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只買一張。」
桑多涅推開唱片店的門，在風鈴響完以前，把這句話說了第二遍。
哥倫比亞跟在她身後，懷裡抱著一個空帆布袋：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你帶了能裝二十張唱片的袋子。」
哥倫比亞將帆布袋展開給她看：「也可能裝書、蛋糕、路上撿到的貓，或者逛累了、不想自己走回家的桑多涅。」
「最後一種用途不存在。」
「那袋子空出來很多。」
桑多涅停下腳步。
哥倫比亞立刻改口：「一張。今天只買一張，剩下的十九張以後再來。」
這家店藏在舊城區的窄巷裡，招牌被雨水洗得褪了色。木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，唱片按照年代和作曲家排列，最裡面還擺著一台需要手搖的留聲機。空氣里有舊紙、木頭和一點潮濕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桑多涅本來只是來取預訂的歌劇唱片。
哥倫比亞聽說以後，堅持認為「取唱片」和「一起逛唱片店」是兩件事，後者至少需要一個下午。她進門後先抽出封面最漂亮的，又去找名字最奇怪的，最後還專挑角落裡沒人碰過的唱片，說它們等了一整天，總該輪到一次。
「唱片沒有這種感受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所以才需要我替它們表達。」
老闆馬修從櫃檯後抬起頭：「二位慢慢看。試聽機在左邊，今天最多試聽六張。」
哥倫比亞問：「兩個人是六張，還是每個人六張？」
「一共六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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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果其中一個人只負責聽，另一個人負責選呢？」
「還是六張。」
「播放到一半後發現不喜歡，算半張嗎？」
馬修顯然見過更難纏的客人。他從容地翻過櫃檯上的木牌，背面寫著：回答第三個問題以後，少聽一張。
哥倫比亞安靜兩秒，轉頭對桑多涅說：「這家店很專業。」
她們從第一排慢慢看過去。哥倫比亞確實很喜歡說話，唱片封面上的一朵雲能讓她聯想到三種天氣、兩首童謠和月亮上是否應該建露天劇場。她抽出一張爵士樂，說封面上的男人看起來欠了薩克斯一筆錢；又舉起一套長達四小時的交響樂，認真建議放在事務所接待室里，可以篩選出真正有耐心的委託人。
桑多涅一張張放回原位：「委託人會先被你趕走。」
「那說明問題不夠緊急。」
「我只是不想把同一句話說七遍。」
「可桑多涅已經替我放回去七張，只對三張說了不買。」哥倫比亞回頭看向唱片架，「剩下四張還在等一句話。」
「說明我懶得重複。」
哥倫比亞把第八張抽出來一半：「這一張呢？」
「不買。」
「現在是四次。」
桑多涅抬手把唱片連同她的手一起推回架子：「哥倫比亞，你來之前答應過什麼？」
「不亂跑，不碰沒有標價的唱片，不在店裡唱到老闆開始收門票，以及只買一張。」她一項項數完，十分無辜地把手從唱片上收回來，「我都記得。這一張只是出來透氣。」
桑多涅把唱片按回去：「讓它繼續待著。」
就在這時，櫃檯那邊傳來一聲壓低的驚呼。
一位穿灰外套的老人把空唱片套放在桌上，臉色很難看。那是他寄放在店裡準備修復的首版錄音，唱片套還在，裡面的唱片卻不見了。馬修立即鎖上店門，又確認今天只有四位客人進過收藏區。
除桑多涅和哥倫比亞外，還有一對來挑生日禮物的兄妹。
年輕的哥哥下意識按住自己的紙袋：「我們什麼都沒拿。」
妹妹莉娜也急忙點頭。她大約十二三歲，袖口沾著藍色墨水，懷裡抱著一本畫冊。
哥倫比亞靠近桑多涅，小聲說：「原本只是買唱片，現在附贈一個案件。舊城區的店很大方。」
「這不叫附贈。」
「那要收委託費嗎？」
「先閉嘴。」
桑多涅走到櫃檯前，詢問唱片最後一次被確認還在是什麼時候。
馬修說，半小時前，他把唱片從修復室取出，裝回原套，準備等老人來取。期間有送貨員搬進兩箱二手唱片，他離開櫃檯不到五分鐘。四位客人都在店裡，卻沒人走出去。
桑多涅沒有先查客人的袋子。她戴上手套，檢查空唱片套，又看了看櫃檯和剛搬進來的紙箱。
「唱片套上有新留下的圓形壓痕，唱片至少裝回去過。」她說，「邊緣沒有撕裂，不像匆忙抽走。櫃檯正對門口，拿走以後藏在身上風險太高。」
哥倫比亞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：「它可能不認為自己失蹤，只是換了一個封面。唱片被人放錯套，比突然決定離家出走合理一點。」
馬修搖頭：「我檢查過旁邊幾張，沒有。」
「檢查了多少？」桑多涅問。
「同一格的十幾張。」
桑多涅轉向那兩隻紙箱。新到的唱片還沒分類，封面上都貼著白色編號簽。其中一隻箱子的封口膠帶被割開，另一隻還保持原樣。
「送貨時，空唱片套放在哪裡？」
「櫃檯右邊。」
「紙箱呢？」
「先放在左邊。我騰位置時，把箱子搬過一次。」
哥倫比亞蹲到紙箱旁，沒有伸手，只偏著頭聽了聽：「下面有一張唱片在晃。其他的都裝得很緊，它每次碰到箱壁，聲音會晚一點。」
桑多涅抽出那一摞唱片。最下面是一張兒童歌曲集，封套開口朝下，邊緣留著一道淺淺的藍色墨跡。她將唱片慢慢抽出一小截，露出的標籤並不屬於兒童歌曲。
老人立刻認了出來：「就是這張！」
莉娜的臉一下白了：「我、我只是拿那張兒童唱片看封面。我想照著畫，後來老闆搬箱子，我就放回去了。我沒有打開過，也不知道裡面為什麼是別的唱片……」
「不是你換的。」桑多涅說，「墨水從你的袖口蹭到封套邊緣，但沒有沾到裡面的唱片。你碰它時，唱片已經裝錯了。」
她看向馬修：「你騰櫃檯時把兩張唱片同時拿起，首版唱片滑進了開口朝上的兒童歌曲封套。莉娜隨後看過封面，又把它誤放進新到的箱子。兩個無關的動作疊在一起，才讓它離開原位。」
馬修回想片刻，拍了一下額頭：「對，我當時確實把幾張唱片摞在一起了。」
誤會解除，店門重新打開。老人沒有追究，還把那張兒童歌曲集買下來送給莉娜，條件是她畫完封面以後寄一張複印件給店裡。
哥倫比亞看著兄妹離開，認真評價：「今天最可疑的人是唱片店老闆。」
馬修苦笑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只讓我們聽六張，自己卻一次抱了那麼多。」
「那是兩回事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而且為了表達歉意，應該讓我們多聽兩張。」
「原來重點在這裡。」
馬修把木牌翻回來，在「六張」下面添了一個很小的「八」。
哥倫比亞立刻拉著桑多涅回到唱片架前：「多了兩張。剛才那張欠薩克斯錢的，還有躲在最裡面的，都能聽完了。」
「你還記得它們放在哪裡？」
「當然。」
哥倫比亞一手抽一張，轉身時帆布袋掛住了唱片架的銅把手。她往前走，整排架子跟著輕響。
桑多涅抓住袋子，把她連同兩張唱片一起拽回來：「先管好你這個能裝二十張的袋子。」
「它想留下來。」
「它敢再拽一下，我就把它留給老闆。去拿你選的那一張。」
哥倫比亞卻沒有走向剛才反覆翻看的爵士樂和童謠。她繞到歌劇區，從最上層抽出一個深紅色封套，交給馬修。
正是桑多涅預訂的那一版。
「這張已經預留了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所以不用和別的唱片搶位置。」哥倫比亞將空帆布袋遞過去，看著馬修把唱片裝好，「而且桑多涅今天看了它三次。第一次進門，第二次發現案件，第三次破案以後。每次都沒有拿，說明有人不想表現得太期待。」
「我是準備離開時再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哥倫比亞接過袋子，抱在懷裡，「可我如果先買別的，桑多涅就會說預訂的不算。然後我們帶兩張回家，你還要裝作都是我害的。」
桑多涅看著她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「怎麼了？」哥倫比亞問。
「你一路挑了那麼久，自己一張都不要？」
「我已經試聽了八張，還看完了一場唱片失蹤案。今天沒有空手回去。」她晃了晃懷裡的袋子，「而且這張也不是只有桑多涅能聽。回去以後放給我聽，桑多涅負責告訴我最喜歡哪一段。我可以有不同意見，但不保證安靜。」
「聽歌劇時不許一直說話。」
「可以暫停以後說。」
「不許每三十秒暫停一次。」
「一分鐘。」
「半小時。」
「一首結束以後。」
桑多涅想了想：「成交。」
走出唱片店時，巷子裡正好下起小雨。哥倫比亞抱緊帆布袋，站到桑多涅撐開的傘下，開始猜唱片第一句會是什麼，又說喜歡的段落要再放一遍；如果兩個人喜歡的地方不同，就從頭再聽，直到找到同一段。
「法潔歐也可以一起聽。」她說，「但不要讓它再把女高音的顫音聽成線路不穩定。」
「那是你上次把音量開得太大。」
「所以今天音量由桑多涅決定。我只負責在太小時靠近一點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我還沒有要求。」
「現在說也不行。」
哥倫比亞笑起來，往傘里靠近一點，輕輕哼出自己剛才猜的第一句。
桑多涅沒有讓她安靜，只把傘朝她那邊偏了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