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半個月彈指即過。
厲無傷被秘密押回長沙鏢局,跟陰九關在一處。
劉四留在湘陰的蘆葦棚子裡,由房書安看著。
公孫策每日核對從厲無傷床下搜出的帳冊,越對越坐實了永通銀號那條線,跟轉運使司之間的銀錢往來。
包拯每日收到公孫策寄來的核對結果,心裡漸漸有了底。
十月初一清晨。
包拯帶人回到了湘陰碼頭。
魏真和淨緣提前三天就到了,一個測水勢、一個觀風向,把洞庭湖南岸這一片的水文和天氣摸了個透。
魏真魏道爺站在碼頭邊上,指著東面那片蘆葦盪告訴包拯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貧道這回發現一件事。」
「雁回洲四周的水底暗流跟尋常湖底不一樣。」
「那霧障除了燒煙之外,還用了水底的暗樁布陣,把水流改了個方向。」
「船若走錯水道,看似在往前劃,其實被暗流帶著往邊上偏,永遠到不了島。」
「上次你們走的那條路,是正好貼著暗流邊緣滑進去的。」
「這迴風向變了,那條路得往東再挪二十丈才准。」
淨緣接過話:「阿彌陀佛。」
「貧僧算了這幾日的天時,今夜子時風轉西北,水面霧氣會散開半刻。」
「魏道兄說的暗流勘探,正好補上了貧僧推算中沒算到的一環,有暗流,船就不能直走,得順水借力。」
「蔣四老爺的水中功夫正好用得上。」
蔣平在旁邊拍了拍胸脯:「大師放心。」
「暗流再急也急不過長江。」
「我下去探路,船跟著我的信號走就行。」
包拯看了看天色。
日頭剛過中天,離子時還有大半日。
他把眾人叫到蘆葦棚子裡,攤開魏真畫的一張新圖。
圖上是雁回洲東南面一片水域的暗流走向,用箭頭標出了深淺不一的幾道水流。
「今晚進島,跟前回不同。」
包拯指著圖:「前回是摸進去拿東西就走,這回是端了它。」
「島上還剩兩煞,花無情和霍雲天。」
「花無情擅長媚術和毒煙,霍雲天力大無窮使鐵錘。」
「這兩人一巧一力,都得有應對。」
「霍雲天交給你……」
包拯轉頭,看向歐陽春,微微一笑。
歐陽爺把方便連環鏟往肩上一扛。
「包大人放心。」
「比力氣,貧僧還沒輸過。」
「花無情交給魏道爺。」
「你的流彩虹劍快,她那些媚術和煙障在你面前使不出來。」
魏真點頭:「貧道會拿活的。」
「剩下的島上弟子和護衛,徐良、展昭、雲瑞、鐵血、冷月、蔣平,你們六個人清場。」
「進了院子之後別戀戰,先把石樓控制住。」
「影魔在三樓,不見到人不算完。」
「最後收拾他,速戰速決。」
淨緣合掌:「貧僧守在院外。」
「若有人從側門逃出,貧僧擋住。」
包拯把圖合上:「入夜之後吃飯歇息。」
「亥時上船,子時進霧。」
……
入夜後湖面上起了薄風。
亥時三刻,三條船從蘆葦盪深處無聲地滑了出來。
這回換了一條寬底平船讓歐陽春坐,他三百多斤的身量坐上去船身只沉下去兩寸,穩當了許多。
蔣平在最前面那條船上,脫了外衫只剩下貼身的黑水靠,手裡攥著一根丈把長的竹篙,一邊划船一邊把竹篙探入水中試探暗流。
月出東山時,三條船已經貼著蘆葦盪的邊緣,摸到了雁回洲東南方向的水面上。
前方的霧氣比上回厚了幾分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島影。
蔣平在船頭停了竹篙,側耳聽了聽水面下的動靜,然後回手朝後方打了個手勢,往東偏十五丈。
三條船依言調整了方向,緩行了片刻,前方的白霧果然薄了一層,露出一個模糊的島影。
雁回洲的輪廓在月光下漸漸清晰,竹林的沙沙聲已經能聽見了。
船靠岸時,鐵血第一個跳上了泥地。
他按著腰間鬼頭刀的刀柄蹲在竹林邊緣聽了片刻,回頭低聲說。
林子裡有腳步聲。」
「至少三組,比上次多了。」
冷月從第二條船上無聲地翻上來。
貼在鐵血旁邊的竹子後面,豎起耳朵聽了幾息。
「霍雲天加了哨子。」
「他可能知道陰九和厲無傷出事了,總壇在備戰。」
她袖中的匕首滑出一半,又收了回去。
「但備戰的架勢也就這樣了。」
「他手裡能用的精銳有限,大部分都在島上。」
「外面的人調不回來,只能硬守。」
包拯在岸上站定,觀察了一下竹林的間隙,對徐良說:「打進去。」
「不摸哨了,直接進。」
「越快越好,不給他們合圍的時間。」
徐良點了點頭,金絲大環刀已經提在手中。
他朝展昭和白雲瑞一揮手,三人呈三角陣型躍入竹林。
這回不再遮掩身形,腳步聲踏在竹葉上噼啪作響,刀光在竹影間忽明忽暗。
林中的暗哨剛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,就被三人的刀劍放倒了。
鐵血和冷月從兩翼包抄過去,把試圖繞到側面的兩個護衛堵住,蔣平從水邊翻上來,峨眉刺在手,幫著清掉林間殘餘的暗樁。
竹林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眾人衝到那片開闊地前面時,院子正門的朱漆大門已經敞開了。
裡面的人聽到了動靜,不再躲藏。
門內湧出二十來個穿黑衣的護衛,手持短刀弓弩,排成兩列擋在院門和石樓之間。
護衛後面站著兩個人。
左邊那人是個女子,三十出頭年紀。
生得眉眼妖嬈,穿一件緋紅衣裙,手裡沒有兵器,但腰間繫著一隻繡花荷包,鼓鼓囊囊的。
正是魅影花無情。
她站在那兒望著院門口的來人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袖口微微抬起,一股淡粉色的煙霧無聲地從袖底飄出,隨著夜風向院門口瀰漫過來。
淨緣在眾人身後低聲說道:「屏息!」
「毒煙!」
話音落下的同時,魏真已經從側翼掠出。
他身形極快,流彩虹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弧線,劍尖直刺花無情的袖口。
花無情側身急躲,緋紅衣裙翻飛如花,袖中的毒煙被魏真的劍氣一盪散了大半。
她後退兩步抬手在腰間一抹,那繡花荷包被她扯開一道口子,一股更濃的粉色煙霧噴涌而出,將魏真整個人罩了進去。
但魏真沒有退。
他在那團粉煙中閉住了氣,流彩虹平直刺出,穿過煙霧準確地點在花無情持著荷包的手腕上。
劍尖輕輕一挑,荷包的繫繩斷了,落在地上。
花無情慘叫一聲捂住手腕倒退了三步,魏道爺已經從煙霧裡掠出,劍尖抵住了她的喉嚨。
「別動。」
「你的煙對貧道沒用。」
另一邊,院門口的黑衣護衛已經跟徐良等人交上了手。
護衛人數雖多,但比先前那些暗哨也強不了太多,徐良一刀劈倒兩個,展昭的巨闕劍橫掃三人,白雲瑞的金絲龍鱗閃電劈在月光下翻飛如龍,打得護衛們節節後退。
鐵血跟在最後面,鬼頭刀並不出鞘,只用刀鞘劈打那些倒在地上,還要掙扎的護衛。
院牆東側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,每一步踩在地上都震得碎石跳起。
那腳步聲大得像頭犀牛在跑,緊接著一道巨影從東廂和石樓之間的夾道里沖了出來,掄著一對鐵錘,當先一錘砸向離他最近的展昭。
南俠側身一避,那鐵錘砸在地面上,青磚碎了三塊。
霍雲天是個矮壯到了極點的漢子,五尺出頭的身量卻橫著長了三尺寬,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,一手一隻鐵錘,每一隻少說四十斤。
看上去,就像磨盤成精。
他在門口站定,兩隻銅鈴般的眼睛掃了一圈院中的人,最後落在歐陽春身上。
歐陽春正不緊不慢地扛著方便連環鏟往院子裡走,龐大身形壓得腳下的青磚吱吱作響。
他在霍雲天面前十步處站定,把方便連環鏟從肩上拿下來,剷頭朝下往地上一拄,地上又碎了一塊青磚。
霍雲天看著他,兩人對視了兩息。
霍雲天大吼一聲,掄起雙錘沖向歐陽春。
兩柄鐵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下來,歐陽春不閃不避,單手提著方便連環鏟往上一架,「鐺」的一聲巨響震得院子裡所有人都耳朵一嗡。
霍雲天的雙錘砸在大鏟杆上被震得彈了回去,他自己後退了兩步,虎口發麻。
歐陽春紋絲沒動。
「再來。」
霍雲天又撲了上來,這回雙錘一左一右同時夾擊。
歐陽爺將方便連環鏟橫著一掄,大剷頭掃中左邊的鐵錘,震得霍雲天左臂整個盪開,右邊的鐵錘還沒落下來,歐陽春已經欺身靠上。
左肩一沉頂在霍雲天的胸口上,那矮壯漢子整個人被撞得飛了出去,後背砸在東廂的牆上,牆皮簌簌掉了半片。
一對鐵錘脫了手,骨碌碌滾到了院子正中。
霍雲天從牆根爬起來時還想撿地上的鐵錘,徐良已經到了他面前,金絲大環刀橫在他脖前三寸。
「王八驢球球的……」
「別動,再動宰了你。」
花無情已經被魏真點了穴道,立在牆根下動彈不得,只餘一雙眼睛還能轉。
她看著院子裡橫七豎八的護衛,看著被歐陽春一鏟撞飛的霍雲天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出一句整話。
院子裡的護衛清得差不多了。
鐵血把最後一個試圖繞到側門逃跑的護衛堵住,一刀鞘敲在後頸上放倒。
冷月從竹林里翻進來,匕首尖上滴著血。
她攔住了兩個想從後牆翻出去的,放倒了。
包拯從院門口走了進來,踩著滿地青磚碎片和斷掉的弓弩走到石樓前面,抬頭看了一眼。
三層高的石樓黑黢黢的,每一層的窗戶都關著,看不見裡面有光。
院中所有人打鬥的動靜那麼大,石樓里卻沒有一絲反應,連窗戶紙都沒有晃動一下。
淨緣從院外走進來:「大人。」
「石樓內外都沒有人出來的痕跡。」
「正門從裡面閂著,側門也是閂死的。」
包拯站在石樓門前看了片刻,抬手示意眾人後退。
他上前兩步,對著石樓緊閉的門喊了一聲。
「裡面的人聽著。」
「我是開封府包拯。」
「暗影教衡州分壇已破,長沙分壇已破,陰九、厲無傷、花無情、霍雲天均已就擒。」
「影魔,你出來吧。」
石樓里安靜了好一陣。
院中眾人各自按著兵器戒備著,魏真守在花無情旁邊,歐陽春把方便連環鏟橫在膝前蹲在地上,徐良和展昭一左一右護在包拯兩側。
鐵血把鬼頭刀橫在身前,盯著石樓的門縫。
下一刻。
石樓三層的窗戶「吱呀」一聲開了半扇。
一股漆黑的煙霧從窗縫裡湧出來,凝而不散,像一條黑色的帶子順著石樓的牆面垂落下來,落在門前的地面上,然後慢慢擴散開,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。
那團黑煙在包拯面前三丈處凝住了,一個人影從煙霧中走了出來。
那人身量不高不矮,穿著一件從頭裹到腳的黑袍,臉上戴著一副烏木面具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,看不出老幼,看不出情緒。
「包拯。」
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來,干啞低澀,像是砂紙在磨鐵皮。
「你比我想的要快。」
包拯看著那雙灰眼睛:「影魔。」
「暗影教橫行湖廣二十年,你躲在面具後面操縱一切,到今天為止了。」
「摘下你的面具,跪下就擒。」
影魔沒有動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黑袍的邊緣在夜風中微微浮動,那團黑煙已經散盡了,地面上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。
但他身後三層的窗戶始終開著,一股若有若無的黑煙,仍在從窗口往外溢。
「就擒?」
影魔的聲音低低地笑了一下:「包拯。」
「你帶人來我的島,拿我的帳冊,抓我的人。但你知不知道,你走進來的時候,就出不去了。」
他猛然抬起了右手。
那隻手從黑袍下面伸出來時,掌心中聚著一團肉眼可見的黑氣,像一團活物般在指間蠕動。
他翻掌朝前一推,那團黑氣化作一道弧形的掌風,無聲無息地橫掃向包拯身前的眾人。
徐良第一個動了。
他在影魔抬手時就察覺不對,飛身擋在包拯面前,金絲大環刀橫在胸前。
那道黑氣打在刀身上發出一聲悶響,徐良整個人被震得倒退了三步,腳下青磚裂了兩道縫。
他低頭一看刀身,表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暗色,像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一樣。
「暗影掌。」
冷月在後面喊了一聲:「掌風帶毒!」
「避開正面!」
展昭和白雲瑞從兩翼同時夾攻過去,三道刀劍光芒在夜空中交織。
影魔身形一晃,黑袍下的人影快得幾乎看不清,避開展昭的巨闕劍,又閃開白雲瑞的刀鋒,雙手同時翻出,兩團黑氣分別擊向兩人的胸口。
展昭翻身避開,白雲瑞被掌風擦到左臂,衣袖上立刻浮起一片灰暗的印記,他咬牙退了兩步,甩了甩胳膊沒有大礙,但整條左臂已經酸麻不已。
歐陽春從側面殺到,方便連環鏟帶起一股狂風般的勁力橫掃影魔的腰腹。
影魔的黑袍被鏟風吹得翻飛起來,但他整個人像沒有重量一樣順著風勢向後飄去,退出兩丈外穩穩站住。
那面具下的灰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波動。
這和尚的力氣太大了,若被剷頭掃中,就算他再靈活也扛不住。
魏真從另一個方向逼了上來,流彩虹直刺影魔左肋。
影魔側身一掌迎向劍尖,掌風跟劍氣相撞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。
魏道爺沒有硬碰,劍尖一抖變刺為削,貼著影魔的袍袖掠過,削下了他左手袖口的一截黑布。
影魔退了半步。
魏真的流彩虹在他左肋處削過時,他的身子有一瞬間的不自然。
他避劍的動作比預想的慢了半拍,像是左肋處有什麼舊傷牽制了他的靈活性。
冷月一直蹲在院子角落的暗處,觀察著影魔的每一個動作。
當魏真的劍削過他左肋時,她從地上一躍而起,大聲喊道。
「他左肋受過重傷!那是弱點!」
影魔的灰眼睛猛地轉向冷月。
他那隻藏在黑袍下的手微微顫了一下。
雖然立刻穩住了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下顫動。
徐良從正前方重新撲了上去。
金絲大環刀的刀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他這一次瞄準的就是影魔的左肋。
南俠從左側配合,巨闕劍封死了影魔向右躲閃的空間。
白雲瑞從右側跟進,金絲龍鱗閃電劈直取他的右肩。
三把兵器同時壓到,魏真在後方掠陣,歐陽春在下方封住了他後退的路。
影魔猛地收了掌,整個人往後一翻,黑袍捲成了一團,他像一隻巨大的蝙蝠般向後掠出數丈,落在石樓的門前。
他伸手推開了那扇一直緊閉的門,身形沒入黑暗之中,沙啞的聲音從門內傳出。
「想抓我,上來。」
那扇門在他身後「砰」的一聲關上了。
石樓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院中眾人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和門上那個烏黑的鐵環。
影魔退回了三層石樓,退進了他住了一輩子的那座堡壘。
包拯站在院中,看了看徐良刀身上浮著的那層暗色,又看了看白雲瑞發麻的左臂,最後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。
「上樓。」
「一層一層搜。」
「他在暗處掌風帶毒,近身的時候別走正面。冷月跟在我身邊,你認得這座樓里的路。」
冷月從角落裡快步走過來,兩柄匕首在手中翻了個花。
「大人,石樓一樓是大廳和帳房。」
「二樓是練功房和密室。」
「三樓是教主的臥室。」
「樓梯在大廳正後方,只有一個出入口。」
「但他住在三樓,肯定在樓里設了別的暗道。從樓上可以通到後院,從後院再轉竹林。」
包拯看了一眼頭頂黑沉沉的石樓。
「那就從正面上。」
「徐良、展昭、雲瑞走前面開門。」
「歐陽老羅漢護住側翼,魏道爺斷後。」
「冷月指路,鐵血跟著。」
他說完第一個邁步朝石樓走去。
徐良快步跟上來擋在他身前,金絲大環刀上那層暗色已經被他甩手在牆上擦掉了。
眾人一列踏上石階,門上的鐵環被徐良一刀劈開,門板「咣」的一聲朝內撞開,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大廳。
那股熟悉的黑煙又從廳堂深處瀰漫出來,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無聲地流淌著。
石樓安靜得像一口豎在地上的棺材,沒有人聲,沒有腳步,只有那團漆黑如墨的煙氣在廳堂深處悠悠地起伏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