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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供詞

2026-10-09 16:57:42 作者: 梁紅

  ……

  陰九被押進了破棚子。

  說是破棚子,也就是劉四以前歇腳的地方,四面漏風,頂上蓋著干蘆葦,但總比露天強些。

  歐陽春那副龐大的身軀一進來,棚子裡連轉身的地方都沒了,他索性退出去在門口坐著,跟一座門神似的擋住了外面得夜風。

  包拯在棚子裡坐了,面前是一塊木板搭的矮桌,上面擱著一盞油燈。

  陰九被捆了手腳坐在對面,整個人靠在柱子上,那雙狹長的眼睛半睜半閉,像是在養神,又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
  「陰九。」

  包拯看著他開口:「暗影四煞。」

  「你坐第三把交椅。你在教中多久了?」

  陰九眼皮動了動,沒睜眼,沒答話。

  「你不說也行。」

  包拯聲音不急不緩:「我把你帶回開封府,有的是方法讓你開口。」

  「但你得想清楚,你落在官府手裡這事,暗影教那邊現在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可我若要押你回開封府走公堂,一路上少說半個月。」

  「這半個月裡,暗影教的人不會不知道。到時候他們派來的,可不是救你的人,是殺你的人,你死了,我無非少一個證人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你活著,他們才睡不著覺。」

  陰九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,但嘴還是閉著。

  冷月在棚子門口抱臂站著,忽然開了口:「陰九,你還記得張晃嗎?」

  陰九的眼睛猛地睜開了,朝冷月看去。

  冷月面無表情,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張晃是鬼影手下的暗器手,三年前接了單活出了紕漏,被官府抓了。」

  「教中怕他開口,厲無傷親自去牢里補了一刀。屍體拖出來的時候喉嚨被割了,說是畏罪自盡。」

  「這事你比我清楚。」

  陰九盯著冷月看了好一會兒,喉結動了動,終於開口了:「你出賣了教中多少東西?」

  「比你想像的多。」

  陰九冷哼了一聲,又閉上眼。

  但這一回他的呼吸不那麼穩了,胸口起伏的節奏亂了片刻。

  包拯沒有急著追問,只是坐在那兒等。

  他知道陰九這種人不怕威逼,但他怕被自己人拋棄。

  一個在殺手組織里待了大半輩子的人,最清楚自己知道的事越多,越容易被滅口。

  他開口是死,不開口也是死,唯一的活路是讓官府保護他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陰九睜開眼,盯著油燈的火苗。

  「你問吧。」

  「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
  「我開了口之後,你們得把我跟暗影教隔開。單獨關押,不讓任何人知道我還活著。」

  「嗯!」

  包拯嗯了一聲:「可以。」

  陰九沉默了一瞬,深吸了一口氣,貌似想通了。

  「總壇在雁回洲上。」

  「落星洲是空的,那地方常年有漁民去撿野鴨蛋,不能藏人。」

  「雁回洲外圍的霧障是用硝石硫磺石灰燒出來的,從湘陰碼頭往北偏西划船,看到水面起白霧的地方就慢下來,霧障是從南到北吹的,從東面繞半里路,能找到一個霧最薄的口子,船從那地方穿過去就能上島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「島上什麼布局?」

  陰九一晃腦袋:「島不大,方圓二里。」

  「四周種了竹子,竹葉密不透風,外面看不見裡面。」

  「島正中央是個大院子,四面石牆,牆高一丈五,院門朝南開。」

  「教主住在院子正中的三層石樓里,從來不露面。吃飯說話都隔著屏風。石樓底下有密室,藏了教中所有的帳冊和銀錢。」

  「島上有多少人?」

  包拯又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常駐的弟子四十人,加上護法親隨和雜役,總共不到七十個。」

  「但駐守島上的都是精銳,都是霍雲天親自挑的。每個人都配有短刀和弩箭,院牆上和竹林子裡有暗哨,晝夜不停。」


  「四煞在島上的分工呢?」

  陰九看了一眼冷月:「厲無傷管外務。」

  「長沙的差事都是他在跑。」

  「霍雲天管島內防務,所有守衛都聽他的。」

  「花無情管的是外面的生意。」

  「那些跟官員打交道的活兒,她來辦。」

  「我管暗器和情報,線人送來的消息歸我匯總,然後報給教主。」

  「你們教主影魔,你見過他的真面目嗎?」

  陰九搖頭:「沒有人見過。」

  「他在屏風後面說話,聲音也是變了的,聽不出老幼。」

  「但有一件事我能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他的武功極高。」

  「我上島七年,見過他出過兩次手。」

  「都是有人闖島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他那暗影掌一掌打出去,三丈外的人就會被掌風掃倒,中掌者傷口發黑,跟中了劇毒一樣,活不過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只要是教主出手,都是死口。」

  歐陽春在門口聽到這裡,聲如洪鐘。

  「暗影掌?」

  「這路功夫貧僧聽說過。」

  「是三十年前江湖上失蹤的一門邪功。」

  「中掌者五臟俱損,傷口潰爛。」

  「練這門功夫要拿活人試掌,傷天害理。他這三十年在暗處練這東西,難怪從不露面。」

  包拯一聽,看向歐陽春:「老羅漢。」

  「練暗影掌要用活人試掌?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陰九猶豫了一下,接著說……

  「每年教主都會讓霍雲天從外面買人回來,說是做雜役,但那些人上了島就再也沒有出去過。」

  「頭一年我數過,買進來十二個,第二年島上只剩下七個,剩下的不知去了哪裡。」

  「後來我不敢數了。」

  鐵血坐在棚子外面的地上,背靠著牆,聽到這兒,猛地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「他奶奶的,沒人性!」

  他那中毒的傷口已經消了大半,但臉色仍然發白。

  包拯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「暗影教接的殺人買賣,來源是什麼人?」

  陰九慘然一笑:「買主不跟教中直接打交道。」

  「都是通過分壇遞單子,分壇收了銀票和條子,報到總壇來,我這兒有記錄。」

  「每筆買賣都有買主的代號和付款的憑證。有些買主是大商人,有些是官府里的。」

  「王逵。」

  包拯猛地說了這個名字。

  陰九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
  他垂下眼皮,半晌才說:「轉運使司那邊……有單子。」

  「厲無傷親自接的,走的是長沙分壇的路子。」

  「具體多少單我不清楚,但至少六七次。」

  「最早三年前就開始了,都是死口。」

  「有官員、有師爺、有商人。」

  「錢走永通銀號長沙分號過的手,掌柜姓劉。」

  包拯看著他:「陳道元呢?」

  陰九的嘴唇動了動:「那是厲無傷接的。」

  「買主要求三日之內辦妥,不留痕跡,像意外又不像意外。」

  「厲無傷派了他徒弟去辦,一劍穿心,留了個乾淨的現場。」

  「單子上寫的買主代號是'湖南轉'三個字。」

  「湖南轉。」

  包拯把這個代號默念了一遍。

  記在心裡。

  冷月在旁邊補充:「湖南轉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轉運使司的人。」

  「暗影教給買主起的代號都是根據身份來的,'湖南轉'只能是荊湖南路轉運使司裡面的人。」

  陰九點頭:「對。」


  「但這個代號到底對應的是轉運使本人還是他手下的人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只管登記代號和銀錢數目,不問姓名。」

  包拯把陰九說的每一條都在心裡記下了。王逵是買主,這是冷月和鐵血都沒有親口證實過的,現在陰九坐實了,至少「湖南轉」這個代號坐實了。

  但這個代號到底指向誰,還需要到長沙拿到轉運使司的帳目才能最終下定論。

  公孫策在旁邊把陰九說的要點抄在紙上,抄完之後抬頭看向陰九。

  「陰九,你說的那批銀錢走永通銀號長沙分號,帳目上可有存根?」

  「應該有。」

  「但那些存根不在總壇,在厲無傷手裡。他管著長沙那邊所有的錢款往來,銀號那邊的憑據都是他收著。」

  「你們要找鐵證,得先拿到厲無傷的帳箱。」

  包拯看了看他:「厲無傷的帳箱放在哪兒?」

  「長沙鹽商別院的暗室里。」

  「那別院在城南朱雀街盡頭,門口掛著'杜宅'的牌子。」

  「厲無傷住在後院東廂,暗室在他床底下的地磚下面。」

  包拯看著公孫策記完最後一個字,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陰九,你說的這些。」

  「本府會派人去核實。」

  「若有一條對不上,你前面說的所有話都算不得數。」

  「若都對上了。」

  「保你性命的話,本府算數。」

  陰九被捆著坐在地上,聽完包拯的話沒有接聲,只是又把眼睛閉上了。

  他臉上看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仍然緊繃著,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。

  他開口了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。

  包拯從破棚子裡出來,夜風迎面吹來,帶著洞庭湖水的濕氣。

  歐陽春在門口守著,見包拯出來便站起身,方便連環鏟往肩上一扛,那剷頭在月光下泛著黃銅色的光。

  「包大人。」

  「陰九說的那個霧障薄弱處,跟淨緣師弟算的風向變化對得上。」

  「從東面繞半里,十五子時霧散的間隙,正好從那地方穿過去。」

  「貧僧揣摩著,他說的,應該是實話。」

  包拯點了點頭,轉身看向徐良、展昭、白雲瑞、蔣平,還有靠在牆根底下攥著刀柄的鐵血。

  遠處蘆葦盪的水面上起了薄霧,月光灑在上面泛著一層銀白,看起來安靜極了,誰也不知道那片霧後面藏著雁回洲,藏著暗影教總壇,藏著那個練了三十年暗影掌、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教主。

  「明天白日休整,把船備好,兵器備好。十五子時……」

  包拯看向那片水面:「咱們進霧障。」

  鐵血從牆根底下站起來,鬼頭刀在手中握了握。

  「大人。」

  「陰九說每年教主買人上島做雜役。」

  「那些人再沒出來過。」

  包拯看著他。

  鐵血深吸了一口氣:「我爹、我娘、我媳婦、我兩個娃,八口人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霍雲天手下的人殺了我全家。」

  「那個買人上島做雜役再殺了練功的教主,跟我全家算不算一樣的帳?」

  包拯沉默了一下,看著他:「算。」

  「只要抓到他,公堂上會一併算。」

  鐵血沒有再問,把刀收回了腰間,轉身走到湖邊蹲下,雙手捧了一捧湖水洗了把臉。

  他洗得很慢,水珠順著那張黑紅色的臉往下淌,淌進衣領里。

  他就蹲在那兒,背對著眾人,沒有再回頭。

  房書安從林子裡探出大腦袋來。

  小聲對徐良說:「干佬。」

  「那教主練功殺的人……比我想的還要多。」

  徐良看了他一眼,這回沒拍他後腦勺。

  只把金絲大環刀往背上緊了緊,低聲說:「所以更得把他抓住。」


  「以絕後患!」

  月亮移到了中天。

  洞庭湖上那片薄霧慢慢變濃了。

  把蘆葦盪和碼頭都裹進了一層模糊的白色里。破棚子裡陰九靠在柱子上閉著眼,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自己後半輩子的出路。

  歐陽春在棚子外頭盤腿坐下。

  把方便連環鏟橫在膝上,兩隻銅鈴般的眼睛望著水面的方向,像尊鎮在岸邊的鐵塔,一晚上沒合眼。

  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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