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淇淋只剩最後一口。
紙杯放在茶几中央，裡面是一小塊已經開始融化的草莓味。哥倫比亞握著勺子，桑多涅按著杯沿，兩個人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十秒。
「你剛才說吃不下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剛才是剛才。現在它只剩一點，看起來忽然很需要我。」
「它不需要你。」
「再過一會兒就化了。桑多涅忍心看它從冰淇淋變成草莓湯嗎？」
「所以我來吃。」
「可桑多涅前面已經吃了三口。」
「你吃了七口。」
「我的勺子比較小。」
「同一把勺子！」
哥倫比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銀勺：「它在我手裡時比較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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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多涅懶得繼續和她談勺子的主觀尺寸，直接把紙杯拉向自己。哥倫比亞沒有鬆手，整個人跟著杯子向前挪，膝蓋撞到沙發邊緣。
「慢一點。」她說，「最後一口很脆弱。」
「放手。」
「桑多涅先放。」
「這是我買的。」
「是我選的味道。」
「也是你說只嘗一口。」
哥倫比亞想了一會兒：「每一口吃下去以前，都還沒有成為我嘗過的那一口。所以我一直在嘗新的。」
「少給貪吃找藉口。」
桑多涅伸手去拿勺子。哥倫比亞立刻把手舉高，勺尖上那塊冰淇淋在空中搖搖欲墜。
兩個人同時抬頭。
「別動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我沒動。」
「你手在抖。」
「是冰淇淋害怕。」
「它馬上要掉我頭髮上了！」
哥倫比亞小心地把勺子向自己這邊移。桑多涅也跟著向前，準備在它掉下來以前接住。勺子越過兩人中間時，哥倫比亞忽然張嘴。
桑多涅比她更快，一口咬住勺尖。
最後一塊冰淇淋沒了。
哥倫比亞還保持著張嘴的動作。
桑多涅慢慢坐回去，把空勺從她手裡抽出來：「結束。」
哥倫比亞閉上嘴，低頭看空杯，又看看空勺。表情安靜得像剛錯過一班會在月亮上停靠的列車。
「桑多涅搶走了。」
「對。」
「明明是我拿著勺子。」
「動作太慢。」
「而且我只差一點。」
「願賭服輸。」
哥倫比亞靠回沙發，不說話了。
桑多涅等了幾秒。平時這種時候，哥倫比亞早該給那口冰淇淋編完一段漫長的臨終遺言，再指責桑多涅讓它們陰陽相隔。可她今天只是望著空杯，睫毛垂下來，連手裡的勺子被拿走都沒抗議。
「你真想吃？」桑多涅問。
哥倫比亞輕輕點頭。
「冰箱裡還有一杯。」
她又搖頭。
「那杯是香草味。」
繼續搖頭。
「草莓味明天再買。」
哥倫比亞終於抬起臉：「可最後一口已經沒有了。」
聲音很輕，聽起來竟然真的有點委屈。
桑多涅看了她一會兒，舌尖還能嘗到那點草莓味。她把空杯放下，向哥倫比亞招了招手。
「過來。」
哥倫比亞立刻靠近。
快得完全不像剛才還沉浸在悲傷里。
桑多涅已經察覺不對，可距離只剩一點。哥倫比亞湊到她臉側，先聞了聞，隨後非常肯定地說：「還在。」
「什麼還在？」
「最後一口。桑多涅嘴裡有草莓味。」
她的目光落向桑多涅的嘴唇。
桑多涅瞬間伸手捂住她的臉：「想都別想！」
哥倫比亞被擋在掌心外，含糊地說：「我還什麼都沒做。」
「你臉上已經寫完了！」
「那可能是桑多涅自己想到了。」
「哈？！」
「我只是說草莓味還在。也許桑多涅可以呼一口氣給我，或者把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，讓聲音帶一點味道過來。是桑多涅突然捂住我，還臉紅。」
「我沒有臉紅！」
「那把手拿開，讓我看看。」
「不拿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會撲過來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先往後退。」
哥倫比亞很聽話地向後退了一點。桑多涅仍不放心，手跟著她一起移動，始終按在她臉上。
「已經退了。」哥倫比亞說。
「再退。」
「後面是沙發。」
「那就坐好。」
哥倫比亞靠回原位。桑多涅這才慢慢鬆手。
她剛收回一半，哥倫比亞便向前一撲。
桑多涅早有準備，另一隻手穩穩按住她額頭。哥倫比亞兩隻手向前伸著，距離目標還有整整一臂，怎麼也夠不到。
「你說不會！」
「我剛才確實沒有撲。現在是後來。」
「你給我坐回去！」
「最後一口還沒有結束。」
「已經咽了！」
「味道還在。」
兩個人在沙發上僵持起來。哥倫比亞伸直手臂，桑多涅按著她額頭；她向左繞，桑多涅就向左擋，她換到右邊，桑多涅也跟著移。空紙杯被碰得在茶几上轉了一圈，勺子叮地落進杯底。
法潔歐從走廊經過，鏡頭向她們轉了轉，又轉回去。
「別裝沒看見！」桑多涅喊。
法潔歐停下：「是否需要幫助？」
「把冰箱裡那杯香草味拿來。」
「不要香草。」哥倫比亞還在努力越過她的手，「今天只想要草莓。」
法潔歐打開冰箱，片刻後帶回來一隻小盒。
桑多涅看清包裝，手上動作停了：「哪來的草莓味？」
「哥倫比亞於下午購買。共兩杯。第一杯放在茶几，第二杯藏在蔬菜抽屜後方。」
客廳忽然安靜。
哥倫比亞也不撲了。
桑多涅緩緩轉頭：「你早就知道還有一杯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剛才裝什麼委屈？」
「我想知道桑多涅搶走最後一口以後，會不會還我。」哥倫比亞坐直，回答得十分坦然，「結果你不但想還，還叫我過去。我本來以為最多能得到一勺，沒想到還有別的方向。」
「根本沒有那個方向！」
「現在知道了。」
桑多涅一把搶過第二杯冰淇淋，撕開蓋子，挖了滿滿一勺塞進自己嘴裡。
哥倫比亞看著她，又看看勺子：「這杯也是我買的。」
「沒收。」
「那可以分我一口嗎？」
「不可以。」
「半口？」
「沒有。」
哥倫比亞靠到她肩上，聲音軟下來：「桑多涅。」
「叫也沒用。」
「草莓要化了。」
「化了也是我的。」
「那我可以吃桑多涅不要的邊緣。邊緣比較軟，挖起來容易塌，留在杯子裡也不整齊。我慢慢吃，不碰中間，也不搶最後一口。」
桑多涅又挖了一勺。
勺子在半空轉了個方向，停到哥倫比亞嘴邊。
「就一口。」
哥倫比亞立刻張嘴吃掉，笑著點頭。
一分鐘後，桑多涅低頭看著空杯。
「你不是只吃一口嗎？」
「後面的每一口都不是第一口。」
「哥倫比亞！」
法潔歐悄悄離開客廳。
這一次，它記得順手帶走空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