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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時候,島上起了霧。
那霧跟夜間的霧障不同,是從湖面上漫過來的晨霧,白而淡,裹著濕漉漉的水汽,把雁回洲的竹梢和石樓頂都罩在了一層薄紗里。
包拯沒有睡。
他在院子當中站了大半夜,看著公孫策把石樓密室里搬出來的帳冊一箱箱清點封好。
石樓底下的密室,比雁回洲書房裡的那個大了三倍。
兩排木架頂到了天花板,上頭碼著二十年的東西,信函、帳冊、銀票存根、買主卷宗,什麼都有。
公孫策帶著房書安和幾個鏢局的夥計連夜搬運,到天亮時院牆根底下已經摞了十幾口箱子。
房書安是昨夜裡跟鏢局的人一起坐船來的。
他聽說總壇攻下來了,死活要跟著來。
公孫策怕他一個人留在長沙憋出毛病,就帶上了。
這小子到了島上先是圍著石樓轉了兩圈,又探頭往密室里瞅了一眼,然後默默地蹲在箱子旁邊,拿小片刀剔指甲縫裡的泥,一句話也沒說。
直到徐良走過來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,他才抬起頭來,說了一句。
「干佬,這島上竹子真多。」
徐良難得沒再打他。
兩人蹲在箱子旁邊沉默了好一陣,一起看著晨霧裡慢慢亮起來的天際線。
公孫策把最後一箱冊子封好,走到包拯身邊。
「大人,影魔身上的那本冊子和王逵的密函,學生單獨收好了,跟厲無傷的流水帳放在一起。」
「三份證據對上了,加在摺子後面,聖上一看便知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,把那封王逵密函從懷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寫得很短:「郴州陳,急辦。」
「三日內……銀已付。」
落款是王逵的署名和官印。
這封信若是放在十天前拿到,還不足以定死他的罪。
但現在搭配上厲無傷帳冊里那筆標註了「湖南轉」的付款記錄、影魔密室里的總帳、以及雁回洲密室里,那本記錄了五年暗殺訂單的冊子,四樣東西放在一起,王逵辯無可辯。
「公孫先生。」
包拯把信收好,看向公孫策。
「摺子重寫一份,把影魔的供詞和三份證據的對應關系列清楚。」
「等咱們回到長沙,一併遞上去。」
「學生明白。」公孫策點頭一笑。
鐵血從竹林的陰影里走出來,鬼頭刀別在腰間,手裡捧著一捧湖水洗了把臉。
他在島上的泥地里蹲了一夜,身上的衣裳被露水打透了,但那雙眼睛比剛來的時候亮堂了不少。
他走到包拯面前站住,沉默了一下。
「大人,影魔抓了,暗影教也散了。」
「我全家人的仇,算是報了。」
包拯看著他,沒有急著接話。
鐵血又說:「我想回湘西去了。」
「我的武館還在,雖然人沒了,但房子還在。」
「我回去重新開,收徒弟,教孩子們拳腳功夫。我答應過家裡人的事,總得做完。」
包拯點了點頭:「武館開了之後,給我來封信。若有什麼難處,開封府能幫的不會推辭。」
鐵血咧了一下嘴,那表情談不上笑,但比這半個月來任何時候都鬆快了幾分。
他朝包拯躬身抱了一拳,沒有多話,轉身往竹林外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晨霧籠罩的石樓,然後大步走進了竹林的陰影里。
冷月從石樓二層的窗台上翻身下來,落地無聲。
她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,裡頭是包拯讓人給她收拾的兩身替換衣裳和幾兩碎銀。
她在院子裡站了片刻,朝包拯走過去,袖中的匕首難得沒有滑出來。
「包大人。」
「我也該走了。」
包拯看著她,慢慢笑了:「你去哪兒?」
冷月想了想:「還沒想好。」
「這十幾年,我從來沒想過去哪這個問題,以前是教主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,逃出來之後是躲著走。」
「現在不用躲了,反而不太習慣。」
她說這話時嘴角動了動,像是在跟自己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。
然後她朝包拯抱了一下拳,動作利落,跟鐵血差不多。
「大人保重。」
「你是清官,以後開封府有事,冷月還會……」
冷月說完翻身上了院牆,在一叢竹子頂部點了一下,身影便消失在了晨霧裡。
三晃兩晃,蹤跡不見……
她走的方向是北面,不像是要往岸上去,倒像是要順著湖岸去別的地方。
包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霧中,沒有喊住她。
她大仇得報,暗影教也滅了,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
這就夠了。
房書安從箱子後面探出大腦袋來,看看鐵血走的方向,又看看冷月消失的方向,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「都走了,無聊。」
說完往嘴裡丟了顆花生豆,嚼了兩下,又收住了。
太陽從東面的湖面上跳出來時,霧散了。
洞庭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著一層亮光。
雁回洲周圍的竹子被照亮了,綠得透亮。
昨晚打鬥留下的血跡和碎石在日光下無所遁形,但島上的鳥已經開始叫了,水鳥從蘆葦叢中飛起來掠過湖面,翅膀撲稜稜地響著,一點也不怕人。
包拯站在石樓前的台階上,看著蔣平帶人把十幾口箱子搬上船。
徐良和白雲瑞在收拾兵器,展昭在竹林子邊上把巨闕劍擦乾淨了還入鞘中,魏真坐在一根倒地的竹子上調息。
淨緣幫著一個受傷的鏢局夥計包紮胳膊上的劃傷,歐陽春靠在石樓牆根底下,方便連環鏟擱在膝蓋上,正閉著眼打呼嚕。
湖面上的船已經準備好了。
三條船再加上從島上搜出來的兩條,一共五條,裝得滿滿當當。
厲無傷和陰九在長沙鏢局裡關著,等匯合後一併押往開封。
徐良走過來,站在包拯旁邊,兩道白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醒目。
「大人,回長沙之後,王逵那邊……」
「先不驚動他。」
「證據齊了,但動手要等聖旨。」
「摺子今天遞出去,四天到汴京,聖上批了再抓人。」
「這幾日讓蔣平盯著轉運使司衙門,王逵若想跑,第一時間按住。」
「不能讓那老小子溜了。」
徐良點頭:「蔣四叔在那邊安排了人,王逵出不了城。」
包拯走下台階,靴子踩在青磚上,昨天碎掉的那些磚渣還沒掃。
他在院門處停了一步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三層石樓。
樓頂的窗戶敞著,晨風灌進去吹得裡頭的布帘子呼呼擺動。
影魔在這個島上住了少說二十年,從不出那道門,不見太陽,不讓人看見他的臉。
如今那座樓空了,竹葉還是沙沙響著,院子裡的水缸還盛著半缸清水,石階上的青苔還照舊綠著。
包拯收回目光,轉身走向湖邊。
五條船已經在岸邊排好了,蔣平坐在第一條船尾,手裡拿著槳等他。
「走。」包拯揮手上了船。
船頭破開水面,蘆葦叢在船兩側刷刷地後退。
雁回洲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縮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綠點,然後被蘆葦盪徹底遮住了,再也看不見了。
湖面上的風軟綿綿的,吹著船帆鼓起來。
房書安坐在最後一條船的船舷上。
把那口從衡州就一直帶在身上的銅鍋從包袱里翻出來,擱在膝蓋上摸了摸,又放了回去。
徐良在另一條船上看見他翻鍋,難得沒有伸手拍他,只是遠遠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那表情要說是笑也行,不笑也行,反正房書安看見了,自己縮著脖子嘿嘿了兩聲。
船到湘陰碼頭時已是午後。
包拯下船時回頭看了一眼湖面,洞庭湖的水在午後陽光下藍得發亮,風平浪靜,水鳥成群地從湖面上飛過。
他看了片刻,轉身朝岸上走去。
蘆葦棚子還在原處,劉四被房書安臨走前捆在棚子柱子上,這會兒正在打瞌睡。
歐陽春扛著方便連環鏟從船上跨下來,剷頭碰到棚子頂上的蘆葦穗子,嘩啦啦掉了一地,把劉四驚醒了,睜開眼看見一群人烏泱泱地從碼頭方向過來,又趕緊把眼睛閉上了。
包拯站在蘆葦棚子前面,朝北面望了一眼。
長沙還在百里之外,王逵還在轉運使司衙門裡坐著,永通銀號的劉掌柜大概還在打著算盤。
但這些都不急了,證據已經齊了,該收的網,只差聖上落筆的那一道旨意了。
「今晚在湘陰歇一夜。」
「明天回長沙。」
「是,大人!」
眾人應了,各自找地方歇腳。
房書安把銅鍋從包袱里掏出來支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,還真燒了一鍋熱水,給每個人都倒了碗熱茶。
徐良端著碗蹲在岸邊,魏真走過來蹲在他旁邊,端著茶碗看了看湖面,說了一句。
「你那個左手打飛蝗石的手法,最近練了沒有?「
徐良一笑,看向魏真:「練著呢。」
魏真喝了一口茶:「回頭我再教你一招,反手打兩枚,比你現在的準頭快半息。」
徐良應了聲好,師徒倆蹲在岸邊喝完了茶,誰也沒再說話,但蹲著的姿勢差不多,一個在左一個在右,肩膀靠肩膀,看著湖面上慢慢西沉下去的日頭。
包拯在棚子裡把那份新寫的摺子又看了一遍,添了幾處細節,然後封了口。
公孫策接了封好的摺子,用油布裹了三層,系在一隻信鴿腿上。
那隻灰鴿子從蘆葦棚頂上飛起來,在湖面上繞了一圈,朝北去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