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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蔣平去了北門大街。
他沒穿夜行衣,換了一身走街串巷的小販打扮,肩上搭條汗巾,腰裡別著兩把分水峨眉刺倒看不出來,混在早市的人流里,跟尋常百姓沒兩樣。
馬記布莊開在北門大街中段。
門面不大,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掛在門楣上,寫著「馬記布莊」四個字。
蔣平在對麵攤子上買了兩個包子,蹲在台階上啃著,用眼角的餘光,盯著布莊的門。
鋪子開了半扇門,一個夥計在門口掃地,裡間隱約有人走動,但看不見掌柜的。
蔣平蹲了小半個時辰,見一個中年漢子從布莊裡出來,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包袱,朝北門方向去了。
那漢子生得矮壯,走路帶風,一看就是個常跑長途的。
蔣平扔了包子皮,遠遠跟了上去。
跟了三條街,看見那漢子上了一輛等在城門邊上的騾車,車上是幾匹捆好的布匹,跟貨棧里發貨的樣子沒區別。
蔣平沒有繼續跟。
他記住了那輛車的標記,車轅上栓了一根紅布條。
回到三清觀,蔣平把情況說了。
包拯聽完,眯眼笑了:「那輛掛著紅布條的車,就是馮四說的走貨商販。」
「他往返衡州和長沙之間運布匹,暗地裡替馮四爺傳信。」
「今天他往北去了,應該三到四天之後回來。」
「等他回來,咱們就截住他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。
包拯搖頭:「也不一定。」
「暗影教衡州分壇昨晚被端了,馮四爺被抓的消息就算還沒傳到長沙,跑掉的那個殺手也一定會報信。」
「那條線上的傳信人未必敢再露面。」
「與其等他回來。」
「不如咱們自己去長沙。」
公孫策在旁邊翻著馮四爺供出來的那幾封信。
「大人,您看這封信的紙。」
他從木匣子裡抽出一封落款「長沙劉」的信函,遞到包拯面前。
「這紙是官用的,質地比市面上尋常信箋厚重,邊緣還壓了一道暗紋。」
「能做這種紙的,只有官辦的紙坊。」
「尋常商人買不到。」
包拯接過信紙對著光看了看。
紙面微黃,紋理細密,邊緣果然有一道極淺的暗紋,若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。
他把紙放下,點頭開口:「長沙劉能用官紙寫信,說明此人在官府中有身份。」
「要麼是衙門裡的人,要麼是有官面背景的商人。」
冷月在門檻旁接話:「大人。」
「暗影教在長沙也有分壇。」
「厲無傷自己就常駐長沙,他是四煞里唯一不在總壇待著的人。」
「長沙分壇比衡州大得多,常駐的殺手有二三十個。」
包拯看向她:「厲無傷在長沙什麼地方落腳?」
「城南一處鹽商的別院裡,那鹽商明面上做的是正經生意,實際上是暗影教的暗樁。」
「具體位置我只知道個大概,那時候我去過兩次,都是蒙著眼被帶進去的。」
包拯沉吟了片刻。
長沙城裡有暗影教分壇,有永通銀號,有那條官糧北運的終點和折銀的接應人,還有那個用官紙寫信的「長沙劉」。
這條線越往上追,牽扯的東西就越複雜。
「去長沙之前,先把一件事理清楚。」
包拯把陳道元的冊子和孫福的私帳攤在桌上,又把馮四爺那本記錄冊也拿了出來,三份東西並排放在一起。
公孫策坐過來,徐良站在旁邊,展昭和白雲瑞也圍了過來。
包拯指著孫福私帳上的一條記錄。
「八月十八,衡州發糧七百石,實發三百,差額折銀四百兩,由永通銀號長沙分號收取。經手人籤押,劉。」
又翻開馮四爺的記錄冊:「八月十八,長沙傳信,三日之內事辦成,殺陳道元。八月二十八動手。」
「同一天。」
包拯把兩份記錄並排放著。
「八月十八這一天,孫福在衡州把這批糧的差額折了銀,發給長沙的永通銀號。」
「同日,長沙那邊傳出命令,要暗影教三日內殺了陳道元。」
「這兩件事發生同一天,不可能是巧合。長沙那邊的人在收銀子的同時做了決定。」
「陳道元不能留了。」
公孫策點頭:「大人說得對。」
「陳道元在郴州查了大半年,八月二十拿到了那份畫押清單,八月二十六去見了最後一個人,拿回了油紙包里的證據。」
「但這個過程中,長沙那邊的人在八月十八就已經決定要殺他了。」
「也就是說……」
「也就是說。」
徐良接過話:「長沙那邊的人,在陳道元拿到最後證據之前,就已經知道他在查這件事了。」
「他們不等證據落定,先動手殺人。」
白雲瑞一笑:「他們有內線。」
「糧道上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,說陳道元已經查到了衡州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:「孫福也好,郭仁也好,都在衡州地面上。」
「陳道元來衡州查糧道的動靜,瞞不住有心人。」
「那個通風報信的,恐怕就是衡州本地糧道上的人。」
「孫福知情,但他不敢報,他自己也是那條線上的人。」
「報信的應該是另一個人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,眾人都在想這個「另一個人」會是誰。
房書安在後面蹲著,小片刀擱在膝蓋上,忽然冒了一句:「干佬。」
「會不會是那個……長沙那邊管事的。」
「他在衡州還安了別的人?」
徐良難得沒有拍他後腦勺,反而看了包拯一眼。
包拯看向房書安:「書安說得對。」
「長沙那邊在衡州地面上不止孫福一條線。」
「孫福只是辦事的,他的上家另有其人。陳道元查到衡州的消息,是那個上家傳給長沙的。」
「這個上家,恐怕比孫福的官職高得多。」
公孫策翻開郭仁送來的那份帳本,在最後一頁找到了一條備註。
「衡州府庫每年秋糧轉運長沙,須經轉運使司籤押方可出庫。」
「籤押人:荊湖南路轉運使司,王。」
包拯的目光落在那條備註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公孫策也看到了,手指在那條備註上輕輕點了點。
「大人。」
陳道元那本冊子的最後一頁。」
「也寫了一個,王字。」
包拯從懷裡摸出陳道元的冊子,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兩行潦草的字跡還在:「八月二十,衡州糧倉盤庫,短缺三千石,實報入冊一千二。」
「經手:運使衙門籤押。」
「八月二十五,得人告知,差額由某鹽商經手摺銀轉運。等候證據。」
「右下角那個畫了圈的小字,王。」
包拯把兩本冊子並排放在一起。
一個寫「轉運使司籤押,王」,一個寫,王,旁邊畫了個圈。
「荊湖南路轉運使。」
包拯念出這個官職,聲音很平,但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轉運使掌管一省財賦,錢糧進出、鹽鐵轉運、稅收調度,全歸他管。
整個湖南路所有州府的糧道運輸,都要經轉運使司的籤押才能通行。
若有人要在這條線上做手腳,轉運使是最好下手也是最能掩人耳目的位置。
現任荊湖南路轉運使,名叫王逵。
包拯想起陳道元那三道被駁回的彈劾摺子。
摺子上彈劾的就是這個人,但每條都寫著「查無實據」。
陳道元查了一年,從郴州查到衡州,從衡州查到了轉運使司的門上。
他離真相只差一步,然後死在了暗影教的劍下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把王逵的履歷調出來。」
「他是哪年出任轉運使的,任上經手過哪些大的錢糧調度,朝中有什麼靠山,全查清楚。」
公孫策應了一聲,立刻提筆去寫信調檔。
徐良在旁邊抱著刀:「大人。」
「若王逵真是背後主使,那咱們去長沙就不僅僅是查暗影教分壇了,得連轉運使司一併查。」
包拯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望著三清觀後院的青磚地,院子裡陽光正好,房書安蹲在牆角磨他那天磨了一半的小片刀。
被冷月遠遠看了一眼就趕緊收了磨刀石,把刀往腰後一掖,裝作什麼都沒幹。
包拯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說。
「王逵是二品大員,轉運使的位子是聖上親自點的。」
「沒有鐵證,動不了他。」
「陳道元三道彈劾摺子都被駁了回來,就是因為差在,鐵證兩個字上。」
他轉過身,把那兩本冊子和信函收了。
「咱們現在有孫福的帳本,有馮四的記錄冊,有暗影教衡州分壇的口供,有永通銀號的匯票痕跡,這些東西拼在一起,已經夠立案了。」
「但離定王逵的罪,還差一個東西。」
「他親自經手的鐵證。」
「他簽字畫押的文書,或者他親筆寫的調令。沒有這個,上到御前也站不住腳。」
「這東西在哪兒?」
展昭看向包拯。
「長沙。」
包拯眯眼一笑:「長沙的轉運使司衙門裡,有王逵籤押的所有文書。」
「他的筆跡,他的印章,他的調令。」
「只要拿到他親手寫的調糧指令跟孫福帳本上的記錄對得上,鐵證就有了。」
冷月從門檻上站起來:「長沙分壇離轉運使司不到兩條街。」
「厲無傷的鹽商別院在城南,轉運使司在城北,中間隔一個永通銀號。」
「這三處地方挨得不遠,若真有文書往來,走的路線不會太長。」
包拯看了她一眼:「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」
「我逃出來之前,厲無傷讓我送過一封信去永通銀號。」
「信封上寫的收件人就是劉掌柜。」
「那天我從鹽商別院出來,沿著朱雀街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銀號門口,銀號的斜對面就是轉運使司的後門。」
「那條路我記得很清楚。」
「劉掌柜。」
包拯念了一遍這個名字:「永通銀號長沙分號的掌柜姓劉。」
「他既是收銀子的,又是替人洗錢的,現在還是替暗影教傳信的中間人。」
「這個人跟王逵的關係,恐怕比我們想的更深。」
徐良把那口金絲大環刀從桌上拿起來。
手指在刀身上輕輕彈了一下,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:「大人。」
「既然長沙那邊三條線挨得這麼近。」
「咱們過去之後,恐怕不是悄無聲息就能查完的。」
「厲無傷在長沙,劉掌柜在長沙,王逵也在長沙,這三個人若是聯起手來,整個長沙城就是個大籠子,咱們進去容易出來難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:「所以不能一起進去。」
「得有人先進去打前站,摸清情況,剩下的人在城外等著接應。」
「這次跟郴州、衡州不一樣,郴州只有一個趙亮,衡州只有一個郭仁,長沙上面有王逵,二品大員,一省的頭面人物。」
「咱們若大張旗鼓進城,王逵立刻就會知道,到時候他想銷毀什麼證據,誰也攔不住。」
他看向白雲瑞:「雲瑞。」
「長沙城裡你可有認識的人?」
「上三門在湖南有分舵嗎?」
白雲瑞想了想:「上三門在長沙有一個小分舵,舵主是我師叔的記名弟子,姓方,在城南開了一間鏢局。」
「地方不大,但好在不起眼。」
「咱們到了可以先去他那兒落腳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跟展昭先去長沙。」
「不用查什麼,就在城南待著。」
「把永通銀號和轉運使司周邊的地形摸清楚。別打草驚蛇,五天之內回來稟報。」
「是,大人!」
白雲瑞和展昭抱拳答應。
蔣平在旁邊說道:「大人,我呢?」
「你盯著馬記布莊那輛騾車。」
「他若從長沙回來了,截住他,把信拿到手。」
「不管他帶回來什麼消息,都是咱們判斷長沙那邊動靜的依據。」
「明白。」
蔣四爺嘿嘿一笑。
房書安在後頭蹲了半天,見所有人都有差事了,終於忍不住站起來。
「大人,那我呢?」
包拯看了他一眼:「你跟著徐良,幫我盯一個人。」
「盯誰?」
「王逵在衡州有沒有眼線,我們還不確定。」
「你這兩天跟著徐良在衡州城裡轉,看看有沒有人跟著咱們。」
「若有人盯梢,別驚動,記下相貌就行。」
老房一聽是個正經差事,那大腦袋一下子抬了起來,腰裡的小片刀都挺直了幾分。
「大人放心!」
「我房書安旁的不會,盯人可是好手!」
「誰跟著咱們我一眼就能瞧出來!」
「我這眼裡,可容不得沙子。」
「少吹,走。」
徐良瞪了他一眼。
「是,干佬!」
眾人各自散了……
包拯站在屋中,把桌面上那些信函、帳冊、記錄冊一件件收進一個箱子裡,交給公孫策鎖好。
公孫策一邊鎖箱子一邊說:「大人!」
「王逵的事,要不要先上書給聖上遞個底?」
包拯想了一下,最後搖頭。
「現在上書,為時太早。」
「陳道元三次遞摺子都打了回來,咱們現在手上這些證據雖然比陳道元當年多,但還差王逵自己的籤押文書。」
「等到了長沙拿到那一環,再上書不遲。在此之前,一個字也不能漏出去。」
公孫策點頭應了。
「是,大人!」
包拯走到門口,望著院子裡正在跟徐良比劃什麼的房書安,又看了看已經翻上屋頂準備出發的冷月,最後把目光投向北方。
長沙距衡州不過三百里,快馬兩天就到。
但那條路上的暗影教分壇、永通銀號、轉運使司衙門,每一處都可能藏著刀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屋,把陳道元那本冊子從箱子裡重新拿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,盯著那個畫了圈的「王」字看了很久。
陳道元查到了這裡,死在了這裡。
現在他包拯接手了這件事,就必須替陳道元把最後一環補上。
他把冊子合上,放進懷中。
窗外房書安的聲音傳進來:「干佬。」
「您別打我,我這不是在琢磨怎麼盯人嘛……」
「王八驢球球的。」
「你琢磨歸琢磨,別把刀拔出來晃。」
「有人盯梢是來查你的,還是來看你耍刀的?」
老房趕緊把刀收了回去,後腦勺上還是挨了一巴掌。
包拯沒有回頭,只是把窗子關了。
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