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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日白天。
眾人都在蘆葦盪邊的林子裡歇著。
陰九被捆了手腳關在劉四的破棚子裡,房書安自告奮勇看守,把那一尺二寸的小片刀橫在膝蓋上,端端正正坐在棚子門口,倒也像那麼回事。
日頭一偏西,冷月就醒了。
她從草地上坐起來,望了望湖面的風向,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。
「今天風從西南來,到了子時應該會轉成西北風。」
「霧障從南往北吹,風向一變,東面那片霧就會薄下來。」
「陰九說的沒錯,時辰對得上。」
包拯站在林子邊緣,望著水面上越來越濃的暮色:「三條船都備好了?」
蔣平從蘆葦叢里鑽出來,渾身半干半濕。
「三條船都檢查過了,船底不漏,槳也藏好了。」
「我從水面下的蘆葦根底下摸過去試了試,霧障的邊沿果然有一片水是清的,東面半里處的水面沒有霧氣。」
「吃過晚飯就上船。」
包拯看向眾人:「徐良、展昭、雲瑞、蔣平、冷月、鐵血、歐陽老羅漢,你們幾個人跟我進湖。」
「公孫策帶著書安留在岸邊接應。」
「陰九和劉四一併留下。」
「若我們天明之前沒有回來,公孫先生立刻帶人撤離,回衡州向朝廷發急報。」
公孫策躬身一禮:「學生明白。」
「大人千萬小心。」
夜幕徹底降下來之後,洞庭湖上起了風。
西南風把岸邊的蘆葦吹得低伏下去,水面嘩嘩作響,月亮隱在雲層後面,湖面一片灰黑。
蔣平領著眾人沿蘆葦盪東行三里,找到了那三條拴著的小船。
他跳上船頭,扯開半松的麻繩,把藏在水下的船槳撈出來,分給各船。
徐良和展昭一條船,鐵血掌舵。
白雲瑞和冷月一條船,蔣平掌舵。
歐陽春自己占了一條船。
他那三百多斤的體重往船中間一坐,整條船吃水下去半尺,好在船身結實,倒還撐得住。
包拯坐在歐陽春船上,方便連環剷平放在船舷邊,占據了小半條船的位置。
三條船無聲地滑進了蘆葦盪。
蔣平在最前面引路,他不用槳劃,只用手在水中輕輕撥弄,船就走得穩穩噹噹。
他在水裡的功夫天下少有人能及,洞庭湖的水對他來說跟自家院子裡的池塘一樣熟悉。
出了蘆葦盪之後湖面頓時開闊起來,黑茫茫一片望不見邊。
蔣平在船頭壓低聲音:「前面三里左右就是霧障。」
「東面半里處是霧薄的地方,大家跟緊我,別偏了方向。」
他說完雙手探入水中,船速快了幾分,無聲地朝前方那片朦朧的白霧駛去。
包拯坐在歐陽春的船上,遠遠看見前方的水面上方果然罩著一層濃厚的白霧,那霧氣比尋常水霧要白得多,幾乎不透明,像一道從水面升到半空的帘子,把後方的一切都遮擋得嚴嚴實實。
蔣平果然沒有直接往霧裡鑽,而是帶船偏轉向東,沿著霧障的邊緣走了約莫半里。
忽然間,面前的霧氣變薄了,從濃白變成了半透明的紗霧,能隱約看見前方的水面和遠處一個黑黢黢的輪廓。
「到了。」
冷月在第二條船上輕聲說。
「那就是雁回洲。」
三條船從那道薄霧的口子裡穿了過去。
穿過霧障的一瞬間,四周的景象驟然一變,湖面上的風在這裡變小了,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黑鏡。
遠處那個輪廓越來越清晰,是一座長滿了樹木的小島,島周長滿密密的竹子,竹梢在夜風中輕微搖擺,發出綿密的沙沙聲。
蔣平在最前面停了船,回頭打了個手勢,先不動,聽聽動靜。
眾人伏在船里,耳朵豎起聽著島上的聲音。
竹葉的沙沙聲蓋住了一切,但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一兩聲咳嗽,還有木門開合的吱呀聲。
冷月在船頭趴著觀察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,低聲說道。
「島上三班輪值。」
「陰九說的沒錯,暗哨在竹林里。」
「沿島的四周分布了至少六個,兩個人一組。聽聲音,前方竹林深處有兩個人在走動。」
徐良在另一條船上摸到了包拯的船邊。
「大人。」
「我先上去把林子裡的哨子幹掉。」
「展大叔和雲瑞跟我,冷月指位置,鐵血在岸邊接應。」
包拯點頭:「幹掉哨子之後別往裡走。」
「先控制住竹林邊緣,給我一個落腳觀察的位置。」
徐良點了下頭,三人無聲地翻進了水中,貼著船沿游向岸邊。
他們踩水上岸幾乎沒有聲音,連竹葉被撥動的幅度都很小。
冷月在船頭伸著脖子盯著他們的動向,每隔幾個呼吸便用手指朝某個方向點一下,示意哨子的位置。
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,竹林深處傳來兩聲極輕的悶哼,像是有人被人捂住了口鼻。
緊接著南俠的身影出現在竹林的邊緣。
朝湖面打了個手勢,清了。
包拯輕輕揮手,剩餘的人無聲地上了岸。
歐陽春從船上跨到岸邊時,那沉重的腳步踏在泥地上還是發出了一聲悶響,他趕緊站住不動了。
好在竹林里的沙沙聲足夠大,蓋住了那聲響動。
眾人沿著竹林邊緣蹲下,透過竹葉的縫隙往島中間看去。
島正中央果然有一座大院子,四面石牆高聳,牆頭上插著削尖的竹籤,牆角的望樓上亮著一盞燈籠,昏黃的光照著一片空地。
院子正門朝南開,朱漆大門緊閉,門環是一隻鐵鑄的虎頭。
院內隱約可見一座三層石樓的樓頂,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。
石樓周圍栽著幾棵大槐樹,枝葉遮住了樓體的大半。
整個院子安靜得像一口棺材,只有望樓上那盞燈在風中微微晃動。
冷月貼著徐良的耳朵低聲說。
「望樓上的人一刻鐘換一次班,現在上面那個,應該是剛換上來的。」
「院牆裡面沿牆根還有一圈暗哨,看不見人但能聽見呼吸聲。」
「進院子只有正門這一條路,但石樓後面有一個小側門,是教主每日出入用的。」
「花無情住東廂,霍雲天住西廂,教主住石樓三層。」
包拯蹲在竹林後面觀察了約莫兩刻鐘。
把院牆上的燈籠位置、望樓的高度、正門門縫裡透出的光都記在了腦子裡。
他又看了看院子周圍的空地,從竹林邊到院牆腳下約有三十丈的開闊地帶,沒有任何遮擋,任何人衝過去都會被望樓上的人看見。
「不能硬闖。」
包拯低聲告訴眾人:「三十丈的開闊地,跑過去少說十幾息,足夠望樓上的人示警了。」
「而且院牆一丈五,翻過去也要時間。」
歐陽春把方便連環鏟往泥地里輕輕一拄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貧僧的八法神鏟第三式能震塌一堵牆。若能把牆弄倒,就不必翻牆了。」
包拯搖頭:「震塌牆動靜太大,整個島上都會驚動。」
「咱們要先找到石樓後面的側門,那是教主出入的地方,守備應該比正門松一些。」
冷月點頭:「側門在石樓北面,從竹林繞到島的後背過去,就能看見。」
「但繞過去要穿過半片竹林,那邊也有哨子。」
徐良已經把金絲大環刀解了下來。
「我去。給我一炷香的時間。」
他說完,就鑽進了竹林。
冷月在原地數著呼吸,不到半盞茶的工夫,竹林深處又傳來一聲極低的悶哼。
過了片刻,徐良從竹林北面繞了回來,蹲在包拯身邊。
「大人。」
「北面有兩個哨子,一個在竹竿上蹲著,一個在地上坐著,都解決了。」
「側門我找到了,是一扇小木門,上著鐵鎖,門縫裡透著光。」
「能開嗎?」
「鎖不難,但門後面應該有人守著。」
「我趴門縫往裡看了一眼,裡面是個小院子,種了幾棵芭蕉樹,挨著石樓的北牆,沒看見守衛的人。」
「那就是教主自己住的地方。」
「守衛不敢靠近。」
冷月一笑:「教主的規矩。」
「他住的石樓北面不許任何人進出。」
「只有他自己走那道側門。」
「他不出門的時候,北院空無一人。」
「這是咱們能鑽的唯一空子。」
包拯看了一眼天色。
月亮被雲遮了大半,離子時還有大約半個時辰。
霧障的缺口,子時一過,就會重新閉合,他們必須在這半個時辰之內摸清石樓內部的情況,否則就要在島上困到明天晚上。
「徐良、展昭、雲瑞,你們三個人從北側門進去,目標是石樓一樓的帳房和書房。」
「陰九說帳冊在石樓底下的密室里,但密室入口應該在一樓。」
「找到密室入口,把能拿的東西拿走。」
「不能拿的記下來。」
「冷月跟我守在側門外接應。」
「蔣平在竹林邊看著正門方向的動靜。」
「歐陽老羅漢和鐵血守在外圍,若有增援從湖上來,擋住。」
「明白。」眾人低聲應了。
徐良帶著展昭和白雲瑞貼著竹林邊緣摸向島北。三個人在夜色中如同三道影子,轉眼便消失在竹葉的陰影里。
包拯和冷月伏在北面竹林邊緣,隔著幾十步距離看著那扇小木門。
鐵鎖被徐良用匕首別了兩下就開了。
他在江湖上混過,什麼鎖沒見過,這種尋常鐵鎖對他來說跟沒鎖一樣。
側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,三個人魚貫而入,門又合上了。
竹葉沙沙地響著,掩蓋了一切聲音。
包拯屏住呼吸等著,冷月貼在他旁邊的竹子後面,兩隻眼睛盯著側門的門縫,袖中匕首已滑出半寸。
約莫過了兩刻鐘,側門重新開了。
徐良先出來,手裡抱著一個鐵皮箱子,不大,跟湘西據點劉四的那個差不多大。
南俠跟在後面,懷裡揣著幾捲紙。
白雲瑞最後出來,反手把門合上,鐵鎖重新掛好。
三人回到竹林里蹲下,徐良把那鐵皮箱子放在地上,低聲對包拯說。
「大人,一樓書房有個書架。」
「後面是堵假牆,推開之後有個向下的暗道口。」
「密室不大,裡頭兩排木架,上面都是帳冊和信函。」
「時間緊,我們挑了這個箱子,裡頭全是近半年的帳目,上面幾封是轉運使司跟銀號之間的往來信函。」
「書架太沉推不開太久,我們只拿了這些。」
南俠把懷裡的幾捲紙展開,是幾張轉運使司的公文底稿,簽發日期近兩個月,上面有王逵的親筆籤押和轉運使司的官印。
包拯借著月亮漏下的一點微光看了看。
籤押的筆跡跟陳道元冊子上那個「王」字果然一致,發的是調糧令。
八月三日從衡州調糧一千二百石運往長沙,實際入庫數目只有四百石,差額的八百石經「永通銀號長沙分號」折銀收取。
包拯把那幾捲紙收好,鐵皮箱子讓白雲瑞背上了。
他站起身往島中央那個大院子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,三層石樓的頂上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有人點了一盞燈,又很快滅了。
「走。」
包拯招呼眾人:「東西拿到了。」
「咱們先撤。」
「剩下的帳,留到公堂上算。」
眾人無聲地從竹林退回了湖邊。
三條船還泊在原位,蔣平已經提前回來把船調正了方向。
眾人上船的動作比來時快了幾分,歐陽春最後一個上船時壓得船身猛地一沉,他趕緊穩住重心,船晃了兩下才平復。
穿過那道薄霧的缺口時,冷月在船尾回頭望了一眼雁回洲的方向。
霧障開始重新合攏了,那道僅有的縫隙正在變窄變白,像是有人慢慢拉上了一道帘子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在霧障上泛著一層冷白的光,把整座島徹底遮在了後面。
三條船無聲地滑過湖面,往南岸的蘆葦盪方向駛去。
船速很快,誰都沒有說話。
白雲瑞背上的鐵皮箱子在船底磕了一下,發出悶響,被徐良一把按住了。
蘆葦盪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時,包拯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他手裡攥著那幾張轉運使司的公文底稿,透過夜色看了一眼王逵的籤押,然後把它們折好,貼身收了。
船頭破開水面,蘆葉擦著船舷沙沙響。
南岸那片灰黑的影子越來越近了,那間破棚子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。
門口還坐著一個人影,正是細脖兒大頭鬼,房書安。
老房抱著小片刀守在那兒,看見湖面上有船影靠近,猛地跳了起來。
先拉了拉鼻兒,哼哼兩聲。
「干佬!大人!你們回來了!」
徐良在船上應了一聲:「回來了。」
三條船靠了岸,眾人一個接一個跳上碼頭。
房書安跑過來,看見白雲瑞背上的鐵皮箱子,又看了看眾人臉上雖累但隱約帶著的神色,知道這趟成了,咧嘴笑了。
「王八驢球球的。」
「快把棚子裡那盞燈點上,別摸黑。」
「是,干佬!」
老房答應著,去的比兔子都快。
包拯在碼頭上站了片刻,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重新合攏的霧障方向。
黑茫茫的湖面上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雁回洲藏在霧障深處,石樓頂上那盞亮起又滅掉的燈,在夜色里跟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歐陽春把方便連環鏟往碼頭石板上一拄,聲若洪鐘。
「包大人,什麼時候去長沙?」
包拯轉身走回林子:「休整一天。」
「後天啟程,去長沙拿厲無傷的帳箱。」
「王逵的籤押和暗影教的帳目對上了,再把厲無傷手裡的憑據拿到手,這個案子就能收網了。」
眾人踏著夜露走進蘆葦盪的陰影里。
三條小船被蔣平拖到了蘆葦根底下重新藏好。
冷月在最後面走著,上岸時回頭最後望了一眼湖面,那兩柄匕首已經收回了袖中,手腕上暗影教的刺青被袖子遮得嚴嚴實實。
遠處傳來一聲水鳥的啼叫,洞庭湖重新歸於沉寂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