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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四被捆了手腳扔在石屋外面的空地上,靠著牆根坐著,額頭上全是汗。
徐良搬了張木凳過來,包拯在凳上坐下,把那鐵皮匣子裡的信件一封封擺在旁邊。
「劉四。」
「你方才說你只管採買,那我問你,這些信是做什麼用的?」
包拯拿起最上面那封寫著「湘西糧道,秋月調度事宜」的信,在劉四眼前晃了晃。
劉四一哆嗦,舔了舔嘴唇。
「那是……那是運糧的記錄。」
「山里據點多,各處都要吃要喝,我負責把採買來的東西分派到各處去。」
「這是調度的單子。」
「各處是哪些地方?」
劉四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鐵血站在旁邊,鬼頭刀往地上一拄,刀柄磕在青石上「鐺」的一聲。
劉四渾身一抖,抬頭看了看鐵血那張黑里透紅的臉,又看了看他攥著刀柄的粗大指節,咽了口唾沫。
「就是……沅陵以南三個據點。」
「北邊兩個。」
「還有……還有一個大地方,在洞庭湖那邊。那個地方是總壇,我不管總壇的事,只把物資送到洞庭湖岸邊一個固定的碼頭上,有人接貨。」
「別的我真不知道了。」
包拯注意到他說洞庭湖三個字時,眼神飄了一下,像是怕說多了惹禍。
「那個固定的碼頭在洞庭湖什麼位置?」
「具體位置我說不上來。」
「每次送東西都是走陸路到湘陰縣境內,然後往東拐進一條小路,走一整天到一處蘆葦盪邊。」
「岸邊有條石板砌的簡易碼頭,只能停小船。我把貨卸在碼頭上就走,接貨的人從蘆葦盪裡面划船出來,從來不說話。」
「你送貨的時候,是白天還是晚上?」
「晚上。」
「都是後半夜。」
「有人專門算日子,月黑風高的時候送。」
「做這種買賣,誰會在白天,太扎眼。」
公孫策在旁邊記著,抬頭問他。
「你送了多少次了?」
「回公孫先生!」
「我那記得清……」
「少說也得二十來趟。」
「從去年秋天開始,隔一個半月送一趟。」
包拯把鐵皮匣子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。
攤在一塊油布上。
除了那封「湘西糧道」的信件外,還有幾本記錄冊子,記的全是物資,炭火多少斤、糧食多少石、鹽巴多少袋,每一個項目後面都標了去向,有的寫著「南三」,有的寫著「北二」,唯獨最後一項標著「湖」字。
那項物資的數量比其他所有加起來都多,而且頻率最高,每隔一個半月就記一筆。
「湖。」
包拯指著那個字:「這個湖就是總壇?」
劉四不敢看包拯的眼睛,只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哼!」
你送去的那些物資,到了碼頭上之後,接貨的人會給你什麼回執?」
「回包大人。」
「沒有回執。」
劉四頭搖的撥浪鼓一樣:「他們從來不給我任何東西。」
「但我每次去都能看到碼頭上有新的腳印,有時候還看到濕漉漉的鞋印子上沾著湖泥,說明他們確實從水上來的。」
冷月一直在旁邊聽著,這時開口。
「大人,這個湖字對應的總壇。」
「應該就是影魔待的地方。」
「我在暗影教的時候聽說,總壇在一個島上,四面都是水,進出全靠船隻。」
「島上機關重重,外面的殺手除了四煞之外,誰也不能隨便登島。」
「物資也是分壇的人送到岸邊,由島上的接應人用小船運上去。」
鐵血一咧大嘴:「我以前在山裡追那個姓侯的探子時,聽他跟另一個暗影教的人說過一句,「教主在湖上,湖水三尺不見人」。我當時沒聽懂,後來琢磨,應該就是說教主住在水中央,外面的人看不見。」
「湖水深三尺,不見影。」
包拯把冷月和鐵血的話合在一起,念了一遍。
「三尺深的湖水是看不見人影的。」
「若把總壇建在這樣一個地方,四周水淺但渾濁,船靠岸的動靜也能被水聲蓋住,的確是個藏身的好去處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大人。」
「按劉四說的,物資送到湘陰縣以東的蘆葦盪里。」
「湘陰縣在洞庭湖南岸,從那裡下水往北劃,能藏人的地方不少,洞庭湖裡島礁眾多,大大小小數不清。」
「沒有準確方位,咱們進了湖也只能瞎轉。」
包拯看向劉四:「你除了那個碼頭之外,還知不知道總壇的其他進出路徑?」
劉四猶豫了一會兒,像是怕說多了被暗影教的人知道後報復,又像是怕不說眼前就過不去。
鐵血在旁邊又拄了一下刀柄,劉四終於又開口了。
「我……我有一回送完貨,天快亮了,躲在蘆葦盪里沒走,想看看他們到底往哪兒劃。」
「那天天上有月亮,我看見接貨的小船往北偏西的方向去了,劃了大概小半個時辰,消失在一大片霧氣里。」
「那片霧很奇怪,只有那一塊有霧,周圍的水面都是清的。」
「有霧的位置,你記得准嗎?」
「記得。」
劉四一呲牙:「我後來每次送貨都多看兩眼,那個方向有一座矮矮的島影,白天的時候能看見島上長滿了樹,但船一靠近那片霧就不見了。」
「我問過附近的漁民,他們都說那島是水鳥落腳的荒島,從來沒有人上去過。」
冷月看了他一眼:「那就是了。」
「暗影教總壇外圍有一層機關,有人工製造的迷霧,用硫磺和石灰摻了蘆葦灰燒出來的,跟水汽混在一起就能形成大片的霧障。」
「船從霧障里穿過去之後就能看到真的島。影魔把總壇藏在一座荒島後面,前面用霧障擋著,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見。」
眾人沉默了一瞬。
包拯把那些記錄冊子收起來,站起身來。
「劉四這條線比咱們想的要緊。」
「他送進去的物資數量遠超一個荒島據點該有的消耗,說明總壇上的人不少,而且長期駐守。」
「四煞中的另外三個,血影厲無傷在長沙、鬼影陰三和鐵影霍雲天,很可能常年待在總壇。影魔也在那兒。」
他轉身看了看眾人:「先回衡州休整。」
「然後直奔洞庭湖。」
「劉四送我們去湘陰碼頭,到了地方再想辦法進湖。」
徐良一笑:「大人。」
「暗影教總壇駐守的人不會少。」
「咱們就這麼幾個人,硬闖恐怕……」
包拯擺了擺手:「不硬闖。」
「到了洞庭湖先摸清情況,找到那條霧障的缺口再說。」
「冷月既然知道那霧障是人工燒的,就一定知道怎麼破它。」
冷月點了點頭:「知道原理就能破。」
「但需要時間,我需要到附近看看風向和水流。」
「那種霧障是靠湖邊燒出來的煙順著水汽飄過去的,風向一變霧就會散。」
「只要找到燒煙的地方就能破。」
包拯看向劉四,劉四已經徹底耷拉了腦袋,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了。
劉四,你幫我帶路到湘陰碼頭。」
「找到那個蘆葦盪。」
「事成之後我保你性命,減你罪責。」
劉四抬頭看了包拯一眼,那雙滿是褶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終究點了點頭。
「大人說話算話。」
「當然!」
當天傍晚,眾人拔營離開山坳。
那兩個被活捉的殺手連同劉四一起被捆住帶下山,剩下五個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,徐良留了兩條繩子和一壺水在山坳入口處,回頭讓當地官府來收人。
回程的路比來時快了不少,鐵血在前面開路,冷月照例走在側翼警戒。
走了兩日回到辰溪,房書安第一件事就是把瘦驢從鎮上的客棧里牽出來,摸了摸驢腦袋又拍了拍驢脖子,那驢也認得他,打了兩個響鼻。
驢背上的銅鍋還在,被徐良看見了也沒說讓扔,房書安自個兒樂了半天。
到衡州時已經過了三天。
清風道長見眾人平安歸來,念了聲無量壽佛,急忙讓徒弟準備熱湯熱飯。
包拯讓公孫策把從湘西據點帶回來的文書連夜整理歸類,把跟總壇相關的線索單獨挑出來。
公孫策點了一盞油燈,一直忙到後半夜。
第二天早上把一摞整理好的紙放在包拯面前。
「大人。」
「湘西那個據點確實是物資中轉站。」
「劉四送的貨除了糧食炭火之外,還有幾樣東西值得注意,硝石、硫磺、石灰。」
「這些是燒煙障用的原料。」
「他每隔一個月往湘陰碼頭送一批,每次都不多,但持續不斷。」
「這說明總壇常年都在製造霧障,消耗量不小。」
包拯看著公孫策列出來的清單,手指點在那幾樣原料上。
「硝石硫磺石灰,冷月說的沒錯。」
「這些東西燒出來的煙混了水汽就能形成大霧。」
「總壇的人每個月都在補貨,說明那層霧障是常年維持的。」
「也說明他們很怕被人發現。」
冷月站在門口:「大人。」
「總壇對外頭的戒備很嚴。」
「除了四煞和教主親信,普通的弟子根本不知道上島的路。」
「我跟了暗影教八年,上島不過三次,都是蒙著眼睛從小船上下來的,連島的形狀都記不清。」
「但有一件事我記得,島上種了很多竹子,風一吹竹葉沙沙響,聲音蓋住了人走路的動靜。」
「而且島上有一口井,井水是鹹的。」
包拯眼睛一亮:「鹹水井?」
「洞庭湖是淡水湖,島上若有鹹水井,說明島底跟地層深處的鹹水相通。」
「這種島在洞庭湖裡不多。」
公孫策立刻翻出湖南水志圖,在洞庭湖上找了一圈。
「大人。」
「洞庭湖中鹹水井的記錄極少。」
「水志圖上只標了三處,君山島有一口,但那是名勝之地,常年有人走動,不可能藏總壇。」
「另外兩處在南洞庭的蘆葦盪深處,一個叫「落星洲」,一個叫「雁回洲」,都是荒島,水志圖上標註有咸泉。」
冷月聽到「落星洲」和「雁回洲」兩個名字時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想了想,看向公孫策:「我上的那幾次島,島上確實有大片蘆葦,不是在湖中央,而是在靠近南岸的位置。」
「船划過去大概半個時辰。」
鐵血在地圖上找到了南洞庭的位置。
「落星洲和雁回洲都在南洞庭,離湘陰縣不遠。劉四說的那個碼頭往北偏西劃半個時辰,正好就是這兩個島的方向。」
包拯看著地圖上標註的那兩個小點。
「雁回洲、落星洲。」
「不管總壇藏在哪一個上,到了湘陰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「徐良、展昭、雲瑞、蔣平、鐵血、冷月,你們六個人跟我進湖。」
「公孫先生和書安留在岸上接應。」
房書安這回沒爭,他知道自己進了湖也幫不上忙,只把腰間的小片刀拔出來擦了擦,又插回去,小聲說了句。
「大人放心,我守好東西,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。」
徐良看了他一眼,沒拍他,轉身去收拾兵器了。
眾人各自準備起來。
鐵血把鬼頭刀重新開了刃,徐良往袖箭囊里添了新箭,蔣平把兩把分水峨眉刺擦得鋥亮,冷月坐在牆角用一塊粗布慢條斯理地擦著兩柄匕首的刃面。
包拯站在桌前,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攤開的水志圖,目光從湘陰碼頭的方向往北偏西劃了一道線,停在「雁回洲」三個字上。
他伸手在地圖上輕輕點了一下,然後合上了圖冊。
「明天天亮出發,目標洞庭湖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