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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皮箱子被打開的時候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公孫策就著最後一盞油燈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攤開在木板桌上,足足攤了半個桌面。
展昭拿回來的那幾張轉運使司公文底稿擺在最上首,下面壓著十幾封暗影教內部的書信,再往下是厚厚一摞帳冊,封皮上用毛筆標著年份和編號,最早的一本追溯到五年前。
公孫策翻了一夜,到天亮時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。
他把最後那本帳冊合上,抬頭看向包拯。
「大人。」
「這箱子裡的東西比咱們想的還要全。」
「近五年的所有買賣記錄都在了。」
「除了陳道元的單子之外,還有四十七筆暗殺記錄,涉及十六個州府的官員、商賈和證人。」
「每一筆後面都標註了買主代號、付款銀號和收款日期。」
包拯站在桌邊,拿起那幾張轉運使司的公文底稿又看了一遍。
簽發日期是八月三日,調糧令上的字跡端正有力,落款的,王逵兩個字簽得遒勁圓熟。
跟陳道元冊子最後那頁上畫了圈的,王字並排放在一起,筆鋒走勢一模一樣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包拯把公文放下:有了這些!」
「加上陳道元的冊子、孫福的帳本、馮四爺的口供、陰九的供詞,定王逵的罪,夠不夠?」
公孫策想了想:「大人。」
「學生以為,還差一樣東西。」
「轉運使司的公文底稿雖然簽了王逵的名字和官印,但調糧令上的差額是如何轉運成銀錢、銀錢又是如何入了誰的口袋,這中間缺了銀號那邊的憑據。」
「咱們雖然知道永通銀號長沙分號經手了這筆錢,但銀號掌柜劉氏籤押的收據還沒有拿到手。」
「沒有那一環,到了御前王逵可以推說公文是底下人偽造的,銀錢往來是銀號自行操作的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:「公孫先生說得對。」
「陳道元當年三份彈劾摺子被駁回,就是差在「鐵證」兩個字上。」
現在他手裡的證據比陳道元當年多了不少,但鏈條上的最後一個扣子還扣在厲無傷床底下的帳箱裡。
「那就先不急著上書。」
「把長沙的線收了再說。」
當天眾人在湘陰休整了一天一夜。
陰九被換了地方關押,劉四則被房書安看在一棵大樹底下,那口小片刀擱在膝蓋上,劉四但凡動一下他就緊張地攥著刀柄。
歐陽春睡了一整天,醒來時連打了三個哈欠,聲如洪鐘,震得蘆葦棚頂的灰都往下掉。
第二天一早,包拯讓蔣平帶著鐵皮箱子裡的帳冊謄抄了一份,原件全部封存好交給公孫策隨身攜帶,抄本用來沿途比照查驗。
然後一行人離開了湘陰碼頭,取道北上前往長沙。
從湘陰到長沙不過六十里路,大半天就到了。
白雲瑞上次來長沙時已經踩過點。
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巷子裡,找到了上三門那位姓方的記名弟子開得鏢局。
鏢局門臉不大,招牌上寫著,方氏鏢行,四個字,掌柜的方掌柜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幹漢子,見了白雲瑞二話不說把後院三間房騰了出來,連問都沒多問一句。
安頓下來之後,包拯將眾人聚在鏢局後院的帳房裡,把那張長沙城的地圖鋪在桌上。
「長沙的布局比衡州大得多。」
包拯指著地圖上的三條線。
「杜宅在城南朱雀街盡頭,厲無傷住在那裡。」
「永通銀號在城中朱雀街跟文運街的交口,緊挨著轉運使司的後門。」
「轉運使司衙門在城北文運街盡頭,王逵日常辦公和起居都在衙門裡面。」
他抬起頭,看了看眾人:「三個地方。」
「挨得很近。」
「厲無傷手下還有二三十個殺手散在長沙,但他不知道陰九已經被擒了。」
「現在他對我們的動向還蒙在鼓裡。」
「趁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先把杜宅摸清楚。」
冷月在地圖上點了點杜宅的位置。
「杜宅明面上是個鹽商的別院。」
「那鹽商姓杜,是厲無傷的暗樁。」
「宅子不大,前後兩進,後院東廂是厲無傷的住處,暗室在他的床底下。」
「厲無傷出門辦事的時候會帶兩三個隨從,其餘的人留在宅子裡守著。」
「宅院後牆臨著一條僻巷,巷子另一邊是幾家普通民居,後牆不高,翻進去不難。」
徐良一笑:「厲無傷的暗室除了放帳箱之外,還有沒有機關?」
冷月搖頭:「厲無傷是四煞之首。」
「狂妄得很,不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人摸到家裡去。」
「他那暗室就是個地磚下的夾層,蓋一塊石板,上面鋪了地毯,掀開就行。」
「沒有陷阱。」
「真正麻煩的是宅子裡守著的人。」
「杜宅常駐的護衛少說有十幾個,都是從教中挑出來的好手,夜裡輪班,後院至少兩個人值守。」
包拯想了想:「不硬闖。」
「能不能把厲無傷引出來?」
冷月接著說:「他每天傍晚會去一次永通銀號,跟劉掌柜對帳。」
「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,我在教中時就知道。」
「天天如此,風雨無阻。」
「他出門這段時間,杜宅里的防衛會松一些。分出去兩三個人跟著他,後院值守的可能會剩一個。」
包拯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黃昏將至,正是厲無傷出門對帳的時候。
「今天來不及了。」
「明天傍晚行動。」
「蔣平先去盯著永通銀號,確認厲無傷每天出門的時辰和路線。」
「徐良、展昭、雲瑞,你們三個人明天傍晚進杜宅,後院東廂翻進去,找到厲無傷的暗室,把帳箱拿到手。」
「冷月指路。」
「鐵血和歐陽老羅漢在後巷接應。」
房書安在後頭又舉手:「大人,我呢?」
徐良頭也不回:「你留在鏢局看家。」
房書安這回沒敢再多話,只把腰間小片刀拔出來擦了擦,又插回去,蹲在牆角沒吭聲。
第二天清早,蔣平就出去了。
他在長沙城裡穿一身灰衣,戴了頂舊草帽,跟尋常街面閒漢沒兩樣。
從鏢局走到朱雀街用了一炷香的工夫,他在杜宅斜對面的茶攤上要了壺茶,剝了半碟花生米,從早上坐到了下午。
傍晚時分,杜宅的門果然開了。
一個穿青綢長衫的中年人走出來,身後跟著兩個隨從。
蔣平遠遠看著那人的身形,中等個子,瘦長臉,下巴上有一顆黑痣。
正是鐵血描述過的那個扮商人踩點的姓侯的探子。他跟在厲無傷身後半步的位置,彎腰低眉,跟個管事的一樣。
厲無傷本人走在最前面,穿了件灰褐色袍子,看不出什麼奇特之處,跟城裡做買賣的中年商人沒什麼分別。
但他的步子極其沉穩,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,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。
蔣平在水裡混了大半輩子,對人的腳步判斷極准,這種走法的人,出手的時候也一定準得嚇人。
厲無傷帶著隨從往朱雀街北面去了,方向正是永通銀號。
蔣平沒有跟,他放下茶錢,繞到了杜宅後面的巷子裡,在僻巷盡頭蹲下來,把後牆的高度和牆根下得地面,都看了個清楚。
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。
鏢局後院裡,徐良把金絲大環刀綁在背上,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展昭把巨闕劍的劍鞘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。白雲瑞整了整腰間金絲龍鱗閃電劈的刀帶。
冷月站在門口,兩柄匕首滑出袖口又收進去,試了試刃口。
歐陽春在院子裡把那口方便連環鏟掄了一圈,剷頭帶起的風聲呼呼作響。
鐵血蹲在牆角,鬼頭刀橫在膝上,沒有說話,但他眼睛裡透出來得光比任何人看到的都亮。
蔣平從外面回來,告訴眾人。
「厲無傷走了,帶了兩個隨從,往永通銀號去了。」
「杜宅後牆的巷子裡沒有人,後門從裡面拴著。後院東廂亮著燈,有人值守,但應該只有一個。」
包拯站在院子當中,看著眾人整裝待發,天色正在變暗。
「動手吧。」
徐良領頭翻出了鏢局後牆。
四個人在長沙城的小巷裡穿行,無聲無息,像四道影子。
冷月在最前面帶路,轉彎、過巷、避開街面上還亮著燈的人家,走了約莫兩刻鐘,在一處幽暗的巷口停住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
冷月指了指前面那道青磚後牆。
牆高不過八尺,牆頭上沒有插刺,牆縫裡有老藤垂下來。
徐良第一個翻了上去,在牆頭上蹲住,往院裡看了一眼,後院不大,點著一盞油燈放在廊下,燈下一張藤椅空著,後牆這邊確實沒有人。
但東廂門口站著一個人,抱著胳膊,腰裡掛著短刀,正在打哈欠。
徐良回頭打了個手勢,展昭和白雲瑞跟著翻了進去,落地無聲。
冷月沒有進去,在巷子裡蹲著望風。
三個人貼著牆根摸向廊下,那打哈欠的守衛還沒來得及放下揉眼睛的手。
展昭得劍鞘,已經從後面點在了,他後頸的穴位上,那人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,被白雲瑞一把接住拖到了牆角。
徐良推開東廂的門。
屋裡陳設簡單,一張床、一張桌、兩把椅子。
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看不出有人住過的痕跡。
徐良快步走到床前蹲下,掀開地毯,露出一塊青灰色的石板,石板邊緣有一道淺淺的縫隙。
他把匕首插進縫隙里一撬,石板翻開了。
下面是三尺見方的暗格,裡頭擱著一口鐵皮箱子,跟雁回洲密室里的那口一模一樣,只是更大些,足有半人寬。
徐良探手下去把箱子提了上來,掂了掂分量,沉甸甸的。
「王八驢球球的……」
「拿到了。」
南俠從桌上拿了一塊布把箱子包了,三個人無聲地退出東廂,翻出了後牆。
從進院到出來,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巷子裡冷月還在,見三人出來,目光落在那口包著布的箱子上,嘴角動了動,沒有說話,轉身帶著眾人原路返回。
鏢局後院裡燈還亮著。
徐良把那口鐵皮箱子放在桌上,包拯和公孫策圍過來。
箱子被鐵鎖扣著,徐良用匕首敲了兩下,鎖簧就彈開了。
打開箱蓋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帳冊和幾個信封,信封上蓋著永通銀號的官戳。
公孫策拿出最上面一本翻開看了一眼,手指停住了。
他迅速往後翻了幾頁,抬頭對包拯說。
「大人。」
「這是永通銀號跟暗影教之間的往來流水帳。」
「每一筆暗殺訂單的付款都記在這上頭。」
「什麼時候收的銀子、收了誰的錢、錢從哪個渠道轉進來的,一筆一筆清清楚楚。」
「那個代號「湖南轉」對應的帳目,從這個箱子裡,應該就能找到。」
包拯接過帳本翻到厲無傷做的標記那一頁,果然看見「湖南轉」三個字後面綴著一串數字,指向永通銀號的幾筆大額進帳,時間跨度從三年前一直延續到今年八月。
他把帳本合上,輕輕放在那口鐵皮箱子的蓋板上。
加上這一口,他們手裡就有了三份互相印證的證據,雁回洲密室里的總帳、厲無傷手裡的錢銀流水、王逵親手籤押的調糧公文。
這三樣東西對在一起,王逵跟暗影教之間的銀錢來往和殺伐命令,清清楚楚地勾出了一條完整的鏈條。
「大人。」
公孫策低聲說:「現在可以上書了。」
包拯站在油燈旁邊,昏黃的光照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。
他沒有立刻答話,把那口鐵皮箱子的蓋板合上,鎖扣重新扣好。
「公孫先生寫摺子。」
「明天一早飛馬遞出去。」
「剩下的……」
他看向院子裡黑下來的天空。
「把王逵看住,別讓他跑了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