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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廳里瀰漫著那股黑煙,濃稠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
徐良走在最前面,金絲大環刀橫在身前,腳步極輕,每一步踩在地磚上都無聲無息。
展昭和白雲瑞跟在他身後三尺處,一左一右護住了包拯。
歐陽春龐大的身軀堵在大廳入口處,方便連環鏟橫著架在門框上,把後路封得嚴嚴實實。
冷月在包拯旁邊低聲告訴眾人。
「大廳往裡有四根柱子,柱子後面都可能有機關。」
「教主習慣在轉角處放毒煙機關,踩到地磚就會觸發。」
話音剛落,徐良的腳尖碰到了一塊顏色略深的地磚。
他反應極快,立刻收腳往後退了半步。
但那塊地磚已經微微下沉了一線,兩側的柱子根部同時噴出兩股濃黑的煙氣,貼著地面涌了過來。
徐良屏住呼吸縱身跳起,一腳蹬在左邊的柱子上借力翻到了大廳中央。
展昭和白雲瑞一左一右閃開,把包拯護在身後。冷月從袖口扯出一塊濕布捂住口鼻,拉著包拯貼著牆根繞過那兩股黑煙。
黑煙散去之後,大廳里恢復了昏暗的視野。
四根柱子中間空蕩蕩的,除了地面上一灘灘乾涸的黑色痕跡之外什麼都沒有。
但大廳後方的樓梯口亮著一盞燈,豆大的火苗在燈盞里靜靜燒著,像是專門給人指路用的。
「樓梯只有一條。」
冷月用手一指:「但他不可能只有一個入口。」
包拯看了看那盞燈的位置,又看了看樓梯口兩側的牆壁。
「從樓梯上走,肯定有埋伏。」
「找別的路。」
冷月想了想,轉身走到大廳北面牆壁前,抬手在牆磚上輕輕叩了幾下。
叩到第三塊時聲音變了,空心的。
她用匕首尖沿著磚縫劃了一圈,那塊磚鬆動了,後面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。
她把磚抽出來,裡面是個尺許見方的孔洞,通向後院的方向。
「密道。」
冷月招呼:「他料定沒人會從這兒鑽。」
「所以沒設機關。」
包拯看了一眼那個孔洞,又看了看樓梯口那盞孤零零的燈。
燈在樓梯口挑著,風從大門灌進來吹得火苗東倒西歪,但它始終不滅。
若有人從樓梯上去,那盞燈就是一個明晃晃的靶標,你在明處,他在暗處,掌風從上面拍下來,一步走錯就是粉身碎骨。
「不走樓梯。」
「徐良,你從密道繞到後院。」
「從後院上三樓。」
「展護衛和雲瑞正面進樓梯,不用急著往上沖,把二樓和三樓的注意力引到前面來就行。」
「冷月跟我從後院繞上去接應。」
徐良應了一聲,收了金絲大環刀側身鑽進那個孔洞。
他身形不胖,進去倒也順當,腳在孔洞壁上蹬了兩下就消失在了黑暗裡。
冷月把牆磚重新塞回去封好,轉身領著包拯和鐵血退出了大廳,從院子西側繞向石樓北面。
淨緣守在院門口,魏真和歐陽春一人堵一面院牆,花無情被點了穴道蜷在牆根底下,霍雲天被捆了手腳扔在東廂門口,兩人都動彈不得。
院中倒了一地的黑衣護衛,橫七豎八地鋪了大半個院子。
包拯繞到石樓北面時,看見後院果然有一扇小門,門板薄窄,像是平常不常用的。
冷月伸手一推,門沒有上鎖,吱呀一聲開了條縫。
裡面是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梯,直通上方。她側身閃了進去,包拯和鐵血緊隨其後。
窄梯的木階踩上去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,每一步都在黑暗中被放大了無數倍。
包拯數著步子,從一樓到二樓之間轉了三次彎,梯道越走越窄,到最後幾乎只能側著身子通過。
鐵血塊頭大,在最後那段擠得肩胛骨擦著兩邊的牆壁,粗喘著氣卻不敢出聲。
窄梯的盡頭是一扇蒙了灰的矮門。
冷月蹲在門前聽了片刻,回頭無聲地比劃了一下,外面有風聲,是空曠的房間,而且有人在走動。
包拯示意她別動,等前面的動靜。
果然,過了不到十息,石樓正面就傳來一聲巨響,是南俠用劍鞘砸在了什麼東西上。
緊接著二樓傳來稀里嘩啦的碎裂聲和白雲瑞的一聲斷喝。
「在這兒!上三樓的樓梯口!」
包拯一推冷月的肩:「現在。」
冷月一腳踹開那扇矮門,矮身躥了出去。
門外是一間不大的屋子,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矮桌和一隻蒲團,桌上的油燈還在燃著。
屋子的正對面是一扇半開的木門,門外傳來白雲瑞的打鬥聲和影魔掌風破空的尖嘯。
冷月沒有衝出去,她蹲在門邊朝外掃了一眼,外面的走廊盡頭是個轉角,轉角處正面對著一個寬敞的樓梯口,展昭和白雲瑞正背靠著牆壁跟影魔纏鬥。
影魔站在樓梯口上方的平台上,居高臨下,雙手翻飛,一團團黑氣從掌中射出,打得展昭和白雲瑞只能左躲右閃,根本無法靠近。
包拯從矮門裡跟出來,鐵血緊跟在後面。
包拯掃了一眼地形,當機立斷。
「他從上往下打,前頭那兩個被困在樓梯下面上不來。」
「冷月,你從側面繞過去封住他退往三樓的台階。」
「鐵血,你從下面逼他往側面走。」
「他左肋有傷,只要有人逼他右轉,他的左肋就會暴露出來。」
冷月無聲地從側面牆壁上攀了上去。
兩柄匕首咬在嘴裡,手腳並用,像只壁虎一樣貼著牆角的陰影爬上了樓梯拐角得欄杆上方。
鐵血則大步從走廊中衝出,鬼頭刀尚未出鞘,但他的步子極沉極重,踩得整條走廊都微微震動。
影魔在樓梯口平台上看到了鐵血衝過來,雙掌一翻,一道黑氣打向鐵血面門。
鐵血側身一滾避開了,鬼頭刀終於出了鞘,掄圓了朝影魔的下盤掃去。
影魔被逼得往右側退了一步。
就這一步,他的左肋露了出來。
冷月從欄杆上方翻身而下,兩柄匕首同時刺向影魔的左肋。
影魔察覺到了身後的風聲,身子猛地一擰想要避開,但前面鐵血的刀光封住了他所有得去路,他的左肋在旋轉中被冷月得匕首劃了一道口子。
口子不深,但影魔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。
那一瞬的僵硬讓他錯過了閃避展昭第二劍的機會。
巨闕劍從下方刺來,擦著他的右臂划過去,黑袍被劃破了一道長口子,露出裡面泛著暗色的皮膚。
影魔退了兩步,後背貼在了三樓樓梯口的門框上。
他的右手按住了左肋那道傷口,指縫間有暗色的液體滲出。
那是血,滴滴嗒嗒。
他站在那兒喘息了一聲,那聲音沙啞粗糲,第一次顯得有了人的氣息。
此時,他抬手摘下臉上的烏木面具,露出面具下一張布滿猙獰燒傷的面容,麵皮皺縮扭曲,左半邊臉幾乎被燒化的皮肉連成了一片,只有兩隻灰眼睛還是完整的。
「你查了多久?」
影魔看著包拯,聲音終於不再那麼干啞了。
「查到我頭上,用了多久?」
包拯從展昭身後走出來,在樓梯口下方三步處站定。
他看著影魔那張燒毀的臉,眯眼笑了。
「查你用了四個月。」
「但陳道元查你的事,查了一年,死在了你手上。」
「王逵給了你多少銀子,讓你替他殺了陳道元?」
影魔的麵皮抽動了一下,那個動作在他扭曲的面容上幾乎看不出來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角的收縮。
他沒有否認王逵的名字,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,笑聲像舊風箱漏氣一樣嘶啞。
「轉運使司。」
「五年。」
「他一共下了十二單。」
「陳道元是第十二個,也是最後一個。」
「他怕陳道元查到他頭上去,讓我的人在三天之內辦妥。」
「我按他的要求派了人,劍穿後背,不留活口。」
「嘿嘿嘿……」
他說得很平淡,像是在背一頁舊帳。
但他說完之後身子明顯搖晃了一下,左肋的傷處滲出的暗色液體正在變得越來越濃。
靠著門框緩緩滑坐下去,背抵著樓梯口的木板,手裡的面具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停在了包拯腳邊。
徐良從三樓走廊的另一頭走了出來,金絲大環刀上滴著血。
三樓上,那間豪華的臥房已經被他從後面破了門。
影魔回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竟然帶了一絲釋然。
這個藏了三十年、殺了無數人的教主,到了這會兒似乎終於不用再躲了。
「暗影教。」
影魔的聲音越來越低:「總壇的帳冊都在石樓底下。」
「厲無傷手裡的流水帳,雁回洲密室里的總帳,再加……」
他抬起那隻沾了暗色液體的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。
「我身上的這本。」
「三份對在一起,王逵跑不了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那隻手就垂了下去。
手指鬆開時,從他懷裡掉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封皮磨得發亮,裡頭夾著幾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包拯彎腰撿起來,展開那張紙,是王逵親筆寫的一封密函,寫給影魔的,署名和官印俱全。
日期是陳道元死前十天。
包拯把密函折好收進懷中,又看了一眼靠坐在門框邊上的影魔。
他的眼睛已經半合上了,呼吸越來越弱,那具曾經讓整個湖廣官場聞風喪膽的身子,縮在樓梯口的陰影里,像一團被燒透了的灰燼。
「淨緣大師。」包拯朝樓下喊了一聲。
淨緣的身影從樓梯口緩緩上來。
手裡捏著一粒褐色的丹藥。
他蹲下身掰開影魔的嘴,把丹藥塞進去,合掌念了一聲佛號。
「他命還在,只是失血過多。」
「貧僧的丹藥能吊住他的命,送到長沙再治。」
展昭和白雲瑞收了兵器。
徐良從三樓下來,把金絲大環刀擦乾淨插回背上,走到包拯身邊看了一眼影魔那張燒傷的臉,什麼也沒說。
鐵血站在走廊盡頭,鬼頭刀已經入鞘,他的目光落在影魔身上很久很久,始終沒有說話。
冷月把兩柄匕首收回了袖中,靠著牆根坐了下來,像是被抽乾了力氣,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腕,上面那個暗影教的刺青在月光下若隱若現。
歐陽春的聲音從院子下面傳上來,洪鐘一樣:「包大人!樓里清完了?」
包拯走到樓梯口,扶著欄杆往下看。
院子裡燈火通明,魏真站在東廂牆根底下,花無情還蜷在那兒。
歐陽春仰著頭朝樓上望,那顆圓滾滾的大腦袋在月光底下反著光。
「清完了。」
「影魔擒了,剩下的收尾。」
歐陽春把方便連環鏟往地上一拄,那剷頭砸在青磚上「鐺」的一聲。
他咧嘴笑了,笑紋擠得肉包子般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。
包拯轉身下了樓。
樓梯的木階在他腳下吱吱嘎嘎地響著。
每一步都踩得極穩。
他走出石樓大門時月光正亮,把整座雁回洲照得通明。
院裡橫七豎八的人影被月光拉得很長。
花無情靠在牆根下低著頭,霍雲天被四馬攢蹄捆著扔在東廂門口,打手們三三兩兩地被捆成了串,淨緣合掌蹲在一個傷者旁邊給他止血。
包拯站在院子中央,把影魔懷裡的那本冊子和王逵的密函重新拿出來,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密函上的字跡端正有力,官印清清楚楚,日期也對得上。
加上這封信,加上厲無傷的流水帳、雁回洲的密室總帳、王逵的調糧籤押,人證物證俱全,王逵這條線徹底收住了。
他收好冊子和密函,抬頭看了看月色。
月正中天,洞庭湖面上的霧氣正在重新合攏。
雁回洲周圍的霧障在子時過去之後慢慢變厚了,把整座島重新裹進了一片模糊的白紗里。
但島上的石樓還亮著燈,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和念經的低語混在一處,打破了這座島二十年來從未被人打擾過的寂靜。
鐵血從石樓里走出來,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,但那把鬼頭刀已經被他仔仔細細擦乾淨收回了鞘里。
他在院子角落的暗處站了一會兒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腳下的泥地。
雁回洲的泥土是褐紅色的,摻著竹葉腐爛後的黑色,抓一把在手裡能捏出水來。
他蹲了很長時間,慢慢站起身來,拍掉手上的泥。
頭頂竹葉沙沙地響著,像是替他發出了什麼聲音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