嘴裡叼著一根草莖,那顆大腦袋上扣著竹編斗笠,帽檐壓得低低的。
「干佬,咱們又去蘇州。」
「上次去是查慕容家的案子,這次去是查那個皇甫端。」
「這個皇甫端到底是什麼人?」
「什麼人。」
「蘇州首富。」
「有錢,有勢,有背景。」
「他的生意做得很大,不光在蘇州,在京城也有鋪子。他結交的,都是達官貴人。一般人動不了他。」
老房縮了縮脖子:「那咱們能動他嗎?」
徐良哼了一聲:「有證據就能動。」
「沒證據,動不了。」
……
皇甫端的府邸在蘇州城中心。
占地極廣,五進的大宅院,青磚灰瓦,飛檐翹角,比慕容家的宅子還要氣派。
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,張牙舞爪,氣勢非凡。
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,寫著「皇甫府」三個字,據說是當朝某位大員親筆所題。
包拯沒有帶官差,只帶了徐良和趙虎眾人,上前叩門。
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,穿著綢緞長袍,戴著瓜皮帽,一臉精明相。
看到包拯,他不卑不亢,拱手一笑。
「幾位找誰?」
徐良掏出龍邊信票:「開封府的。」
「找你們老爺。」
門房的臉色微微一變,很快恢復如常。
「幾位稍等,小人進去通報。」
過了片刻,門房引著包拯等人穿過甬道,來到正堂。
正堂里陳設華貴,紫檀木的桌椅,紅木的屏風,牆上掛著名人字畫。
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金絲帶,手指上戴著玉戒指,笑容可掬,像個彌勒佛。
但他的眼睛不笑,好似兩顆玻璃珠子,冷冰冰的。
「包大人大駕光臨,草民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」
皇甫端拱手行禮,聲音洪亮。
包拯還禮,開門見山:「皇甫先生。」
「本府來蘇州查慕容家的案子。」
「聽說你和慕容烈有過節?」
皇甫端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如常。
「包大人說笑了。」
「草民和慕容烈是生意上的朋友,哪有什麼過節。」
「草民是想買他太湖邊上那塊地,他不賣,草民就算了。」
「生意不成仁義在,草民不會記恨。」
「包大人不信,可以問蘇州城裡的任何人,草民做買賣,一向公道。」
包拯盯著他的眼睛:「慕容家滅門那天晚上,你在哪裡?」
皇甫端眼珠一轉:「草民在家裡。」
「那天晚上草民身體不適,早早就睡了。草民的家人可以作證。」
「包大人若是不信,可以去查。」
「哦!」
「本府會查的。」
……
包拯在皇甫府問話的時候,房書安沒有跟著進去,他被派去城裡打探消息。
老房換了一身破舊的衣裳,騎著小毛驢,在蘇州城的大街小巷開始轉悠,母狗眼滴溜溜地轉。
他走進城南的一家茶樓,要了一壺茶,一盤瓜子,坐在靠窗的位置,豎耳朵聽。
鄰桌坐著兩個商人,一個黑臉,一個白臉,正在低聲說話。
「聽說了嗎?」
「慕容家的案子,包青天來查了。」
黑臉商人壓低聲音。
「聽說了。」
「包青天親自來,這案子一定能破。」
「慕容家四十三口人,死得太慘了。」
白臉商人嘆了口氣。
「你說,會不會是皇甫端乾的?」
「慕容烈不賣地給他,他懷恨在心,就……慕容家滅門,那塊地不就空出來了?現在那塊地,已經在皇甫端名下了。」
「噓!小聲點!皇甫端是什麼人?」
「蘇州首富,手眼通天。」
「你這話要是傳到他耳朵里,你吃不了兜著走。他的生意遍及大江南北,京城都有他的人。」
黑臉商人連忙閉嘴,啞口不言。
房書安記下了這些話,付了茶錢,騎著毛驢回驛館。
……
當夜,子時。
蔣平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悄悄摸到了皇甫府。
這是他第二次來了。
上一次,他在皇甫府的密室里發現了血梅教的令牌和信件,還差點被皇甫端的手下抓住。
這一次,他有了經驗,知道從哪裡翻牆進去最安全,知道暗哨在什麼位置。
他從後院翻牆進去,躲過巡邏的家丁,摸到了那座獨立的石屋。
石屋的門緊閉,裡面沒有燈光。
他從窗縫往裡看,屋裡空蕩蕩的,沒有人。那張地圖也不見了。
蔣四爺心中一沉,皇甫端轉移了東西。
他在府中又轉了一圈,在皇甫端的書房裡發現了一個暗格。
暗格藏在書架後面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撬開暗格,裡面是一個鐵箱子。
箱子鎖著,上面有一把小鎖。
他用細鐵絲打開鎖,打開箱子。
裡面是幾封信。
信紙已經發黃,邊角磨損,看得出有些年頭了。
信是寫給皇甫端的,沒有署名,但落款處畫著一朵梅花。
梅花的花瓣上有血紅色的紋路,血梅教的標記。
信上寫著:「皇甫兄。」
「八月十五,太湖老島,恭候大駕。」
「事成之後,你想要的,都會給你。」
蔣四爺將信收好,關上箱子,將暗格恢復原樣,悄悄退出了府邸。
……
包拯看完蔣平偷來的信,面色沉凝。
「皇甫端果然和血梅教有勾結。」
「這封信是證據。」
「八月十五,太湖老島,他們在等什麼?」
「等血梅教的人?還是等別的什麼人?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要不要抓皇甫端?」
包拯想了想,一擺手:「不急。」
「先找到太湖中的那座島。」
「找到島,抓到血梅教的人,再抓皇甫端。」
「現在抓他,他抵賴不說,反而打草驚蛇。血梅教的人會跑,島上的證據也會被銷毀。」
「我們不能打草驚蛇。」
「蔣護衛,你帶人去太湖找那座島。」
「找到之後,不要打草驚蛇,回來稟報。」
蔣平抱拳:「遵命。」
……
蔣平帶著幾個捕快,在太湖上找了三天。
太湖很大,煙波浩渺,一眼望不到邊。
島很多,大大小小几十個。
有的有人住,有的荒廢了。
老漁民陳伯說,那座島在東邊,從蘇州碼頭上船,往東走一個時辰。
他劃著名小船,帶著蔣平,在湖上轉了一天。
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又從頭頂落到西邊。湖面上的風很大,吹得小船搖搖晃晃。
蔣平的兩撇狗油胡翹著,小眼睛眯成一條縫,盯著遠處的每一個島嶼。
傍晚時分,陳伯指著前面一座小島。
「就是那裡。」
「二十年前。」
「那些武林人士就是上那座島的。」
島不大,樹木茂密,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建築。
岸邊停著幾艘小船,船上沒有人。
蔣平讓陳伯把船停在遠處,自己遊了過去。
他游到岸邊,悄悄爬上岸。
島上很靜,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死一般的寂靜。
蔣四爺貼著樹根,摸到了島中央。
那裡有一座大殿,殿頂鋪著黑色的琉璃瓦,在夕陽下泛著幽光。
殿門緊閉,門口站著兩個黑衣人,腰懸彎刀,面色冷峻。
蔣平沒有靠近,悄悄退回,游回船上。
……
蔣四爺回到驛館。
將太湖中的發現稟報包拯。
「大人,島找到了。」
「島上有一座大殿,殿裡供著梅花神像。殿門口有人把守,戒備森嚴。」
「卑職沒敢靠近,怕打草驚蛇。」
「島上一定就是血梅教的老巢。」
「他們藏在那裡二十年,一直沒被發現。」
「哦?」
「島上多少人?」
蔣四爺小腦瓜一晃:「卑職只看到門口的兩個。」
「裡面有多少,不知道。」
「但卑職聽到了練功的聲音,很多人,至少有上百個。」
「練功的聲音很整齊,像是受過訓練的死士。他們的武功不弱,硬攻很難。」
包拯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。
「先不急。」
「等京城那邊的消息。」
「血梅教在京城也有據點,他們要殺韓文昭,要殺那些當年參與圍剿的人。」
「我們在太湖動手,京城那邊就會亂。」
「我們要兩頭兼顧,不能顧此失彼。」
……
包拯正在太湖邊等消息,京城傳來急報。
白雲瑞寫的,字跡潦草,墨跡濃淡不勻,寫的時候手一定在抖。
「大人,昨夜刺客又來了。」
「這次不是南宮逸,是夏侯蘭。」
「她的鐵爪厲害,展護衛與她交手,受了傷。」
「展護衛傷得不重,皮外傷,不礙事。」
「刺客退走了,韓文昭安全。」
「但刺客留下了話,八月十五,血洗京城。」
「請大人定奪。」
包拯看完信,面沉似水。
「八月十五,血洗京城。」
「血梅教在京城有據點,在太湖有老巢。他們要在八月十五同時動手,兩邊夾擊。」
「我們不能等。傳令下去,回京。」
……
包拯帶著徐良、蔣平、房書安、慕容雪,連夜趕回京城。
路上,房書安騎著小毛驢,湊到徐良身邊。
「干佬,那個夏侯蘭是什麼人?」
「怎麼連展爺爺都打不過她?」
「哼!」
「夏侯蘭是血梅雙煞之一。」
「南宮逸是師兄,她是師妹。」
「她的鐵爪功夫很厲害,爪法狠辣,專攻人咽喉。」
「展大叔沒防備,被她偷襲,受了傷。」
「如果遇到她,不要和她近身肉搏,用零碎兒。」
「她的弱點在腰,那裡受過傷。」
老房點頭,把那顆大腦袋上的氈帽往下拉了拉。
不再吭聲……
遠處……
京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漸漸清晰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