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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無傷回到杜宅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沿著朱雀街走回來,步子仍然沉穩,但比出門時快了幾分。
永通銀號的對帳比往常多花了半個時辰。
劉掌柜今天心神不寧,算盤撥錯了好幾回。厲無傷雖然沒說什麼,心裡卻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。
他推開杜宅後門走進後院時,第一眼就看見廊下的油燈還亮著,但藤椅空了。
值守的護衛不在。
厲無傷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站在院子裡沒有動,兩隻眼睛在暗處掃了一圈,東廂的門虛掩著,跟他走時一樣。
廊下的石階上沒有腳印。
後牆的老藤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著。
一切看起來都正常。
但那個護衛不在該在的地方。
他抬手摸向腰側,那裡別著一柄極窄的短刃,通體烏黑,不反光。
厲無傷無聲地走到東廂門口,推開了門。
屋裡油燈沒點,借著院子裡的微光,他看見床鋪還整齊著,但床前的地毯一角翻了起來,露出下面一塊青灰色的石板,石板的邊緣有一道新鮮的撬痕,旁邊散落著幾粒細碎的石屑。
厲無傷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兩步跨到床前蹲下,掀開地毯,撬開石板,暗格里空了。
那口裝了五年流水帳的鐵皮箱子,不見了。
他蹲在暗格前沉默了很久,站起身時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攥著短刃的手指節發白。
他沒有喊人,也沒有在宅子裡搜查,只是走到前院,把留守的護衛長叫到了面前。
「傍晚到剛才,院子裡有沒有人進來?」
護衛長搖頭:「沒有,厲爺。」
「我一直在大門口守著。」
厲無傷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。
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。
能悄無聲息翻進後院、制住值守護衛、撬開暗格拿走箱子還不驚動前門的人,杜宅這些護衛根本攔不住。
問題是,拿走箱子的人是誰?
怎麼知道的暗格位置?
他回到後院東廂,在桌邊坐下來,心裡飛快地過了幾遍。
能知道暗格位置的人不多。
總壇的人知道,四煞知道,教主知道。
但這些人不會拿他的東西。
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人,冷月。
那個叛逃的女人知道他這間屋子的布局,知道他床底下有暗格。
由此看來,她已經投了官府。
現在官府的人已經摸到了長沙。
厲無傷站起身來。
他沒有收拾東西,也沒有試圖去追那口箱子,而是走到前院書房裡,點亮一盞燈,從抽屜里拿出一支信鴿用的細竹管,塞了張紙條進去。
「總壇:冷月叛,帳箱失。」
「衡州分壇已破,速報教主。」
「厲。」
信鴿在夜色中飛向洞庭湖的方向。
厲無傷看著鴿子消失在房檐之上,轉身回了後院。
他知道那口箱子落到官府手裡意味著什麼,五年來的流水帳、所有買主代號、每一筆銀錢進出的明細,全在裡面。
單憑那口箱子,就能把暗影教跟轉運使司之間的聯繫坐實。
他離開杜宅時只帶了一柄短刃和兩袋暗器。宅子裡剩下的人他沒管,也管不了了。
厲無傷步行穿過長沙城的暗巷,出了南門,在城外一處廢棄的土地廟裡停下來。
那是暗影教在長沙城外的一個應急落腳點,乾糧和兵器都備著。
他點了盞油燈,從廟裡的香案底下摸出一捲地圖攤開,手指點在了洞庭湖的位置上。
其他三煞應該已經在總壇了。
陰九前幾日回島銷帳,霍雲天常年駐守島上,花無情月初接了單生意也該返回了。
他一個人趕回去,路上要一天半。
在那之前,他得想辦法先把消息遞過去。
厲無傷把地圖收起,滅了燈,坐進黑暗裡等著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長沙城裡風平浪靜。
包拯沒有急於去抓王逵,他在等公孫策的摺子送到京城。
摺子昨晚已經發了出去,用八百里加急,四天之內必到汴京。
在此之前,王逵的轉運使司衙門還在正常運轉,他本人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盯上了。
但包拯知道,厲無傷一定已經發現了帳箱被盜。
他以最快得速度把眾人召集到鏢局後院的帳房裡。
「厲無傷可能發現箱子丟了。」
「現在他,只有兩個選擇,要麼跑,要麼回總壇報信。」
「以他的性格,他不可能跑。」
「這口箱子裡的東西牽扯到暗影教跟王逵之間五年來的全部往來,他丟了箱子,必須親自回總壇向影魔稟報。」
徐良看向包拯:「他現在應該還在長沙城外。」
「咱們追不追?」
「追不上。」
包拯搖頭:「他走了一夜。」
「不知道跑出去多遠了。」
「咱們追他一個人。」
「不如先去斷他的後路。」
「冷月。」
「暗影教從長沙回總壇走什麼路線?」
冷月一笑,看向眾人:「陸路走湘陰。」
「水路進洞庭。」
「他應該會先走陸路到湘陰碼頭。」
「然後走水路回雁回洲。」
「咱們從長沙到湘陰比他從城外趕過去要近,若現在動身,能趕在他前面到湘陰。」
包拯看了一眼天色:「現在就走。」
「到湘陰碼頭等著他。」
「冷月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。」
「厲無傷沿途還有沒有,別的落腳點?」
冷月想了想:「城南十五里外有一座廢棄的土地廟,是暗影教在長沙城外的一個備用歇腳處。」
「他若夜裡出城,會在那兒停一夜。」
「咱們從官道走,到湘陰只要一天。」
「他繞路走暗徑,最快也要一天半。」
「咱們到了湘陰碼頭還有時間布防。」
包拯站起身來:「出發。」
「徐良、展昭、雲瑞、蔣平、冷月、鐵血、歐陽老羅漢,隨我走。」
「公孫策帶著書安留在長沙鏢局,看好那口箱子和所有帳冊,等聖上回旨。」
房書安這回沒爭,他老老實實站在公孫策旁邊,腰間小片刀橫在身前,像個小門神。
歐陽春把方便連環鏟往肩上一扛,龐大的身軀擠出了鏢局的門框。
眾人沿著官道一路南行,當天傍晚便趕回了湘陰。
蔣平把三條藏好的船重新從蘆葦根底下拖出來,檢查了一遍船底。
冷月蹲在碼頭邊的石階上,望著湖面的方向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,等著天黑。
入夜之後,湖面上起了風。
蔣平把船劃到蘆葦盪深處藏好,眾人各自散開埋伏在碼頭附近的蘆葦叢里。
歐陽春那塊頭實在找不到藏身的地方,乾脆盤腿坐在蘆葦叢最密處,方便連環鏟橫在膝上,銅剷頭被蘆葦穗子遮了大半,乍一看像一堆乾草垛。
等了將近兩個時辰,蘆葦盪南面的岸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又快又穩,不像是普通人趕夜路的步伐。
徐良伏在蘆葦叢里,耳朵貼著地面聽著。
來了……
腳步聲在碼頭前方不遠處停住了。
一個人影從岸邊的暗影里走出來,穿灰褐色短袍,腰側別著一柄烏黑短刃,正是厲無傷。
他走到碼頭台階上停了一步,低頭看著石板上那些凌亂的腳印,是三天前眾人撤離時留下的。
他的目光在這些腳印上停了一瞬,然後繼續往台階下方走去。
「動手。」
徐良低喝一聲,從蘆葦叢中一躍而出,金絲大環刀劈向厲無傷的後背。
厲無傷在刀鋒落下的瞬間側身閃過,他連頭都沒回,右手已經從腰間拔出那柄烏黑短刃,反手一划,短刃跟金絲大環刀磕在一起,夜空中迸出幾點火星。
兩人錯身而過,厲無傷退出三步站定,終於在月光下看清了徐良那張白眉橫生的臉。
「哦!」
「白眉大俠。」
厲無傷的聲音低沉沙啞:「冷月那個叛徒果然投了你們。」
徐良沒有答話,第二刀緊跟著劈了過來。
厲無傷身形一矮,短刃斜刺徐良手腕,兩人在狹小的碼頭石階上交手了三四個回合,刀光交織,密不透風。
展昭從另一側的蘆葦叢里掠出,巨闕劍出鞘半尺便停住了,他沒有機會插手,徐良跟厲無傷之間的位置太近。
兩個人纏在一處,刀刀貼身,貿然插入反而容易傷著自己人。
厲無傷在拼了幾招之後猛然拉開了距離,右手在腰側一摸,三枚鐵蒺藜脫手打出,直奔徐良面門。
徐良揮刀格開兩枚,第三枚擦著他耳邊飛過。
厲無傷趁機腳尖在台階上一點,整個人往水面方向退去,他是要走水路!
就在他,即將跳上那條藏在水邊的小船瞬間,水面上猛然炸開一片水花,一道矮小的身影從船底下鑽了出來。
兩把分水峨眉刺,直刺他的腳踝。
蔣平在水下埋伏了整整兩個時辰,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厲無傷人在半空躲避不及,左腳踝被峨眉刺划過一道口子,雖不深但落了地就一趔趄。
他穩住身形正要反手刺向蔣平,岸上傳來一聲刺耳的破空聲。
一道銀白色的劍光,從夜空中直貫而下。
速度之快連厲無傷這樣的高手都來不及反應。
劍光擦著他握刀的手腕划過,短刃脫手飛出,「叮」的一聲插進了碼頭的石板縫裡。
厲無傷捂住手腕退了兩步,抬眼看向劍光來處。
夜色中……
一個身影從岸邊的大樹上飄落,輕如落葉,落地無聲。
徐良一見來人,眼中精光一閃。
「師父!」
魏真,魏道爺落地後朝他點了下頭。
「良子,對付這種專打下三路暗器的,腰腹要再沉兩寸。」
「我教你的東西又忘了?」
徐良被師父當眾說了一句,沒有還嘴,金絲大環刀往地上一拄。
「師父教訓的是,回頭我再練練。」
魏道爺微微一笑,手中的流彩虹沒有鬆懈:「貧道路上遇見淨緣大師,耽擱了一陣,來得晚了。」
他話音未落,碼頭上方傳來一聲洪鐘般的佛號。
「阿彌陀佛!」
一個身披袈裟的和尚,從一棵柳樹後面走了出來。
他每走一步,地上的塵土都被無形得氣勁輕輕推開一圈漣漪。
正是少林寺首座淨緣大師。
厲無傷前後左右看了一眼,徐良封住了上岸的路,蔣平堵住了水面的退路,展昭守在側翼,魏真和淨緣兩大高手又憑空出現。
他那一向沉穩的臉上,露出了一絲裂痕。
「你,你們……」
他冷笑了一聲:「陰九已經被你們抓了吧?」
話音未落,蘆葦盪里又閃出一個人來。
身量不高,一身黑色短衣,兩柄匕首在手中翻轉如蝶,是冷月。
她站在厲無傷身後五步處,匕首尖對準了他的後心。
厲無傷回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中掠過一絲陰冷。
「冷月,你教中待了八年。」
「就換來這個?」
「換了一條命。」
冷月的聲音很平:「比你強。」
厲無傷沒有再說話。
他從腰後摸出兩枚黑丸,往地上猛地一摔,「轟」的一聲炸起一團灰白色的煙塵,遮住了眾人視線。
徐良早在魏真出言提醒時就暗自留了神,此刻屏住呼吸閉了眼,耳朵微動循聲辨位,一刀劈向煙塵中那個想往水裡鑽的身影。
厲無傷被刀背掃中肩頭,踉蹌了一下,蔣平已經從水下探出手,抓住他的腳踝往下一拽,厲無傷整個人撲倒在水裡,灌了滿口。
煙塵散去……
厲無傷趴在碼頭台階下的淺水中,被蔣平按住後頸,徐良的刀尖抵在他後背上。
冷月收了匕首走過來,俯身在他腰間一探,摸出兩袋暗器和一管袖箭,全扔進了水裡。
「帶回去。」
徐良把厲無傷從水裡提起來。
拖死狗一樣拽著。
歐陽春從蘆葦叢里站起來,扛著方便連環鏟慢吞吞走到碼頭邊,低頭看著被捆了雙手的厲無傷。
「阿彌陀佛,四煞快該團聚了。」
厲無傷渾身濕透,被按在碼頭上,嘴角帶著一絲血跡,那是被刀背掃中肩頭時,磕在石板上留下的。
他盯著歐陽春看了兩眼,又看了看魏真和淨緣,最後目光落在包拯身上。
包拯從蘆葦叢里走出來,手裡捧著那幾本從厲無傷床下暗格里繳獲的帳冊。
「血影厲無傷。」
包拯在他面前站定:「你丟的那口箱子,在本府手裡。」
「你五年來的流水帳,也在本府手裡。」
「你回總壇報信已經晚了,你的總壇,三天前我們的人已經上過島了。」
厲無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,只是閉上了眼睛。
水珠順著他的頭髮滴在石板上,一滴一滴,在夜風裡迅速風乾。
碼頭上安安靜靜的,只有蘆葦盪里的水鳥被驚醒後撲棱了兩下翅膀,又落回去。
鐵血一直蹲在岸邊的暗處沒有動。
手裡攥著鬼頭刀的刀柄,指節發白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厲無傷那張濕漉漉的臉上,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。
但他終究沒有拔刀,只是蹲在那裡,呼出一口長長的氣,然後把鬼頭刀收回腰間。
魏真收起流彩虹,笑了笑,又轉頭朝包拯拱手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貧道在來的路上已經聽說暗影教總壇藏在一片霧障裡頭。」
「淨緣大師算過,初一月半子時,風轉霧散,距現在還有半月。」
「這半個月,貧道正好教教這小子怎麼破暗器手的貼身快刀。」
徐良兩道白眉一揚:「師父。」
「我都這把年紀了您還當徒弟教?」
魏道爺看了他一眼:「你多大,在我這兒也是徒弟。」
「方才厲無傷那三枚鐵蒺藜,頭兩枚你擋了第三枚靠躲的,若是面對面打三枚,你第二刀揮出去的空檔,就夠人家扎你心口了。」
「回鏢局再說。」
徐良沒有犟嘴,只是把金絲大環刀插回背後,低低應了聲,是。
旁邊的房書安不在,否則看見他干佬被人說得啞口無言,怕是要笑得在地上打滾。
眾人無聲地把船重新推回蘆葦盪深處藏好,滅了碼頭上所有燈,趁著夜色撤回了湘陰的蘆葦棚子裡。
魏真和淨緣一左一右跟著包拯走在最後面,徐良走在前面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師父,那兩道白眉底下的眼神裡頭,除了敬重,還帶了幾分被逮了個正著的訕訕。
五更天時湖面上起了大霧。
包拯站在棚子門口望著那片越來越濃的白霧,魏真走到他身側站定,把流彩虹托在臂彎里。
「包大人,淨緣大師算過了。」
「下月初一子時,風轉霧散。」
「但貧道方才自己看了看湖面的水紋。」
「雁回洲那邊暗流比別處急,咱們上回從東面薄霧穿進去的路,下一次風向後未必還在原位。」
「得提前兩天到岸邊,重新測風向水勢。」
淨緣在後面接了話:「阿彌陀佛。」
「魏道兄說得是。」
「貧僧來時沿湖走了半圈,蘆葦盪東面那處缺口的水流已經有了變化。」
「暗影教那霧障既是人造,布陣之人便會不斷調整機關。」
「要破此陣,須在陣前現看現算,不能一味依賴舊的路徑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:「那就提前三天到湘陰。」
「淨緣大師測風向,魏道爺看水勢,蔣平操船帶路。」
「半個月之後,把總壇徹底端了。」
歐陽春在棚子裡瓮聲道:「包大人。」
「貧僧這身量上船吃水太深,下回讓淨緣師兄坐貧僧的船,貧僧換條寬些的平底船。」
淨緣合掌笑了:「歐陽師弟放心。」
「我輕得很,你那船坐得下。」
天邊泛起魚肚白,湖面上的濃霧開始變薄,露出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。
徐良蹲在蘆葦叢邊擦刀,魏真走過去蹲在他旁邊,伸手敲了敲他握刀的右手。
「這裡,虎口再開半寸。」
徐良老老實實調整了握法,兩師徒蹲在晨霧裡,安安靜靜說了會兒刀法的事,誰也沒再多提旁的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