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去長沙還是去湘西,包拯考慮了一整夜。天亮時他把眾人叫到屋裡,攤開了鐵血那張磨得發黃的地圖。
「先去湘西。」
包拯手指點在沅陵以西那個山坳上。
「鐵血說的那個暗影教據點,離咱們現在不到三百里。」
「如果長沙那邊的王,那邊的人知道馮四爺已經開口了,必然會收縮防線。」
「咱們現在去了長沙,只能打草驚蛇。」
「但湘西這個據點應該還不知道衡州分壇被端的事。」
「趁他們沒收到消息之前先拔了它,能從裡頭翻出什麼,誰也說不準。」
冷月點頭:「大人說得對。」
「暗影教各分壇之間不是隨時通氣的。」
「只有總壇調度才會傳信。」
「衡州的事沒有上報總壇之前,湘西那邊確實不知道。」
鐵血站在地圖前,粗大的手指在那個山坳上敲了敲。
「大人。」
「那個地方我去過一次,路不好走。」
「從辰溪往西進山,要翻兩道嶺。」
「有一截路連馬都走不了。」
「馬車運東西進去,也是在山外頭卸了貨用騾子馱進去的。」
徐良問他:「據點裡大概多少人?」
「我遠遠看過一次,石屋五六間,外頭有兩個把哨的,裡屋大概住了十來個人。」
「不過那是三個月前了,現在不知道有沒有變動。」
鐵血看著徐良一咧嘴。
包拯點頭:「就按十來個人打算。」
「咱們這邊有徐良、展昭、雲瑞、蔣平、鐵血、冷月,加上我和公孫先生、書安,一共九個人,對付十來個殺手不是問題。」
「唯一擔心的是山中地形不熟,若他們跑了,進了深山就更難找了。」
鐵血大嘴一張,哈哈笑了:「大人。」
「我熟。」
「湘西的山我從小跑到大。」
「他們就算鑽到了耗子洞,也能把他摳出來。」
「媽的,我還就不信了,能飛了不成。」
包拯看他一眼:「好。」
「今天收拾東西,明天天亮出發。」
房書安在後頭舉手:「相爺。」
「我那驢能進山嗎?」
徐良回頭瞪了他一眼:「你人進去了就行。驢留在辰溪鎮上。」
「那我的鍋……」
「也留在鎮上!」
老房的大腦袋耷拉了下去,腰間的小片刀晃了晃,似乎也只能認命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眾人從衡州出發向西。
白雲瑞和展昭被包拯從長沙那邊召了回來,兩人在路上匯合。
隊伍里多了鐵血這個帶路的,一路走得又快又穩。
頭兩天還好走,過了辰溪之後再往西。
山路就陡了起來。
兩邊的山越來越高,樹越來越密,官道窄成了勉強能過一輛馬車的土路,再走一天連土路都沒了,只剩下山里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。
房書安把瘦驢留在了辰溪鎮上,自己背了個小包袱跟在隊伍後頭,那把一尺二寸的小片刀掛在腰間,走幾步就要被路邊的藤蔓掛一下。
第三天的路最難走。
要從一座叫「老鴉嶺」的山上翻過去,嶺上全是碎石和灌木,腳踩上去就打滑。
徐良走在最前面開路,金絲大環刀用來撥擋攔路的荊棘枝條,展昭在後頭護著包拯和公孫策,白雲瑞居中策應,蔣平已經躥到了前頭探路去了。
房書安走到半山腰就走不動了。
他背上的包袱雖然不大,但他那細脖子扛著那顆大腦袋爬山路,氣兒怎麼都喘不勻。
他靠著一棵歪脖子松樹直喘氣,汗水順著下巴滴在胸口,小片刀的刀柄都濕了。
「干佬……歇會兒……」
「我實在走不動了……」
徐良在前面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兩步走回來,伸手把他的包袱摘下來往自己肩上一搭。
「再磨蹭天就黑了。」
「山上晚上有蛇,你要是想被毒蛇咬了舌頭,就只管歇。」
老房一聽有蛇,噌的從樹幹上彈了起來。
「我的媽呀!」
兩條腿跑得比兔子都快。
包拯走在隊伍中間,公孫策跟在他旁邊,兩人都累得不輕,但誰也沒喊停。
鐵血在最前面領路,他腳下生風,在碎石坡上走得跟平地一樣,隔一陣就回頭看一眼眾人有沒有掉隊。
冷月走在隊伍的側翼,她腳步輕快得像一片落葉,在灌木叢和樹影之間穿行,時不時停下來聽一聽林中的動靜。
翻過老鴉嶺天色已經暗了。
眾人又摸黑走了半個時辰,才在山腳下找到一個獵戶廢棄的木棚。
鐵血進去檢查了一圈,裡面還乾淨,棚頂不漏雨,地上鋪著一層干茅草。
「今晚就在這兒歇。」
鐵血用手一指:「明天再走半天就到了。」
房書安一頭栽倒在茅草堆上,連小片刀都沒來得及解下來,人就打起了呼嚕。
徐良把他翻了個身,把刀從他腰上解下來放在旁邊,自己靠著門口坐下,一邊擦刀一邊望著外面黑黢黢的山林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凌晨眾人又上了路,這回走了不到兩個時辰,鐵血就停下了腳步,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朝前方努了努嘴。
「前面那道山坳裡頭,就是。」
他壓低了聲音。
眾人伏在石頭後面往前看。
兩山之間的坳口裡,綠樹掩映中隱約露出幾間灰石屋頂,屋前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堆著幾捆乾柴和幾隻木桶。
石屋外面沒有人走動,但屋後的一棵大樟樹上掛著一面銅鑼,這是有人值哨的信號。
蔣平從側面悄悄摸了上去,他身子矮小,在林間草叢裡匍匐前進幾乎看不出痕跡。
過了約莫兩刻鐘,他悄無聲息地回來了,蹲在包拯身邊。
「大人。」
「石屋六間,圍成一個半圓,面朝南。」
「屋後的樟樹上蹲了一個人。」
「手裡拿著銅鑼,是哨子。」
「屋前空地有腳印,來來去去很雜,至少有七八個人在裡頭。」
「東面最邊上的那間屋子窗戶釘了木板,跟別的不一樣。」
包拯看著那片石屋,心裡飛快地轉著。
現在大白天的,強攻不成,容易讓他們跑了進山。
暗影教的人既然敢在山裡設據點,肯定有至少兩條退路,驚動了一個,整窩就散了。
「冷月。」
「暗影教的據點一般怎麼設退路?」
冷月趴在他右手邊,眼睛盯著那幾間石屋,看了一會兒。
「通常是兩條。」
「一條明路,屋前空地往前走就出了坳口。一條暗路,他們會在某間屋子的地下挖個暗道通到山後面。」
「這間屋子窗戶釘了木板的,十有八九就是藏東西和藏人的地方,暗道入口也多半在那兒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:「咱們分兩邊。」
「徐良帶白雲瑞、鐵血,從北面山坡繞到屋後去。」
「那棵大樟樹上的哨子先打掉。」
「然後堵住屋後。」
「展昭帶蔣平、冷月從南面進去,正面封住明路。」
「等你們就位了,從兩頭往裡壓,不給他們鑽林子的機會。」
「給他來個一鍋端。」
說完,他又看向房書安:「你跟著公孫先生,留在這塊大石頭後面看著東西。」
「不許往前湊。」
老房本來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準備跟著沖,一聽這話整個人蔫了,但嘴上不敢反駁,只小聲說了句。
「相爺放心,我看著公孫先生。」
說罷,老老實實退到了公孫策旁邊。
徐良帶著白雲瑞和鐵血從北面悄悄摸了過去。
三個人都是輕功不弱的,在山石和灌木之間穿行幾乎無聲。
鐵血塊頭大,但他走山路的本事不比任何人差,每一腳都落在不會發出聲響的位置上。
包拯趴在大石頭後面,遠遠看著北面山坡上的動靜。
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,那棵大樟樹上晃了一下,銅鑼沒有響。
樹上的哨子腦袋一歪,從樹杈上軟軟地垂了下來,白雲瑞的金絲龍鱗閃電劈刀背敲在了他後頸上,人瞬間就昏了過去。
徐良從樹後閃出來,朝南面打了個手勢……已就位。
展昭看見了,帶著蔣平和冷月從南面的林子裡摸了上去。
他們走到石屋前的空地邊緣時,最中間那間屋的門開了,一個人端著木盆出來潑水,一抬頭就看見三個人影從林子裡閃出來。
那人愣了一下,隨即把手裡的木盆往地上一摔,張嘴就要喊。
他喉嚨里那個「有」字剛吐出一半,一支袖箭從側面飛來,正中他的咽喉。
「噗!」
那人捂著脖子倒了下去,嘴裡的聲音變成了一串氣泡般的咕嚕聲,然後徹底沒了動靜。
徐良從屋後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的金絲大環刀還在微微顫動。
那一箭是他打的,袖箭穿喉,那人沒來得及喊出第二聲。
可木盆摔在地上的聲響還是驚動了屋裡的人。
中間的屋門「哐」的一聲被撞開。
三個人同時躥了出來,手裡都攥著窄刃短刀。緊接著左右兩間石屋的門也開了,又有四個人衝出來,一共七個。
展昭在屋前空地上站定,巨闕劍已經出鞘。
他沒有說話,劍光一閃便迎上了打頭的兩個。
蔣平從側面貼著地面掠過去,分水峨眉刺在日光下閃了兩道寒光,將另一個殺手的短刀架住。
冷月從南俠身後閃出,她袖中的兩柄匕首終於亮了出來,雪亮的刃尖劃了個半弧,逼退了左側撲上來的兩人。
屋後也動了。
白雲瑞翻過石屋的屋頂落在後院,一刀將正要往林子裡鑽的一個殺手劈倒。
鐵血從側面衝上來,鬼頭刀橫掃,把一個剛從後門探出頭來的殺手逼回了屋裡。
徐良則踩著牆垛上了石屋頂,居高臨下,金絲大環刀封住了整個後院。
前院的廝殺沒有持續太久。
那七個殺手雖然是暗影教的人,但出手的路數比厲無傷手下的精銳差了一截,大約只是看據點的尋常弟子。
展昭一人就纏住了三個,蔣平冷月各對付兩個,不到二十回合就紛紛倒地或繳械。
最後一個想往林子方向跑的,被冷月一匕首擲過去釘在大腿上,撲倒在地,被蔣平一腳踩住了後背。
後院那邊也清理乾淨了。
七個殺手,五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,兩個被活捉按在石屋牆根底下。
徐良從屋頂跳下來,用刀鞘敲了敲其中一個的臉。
「王八驢球球的。」
「你們管事的呢?」
那人滿嘴是血,就是不說話。
徐良扭頭看向那間窗戶釘了木板的屋子,走過去一腳踹開了門。
屋裡黑乎乎的,沒有窗戶透光,只有門縫裡漏進來的一點亮。
徐良眯著眼看了看,屋角堆著幾隻木箱,地上散落著幾捆文書和一個鐵皮匣子。
牆角的陰影里縮著一個穿灰袍的瘦小老頭兒,五十來歲,滿臉褶子,正抱著膝蓋發抖。
徐良走過去,把刀往他面前一遞。
「你是管事的?」
老頭兒抖著抬起頭來,看了一眼徐良那張白眉橫生的臉,又看了一眼刀身上流轉的寒光,嘴皮子哆嗦個不停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,我就是個看帳的……」
「看什麼帳?」
「採買的帳……炭火、糧食、鹽巴……」
「都是採買的帳……」
徐良沒信,把那鐵皮匣子拿起來晃了晃,裡面嘩啦作響。
他打開匣蓋往裡一看,裡頭摞著十幾封信件和幾本薄冊子。
最上面那封信的封皮上寫著一行字。
「湘西糧道,秋月調度事宜。」
他把匣子合上,沒再細看,回頭對門口喊了一句。
「大人,有東西。」
包拯帶著公孫策從南面進了院子。
房書安跟在後面,大腦袋左顧右盼,小片刀攥在手裡刀尖朝地,見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都是暗影教的人,他又咽了口唾沫,把刀往腰後藏了藏。
包拯走到那間釘了木板的石屋門口,接過徐良遞來的鐵皮匣子,打開看了最上頭那封信,眉頭一跳,沒有當場說話,把匣子交給了公孫策收好。
冷月從外面走進來,掃了一眼那間石屋,對包拯說。
「大人。」
「這兒果然是暗影教的一個中轉據點。」
「這種據點的人一般不管殺人,只管接貨送貨。」
「但這個老頭兒如果是管採買的……」
她看了那個灰袍老頭一眼。
「他知道暗影教在湘西山里所有的物資路線。從哪兒運炭火、從哪兒走糧道,他全清楚。」
包拯走到灰袍老頭面前蹲下身,看了看他。
「你叫什麼?」
老頭兒嘴唇哆嗦著:「姓劉,劉四。」
「劉四,本府問你一句,你答一句。」
「衡州分壇馮四爺,你認識嗎?」
劉四的眼睛猛地跳了一下,雖只一瞬便恢復了驚恐的樣子,但包拯捕捉到了。
這個老頭兒知道馮四爺,也就是說,這個據點跟衡州分壇之間有聯絡。
「大人。」
公孫策接話:「這兒既然管著物資路線,那衡州孫福負責的那條官糧運輸線,從衡州往長沙走的那條,會不會也是同一撥人在管?」
包拯站起身來。
他沒有當場問劉四,只吩咐把兩個活口捆了,連同劉四一起帶走。
屋裡那幾口木箱被打開了,除了炭火布匹之外,還有兩箱沉甸甸的銀錠,成色上佳,上面鑄的戳記已經被磨掉了,顯然是贓銀。
鐵血站在院子當中,鬼頭刀上還滴著血。
他環顧著這六間石屋,又看了看被捆成一串的暗影教弟子,深吸了一口氣,刀尖朝下,重重地杵在地上,發出的悶響震得腳下的碎石子跳了兩跳。
「三個月了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,眼睛望著西面更深處的群山,喉結上下滾了滾,再沒有說話。
房書安蹲在院子邊上,看著徐良把劉四從屋裡提出來,湊上去小聲說。
「干佬。」
「這老頭兒說他是管採買的……」
「採買怎麼還有糧道上的信?」
徐良看了房書安一眼,難得沒拍他後腦勺,只低聲說了句。
「問得好。」
「所以這些信得帶回去細看。」
他說完提著劉四往院子外走,經過房書安身邊時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老房愣了一下,隨即咧嘴笑了,爬起來屁顛屁顛的跟了上去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