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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雲瑞和南俠去了長沙之後,衡州這邊安靜了兩日。
包拯沒有急著動身,他在等蔣平那邊的消息,馬記布莊那輛掛著紅布條的騾車若是從長沙回來了,截下來的信件里說不定就有暗影教的動向。
第三日晌午。
房書安跟著徐良在衡州城裡轉了一圈回來,兩人都一身汗。
房書安蹲在三清觀後院的井邊打水洗臉,水潑了一脖子,涼得他直縮脖子。
徐良站在旁邊一邊擦刀一邊說。
「大人,城裡沒什麼動靜。」
「沒人跟著咱們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,正要開口,前院傳來清風道長的一聲驚咦,緊接著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邊傳了過來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聽那動靜,來人少說二百斤。
房書安第一個抬頭,水珠子順著大腦袋往下淌。
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小片刀,又覺得不對,大白天的上門,總不可能是暗影教的刺客。
來人出現在後院的月亮門時,眾人都愣了一下。
那是個三十五六歲的漢子,生得虎背熊腰,濃眉闊口,一張臉黑里透紅,穿一身粗布短打,兩隻袖子卷到肘彎,露出小臂上縱橫交錯的幾道舊疤。
腰間掛著一口沉甸甸的鬼頭刀,刀鞘上纏著幾圈麻繩,刀柄磨得發亮,一看就是常用常磨的老兵器。
這漢子進了院子,先掃了一眼眾人,然後目光落在包拯身上,幾步上前,雙膝一彎就跪了下去。
他跪得乾脆利落,膝蓋磕在青磚上「咚」的一聲。
「湘西鐵血,拜見包大人。」
包拯從廊下站起來:「你認得我?」
「開封府包青天,鐵面無私天下皆知。」
鐵血抬起頭來,眼睛充血發紅,臉上卻沒有淚,只有一股壓不住的狠勁兒。
「包大人,我找了你三天了。」
「從郴州追到衡州,一路打聽著來的。」
「我要告狀。」
包拯看著他:「告誰的狀?」
「暗影教。」
鐵血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時,腮幫子上的筋肉繃得緊緊的。
「他們殺了我全家。」
「我爹、我娘、我媳婦……」
「我兩個娃,一共八口人,一個不剩。」
「就剩我一個。」
院裡安靜了……
房書安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,骨碌碌滾了兩圈,他也沒去撿。
徐良收了刀,走過來站在包拯旁邊,兩隻眼睛盯著鐵血,沒有說話。
包拯沉默了一會兒,這才開口。
「你站起來說話。」
鐵血站起來,他個子高,比徐良還高了半個頭,站直了像一堵牆。
但他說話的聲音卻發啞:「我是湘西辰溪人,家裡開了個武館,收了三十多個徒弟,日子過得挺安穩。」
「三個月前,有個過路的商人住在我家,說要在辰溪收山貨,借住幾天。」
「我沒多想就答應了。」
「住了五天之後,那商人走了,當天晚上,我家就進了人。」
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了滾,才接著說。
「一共來了五個殺手,穿黑衣,使窄刃短刀,翻牆進來的。」
「我那天晚上帶著徒弟們去山上練夜功,沒在家。」
「等我回來……」
他攥緊了拳頭,指節咔吧響了兩聲,又鬆開了。
鐵血深吸一口氣,語氣反倒平了下來。
「八口人,全死了。」
「屋裡翻得亂七八糟,值錢的東西一樣沒少。我報了官,辰溪知縣查了半個月,什麼都沒查出來,說我爹是被人尋仇殺的。」
「後來我道上的一個朋友告訴我,那五個殺手走的時候掉了一塊鐵牌在地上,上面刻著「暗影」兩個字。」
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鐵牌來,跟徐良從吳彪身上搜到的那兩塊一模一樣,正面刻著「暗影」,背面光面。
包拯接過鐵牌看了一眼,又遞迴給他。
「你說的那個過路商人,還記得他的相貌嗎?」
「記得。」
「四十來歲,瘦長臉,下巴上有一顆黑痣。」
「我後來想明白了,他根本不是收山貨的商販,他是去我家踩點的。」
「我家的院子多大、有幾道門、我爹娘住在哪間屋,他住了五天全看清楚了。」
「他走的那天晚上,殺手就來了。」
徐良在旁邊插了一句:「你家裡開的武館,那些殺手不怕你徒弟們?」
鐵血咬牙切齒:「我那天帶了八個大徒弟上山,剩下的小徒弟才十幾歲,打不過那些殺手。」
「他們是算準了我出門才動手的。」
冷月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北屋門口,她抱著胳膊靠著門框,遠遠看了鐵血一眼。
「你說的那個瘦長臉、下巴有黑痣的商人,是不是說話帶一點長沙口音?」
鐵血猛一抬頭:「你怎麼知道?」
冷月沒有答話,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那是厲無傷手下的一個探子,姓侯,專門負責踩點的。」
「他在暗影教里專門扮成商人,住進目標家中摸清底細,然後下手。」
「鐵血這案子,是厲無傷親自接的單。」
鐵血兩步跨到冷月面前,惡狠狠地盯著她:「你是暗影教的人?」
徐良一閃身擋在了兩人中間,伸手按住鐵血的手腕,力道不大但很穩。
「別急。」
「冷月姑娘是從暗影教逃出來的。」
「現在,在幫開封府查案。」
鐵血盯著冷月看了好幾息,胸口起伏了兩次,然後退開一步,沒再上前。
但他那眼神里的警惕半分沒減,只是暫時壓住了。
冷月倒不在意,語氣照舊平平的。
「我知道你不信我,無所謂。」
「你家的案子若真是厲無傷手下那個姓侯的踩的點,那動手的應該是鐵影霍雲天的人,霍雲天手下的殺手使短刀,跟厲無傷的路數不一樣。」
「你家院牆翻過去的痕跡若是一尺半以上的腳印,那就是霍雲天的弟子,他個子高,腿長,翻牆踩點跟別人留的印子不一樣。」
鐵血聽她說得這麼細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又陰沉下來。
他沒有接話,但顯然把冷月的話記在了心裡。
包拯把鐵血讓進屋裡坐下,倒了碗茶遞過去。
鐵血接過來一口喝乾,抹了把嘴。
「包大人,我知道你是來查暗影教的。」
「我在郴州就聽說了。」
「我到衡州找你,就是想求大人一件事,帶上我。」
「我對湘西那一帶熟,暗影教的人在那邊的活動範圍我也摸了一些。」
「我別無所長,就是一把子力氣和一條命,大人要查暗影教,我能替大人開路。」
包拯看著這個滿臉殺氣卻拼命克制自己的漢子,眯眼笑了。
「你來找我,就只是為了跟著本府查案?」
鐵血的嘴唇動了動,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。
「我要親手抓住那個姓侯的探子。」
「還有那個叫霍雲天的殺手。」
「他們殺了我全家,我不能讓他們死得痛快。大人若是抓到了他們,公堂上要怎麼判是朝廷的事,我只要知道他們落網就行。」
這話說得硬邦邦的,沒有哭腔沒有虛張聲勢,就是一個死了全家的漢子把恨意悶在心裡,熬了三個月之後的實話。
包拯點了點頭:「你留下。」
「但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,在我找到證據之前,你不能私自去找暗影教的人報仇。」
「你若擅自出手打草驚蛇,壞了我的案子,那就只能請你離開了。」
鐵血沉默了一瞬,重重點頭:「好!」
「我答應大人。」
包拯又轉頭看向冷月:「你說鐵血家那案子是霍雲天乾的,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回大人!」
「霍雲天手下的人慣用短刀、翻牆入戶、滅門不留活口。」
「厲無傷的人更喜歡單殺,一劍斃命就走,不做滅門。」
「鐵血的家人全死了,一個活口沒有,這是霍雲天的做派。」
「而且踩點的姓侯得雖然是厲無傷地人,但踩點這個活兒誰接的都可以做,他踩完點之後把情報轉給了霍雲天,動手就是霍雲天派的人。」
鐵血在旁邊聽了,忽然插嘴。
「那個姓侯的探子,現在在哪兒?」
冷月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行蹤不定,上次露面是兩個月前在長沙,後來就沒消息了。」
「但他這種人不會消失太久,他是暗影教里最好用的探子之一,厲無傷捨不得讓他閒著。」
包拯看向鐵血:「你剛才說你摸到了一些暗影教在湘西的活動範圍,具體在什麼位置?」
鐵血在桌上攤開一張磨得發黃的地圖,是他隨身帶著的湘西地形圖。
他用粗大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辰溪往西畫了一條線,然後在一處標了「沅陵」的山坳處點了點。
「這裡,暗影教有一個據點。」
「不是分壇,是個類似歇腳中轉的地方。」
「我三個多月前追那個姓侯的探子追到過附近,沒敢靠近,遠遠看見山坳里有幾間石屋,有人把守。」
「後來我問了附近的山民,說那個地方幾年前來了些外人,在山上蓋了房子,平時不出來,但隔三差五有馬車從山外頭運東西進去。」
「馬車運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山民不敢靠近,說那些人帶著刀。」
包拯看了看地圖,又看了看鐵血粗礪的手掌和那張滿是風霜的臉。
這個人在湘西深山裡一個人追了三個月的仇家線索,追到了暗影教的據點位置,然後聽說包拯來了衡州,又翻山越嶺趕了過來。
這份韌勁和恨意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把暗影教湘西據點記下來。」
「鐵血的線索很有用。」
公孫策在一旁已經提筆在紙上記下了。
鐵血在地圖前站直了身子,看著包拯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我知道你們這趟要往北去長沙。」
「但我多一句嘴,暗影教的總壇不在長沙。」
「我追那個探子的時候聽他在山裡跟人說過一句,說總壇那邊教主催得緊,他說的總壇不在長沙,在山裡頭。」
「大人若要徹底端了暗影教,總壇的位置比長沙分壇要緊。」
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了一眼。
這一點冷月之前也提過,暗影教總壇不在長沙,只知一個粗略的位置,洞庭湖。
但鐵血從一個探子嘴裡親耳聽到「總壇」兩個字,說明暗影教的根基確實不在州府城裡,而是藏在某個偏僻的地方。
「冷月。」
「暗影教總壇在什麼地方。」
「你心裡有數嗎?」
冷月走到桌邊,看著鐵血那張地圖,手指在洞庭湖的位置點了一下。
「大人!」
「我只知道大約在洞庭湖裡。」
「具體哪座島上,我沒去過。」
「但我聽教主身邊的人提過一次。」
「湖水深三尺,不見影。」
「像是句口訣,也像是暗語。」
「湖水深三尺,不見影。」
公孫策把這句念了一遍,記了下來。
鐵血站在旁邊,看冷月的手指點在洞庭湖的位置上時,拳頭又攥緊了。
「媽的……」
「不管總壇在哪兒。」
「只要大人找到那天晚上殺我全家的那五個殺手,我這條命就交給大人了。」
「上刀山下火海,只要大人一句話。」
包拯看著他,沒有再多說安慰的話。
這個漢子現在是靠一口氣撐著,他的仇人活著,他就能站著。
把案子查下去、把該抓的人抓住,就是對他最好的交代。
「你今晚就住下。」
「明天一早,我們北上長沙。」
「你也跟著。」
鐵血躬身一禮:「多謝包大人。」
他轉身跟著清風道長去安排住處,走出後院月亮門時,那口鬼頭刀在腰間晃了一下,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。
房書安縮在牆角全程沒敢大聲喘氣,這時湊到徐良跟前,一呲牙。
「干佬,這人好兇。」
徐良照他後腦勺就是一下。
人家死了人,能不凶?你少去惹他。」
老房摸了摸後腦勺,又看了看鐵血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,嘆了口氣。
「全家人就剩一個……」
「那得是什麼滋味。」
徐良沒接話。
冷月抱著胳膊站在門邊也沒說話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鐵血剛才跪過的那塊青磚上還留著一道淺淺得裂紋,是膝蓋磕出來的。
包拯站在屋中,把那塊從鐵血手中接過的「暗影」鐵牌又摸出來看了看。
跟另外兩塊放在一起。
三塊鐵牌並排擱在桌面上,泛著暗沉的光,沉默地印證著暗影教的勢力範圍,郴州有,衡州有,湘西有,長沙也一定有。
他伸手把三塊鐵牌收進懷中,抬頭看向公孫策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「把那句「湖水深三尺,不見影」記下來。說不定到了洞庭湖,這句話能派上用場。」
公孫策一笑:「大人。」
「學生,剛才已經記下。」
……
窗外鐵血正在院子裡跟清風道長打聽哪間屋能住,他嗓門粗大,聲音傳過來時震得窗紙嗡嗡直響。
房書安蹲在井邊,拿水瓢澆自己的大腦袋,小片刀擱在膝蓋上,刀鞘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,又被他趕緊藏到了身後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