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多涅醒來的時候,右手不能動。
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,動了動手指。能動,只是整條右臂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壓在床上,已經麻得快沒有知覺。
她偏過頭。
哥倫比亞枕著她的胳膊,烏黑長髮散了一枕,紫紅髮尾壓在被角。昨晚從遊樂園回來得太晚,兩個人洗完澡後誰也沒有力氣再爭客房還是主臥。哥倫比亞抱著枕頭進來,說只待到桑多涅睡著;桑多涅醒來時,枕頭已經滾到了床腳,原本隔在中間的被子也被踢成一團。
至於哥倫比亞為什麼整個人貼在她懷裡——
桑多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她腰上的左手。
這個問題她暫時不想回答。
她試著往外抽右臂。哥倫比亞隨之往前挪了一點,額頭抵到她肩窩,手臂也收緊了。
「鬆手。」
沒有反應。
「哥倫比亞,我知道你醒了。」
睫毛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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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多涅眯起眼:「裝睡的人呼吸不會在聽見自己名字以後突然慢下來。」
哥倫比亞安靜了幾秒,終於睜開眼。沒有覆眼帶遮擋的眼睛近得過分,剛醒時還蒙著一點水霧。
「早上好,桑多涅。」哥倫比亞睜開眼,卻沒有立刻起來,「第一眼就是桑多涅。再待一會兒。」
「先把我的手還給我。」
「它昨晚自己過來的。」
「手臂不會自己長腿。」
「可能是我睡著以後叫過它。」哥倫比亞認真想了想,「它就過來了。」
「哈。你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給我的手編故事?」桑多涅撐著床墊坐起來,右臂仍被壓著,只能帶著哥倫比亞一起挪,「起來。已經八點——」
床頭的小鳥忽然叫了一聲。
昨天在遊樂園贏來的小鳥撲了兩下翅膀,鳥喙里彈出一張紙條。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:
「第一天。」哥倫比亞撥了一下小鳥的翅膀,「留張紙,就不會醒來以後以為是夢。」
桑多涅看了看紙條,又看哥倫比亞。
哥倫比亞已經坐好,黑紫相間的頭髮亂得像一團鳥窩,表情卻很無辜。
「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?」
「昨晚。桑多涅睡著以後。」
「昨晚你回家以後連鞋都差點忘在玄關。」
「所以只寫了三個字。」哥倫比亞撥了撥亂掉的頭髮,「最重要的剛好只有三個字。」
「什麼第一天?」
哥倫比亞伸手撥了一下小鳥的翅膀:「在一起的第一天。這是桑多涅昨晚親口答應以後,第一個早上。」
桑多涅背後的發條猝不及防地錯過一齒,發出一聲格外清楚的輕響。
桑多涅的呼吸亂了一拍。
她立刻把小鳥拿起來,低頭擺弄翅膀,仿佛只要看得足夠認真,剛才那句話就可以暫時不回答。
「以後每天都往裡面塞紙?這隻鳥裝不下。」
「第一百天可以換一隻大鳥。」哥倫比亞想得很認真,「能放一百張紙的那種。」
「不換。家裡不養這麼多鳥。」
「那把紙還給我。紙很薄。」
哥倫比亞伸出手。桑多涅卻已經把紙條折了兩折,隨手夾進床頭那本歌劇節目冊里。
「我先收著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它害我沒睡好。」
哥倫比亞輕輕笑了一聲,終於從床上下來。走到門口時又折回來,把滾到床腳的枕頭抱走。
「今晚還來嗎?」
桑多涅差點把小鳥的鑰匙擰過頭。
「你昨晚說頭暈,怕從床上掉下去。我只是看著你。」
「我沒有掉下去。」
「因為有人看著你。」
「那今晚也看著我。」
「今晚你睡客房。」
「好。」哥倫比亞答得很快,抱著枕頭往外走,「睡著以後我再回來。」
「哥倫比亞!」
走廊里只剩一串很輕的笑聲。
桑多涅捏著小鳥站了一會兒,低頭重新看那張床。床單皺得不像樣,哥倫比亞那邊尤其嚴重;自己的枕頭卻往她那邊偏了大半,枕面還留著兩個人頭髮交疊過的淺痕。
她把被子拉平,拉到一半又停下。今天是第一天,這件事並不會因為床鋪整理整齊,就忽然變得容易理解;而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八點二十,事務所九點照常開門。
法潔歐已經把咖啡和早餐擺好,光學鏡頭在兩人之間轉了一次,沒有匯報任何睡眠監測數據。自從昨晚被桑多涅明確警告「敢提一個字就格式化你的非必要記錄」,它在求生方面進步顯著。
哥倫比亞坐在桌邊,正在給吐司抹果醬。她只抹了右半邊,左半邊空著。
桑多涅端起咖啡:「為什麼只抹一半?」
「另一半給桑多涅。」哥倫比亞把盤子往中間推,「第一天要有一點不一樣。」
「我有自己的。」
「可是我想和桑多涅分一片。」哥倫比亞把吐司推到中間,「你吃沒有果醬的,我吃有果醬的。」
桑多涅把杯子放下:「誰規定的?」
哥倫比亞指了指牆面。
昨晚還貼著值班表的位置,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張手寫的紙。
《同居戀人暫行辦法》
第一條:早餐可以分著吃。
第二條:一方夜間外出,應該告訴另一方。
第三條:發生噩夢時,可以去對方房間。
第四條只有半行:「桑多涅不可以用工作理由——」後面沒了。
桑多涅轉向哥倫比亞:「你什麼時候寫的?」
「剛才。」哥倫比亞咬了一口果醬吐司,「法潔歐借了我一支筆。」
「你先咽下去再說話。」桑多涅一把揭下那張紙,「還有,什麼叫我不可以用工作理由?你第四條準備寫什麼?」
「忘了。」哥倫比亞看著被揭下來的紙,「也可能是寫到一半覺得太麻煩。」
「你剛寫完就忘了?」
「可能是不重要的內容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把紙貼在我值班表上!」
哥倫比亞又咬了一口吐司,眼睛彎起來。桑多涅盯著她看了幾秒,伸手把那片只剩一半的吐司拿走。
「沒收。」
「桑多涅不是有自己的早餐嗎?」
「現在想吃這塊。」
她咬在沒有果醬的左半邊。哥倫比亞托著臉看她,沒有說破這份早餐最後還是被分掉了。
法潔歐及時滑向辦公區,避免被捲入下一輪早餐爭奪。
上午沒有委託。桑多涅整理舊歌劇院案留下的材料,把卷宗狀態從「待結案」改成「階段收束/持續調查」。林遠帆仍然失蹤,黑色粉末的來源不明,多托雷只留下了一個名字和一連串被銷毀的數據。任何一個缺口都足以讓「已結案」三個字變成自欺欺人。
哥倫比亞沒有打擾她。她把沙發上的毯子疊好,坐在窗邊看一份酒吧新曲單,偶爾用指尖在紙上打節拍。
看了十分鐘,她把曲單翻過來,又從頭看了一遍。
桑多涅沒有抬頭:「第三行少了一小節。」
打節拍的手指停住了:「桑多涅在聽。」
「你每到第三行就停兩拍,很影響我整理卷宗。」
「所以是在聽。」
哥倫比亞把曲單遞過去。周老闆想讓她下周試一組完整的歌劇選段,但為了適應酒吧演出,把中間最難的轉調刪掉了。刪得很平整,不看原譜幾乎發現不了,唱起來卻像一句話在最應該說完的地方被別人截斷。
「你不喜歡就換回來。」桑多涅說。
「客人可能聽不懂。」
「聽不懂和不值得唱,是兩回事。」
哥倫比亞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坐到辦公桌對面:「那桑多涅當第一個客人。」
「我在工作。」
「只唱被刪掉的那一小節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半小節。」
「哪有人這樣討價還價?」
哥倫比亞已經輕輕唱了起來。沒有伴奏,也沒有舞台,聲音從窗邊落到鋪滿卷宗的桌面。那段旋律先向下沉,隨後在最後一個音忽然抬高,像海面下的月亮終於穿過水波。
桑多涅手裡的筆在半空停了很久。
「怎麼樣?」
「氣息不穩。」
「哪裡?」
「最後一個長音。」
「因為有人一直盯著我,從第二小節開始就沒翻過一頁卷宗。」
「唱歌不看觀眾,難道看牆?」
「普通觀眾不會一邊耳朵紅,一邊替我改氣息。」哥倫比亞笑起來,「桑多涅很不普通。」
桑多涅立刻低頭翻卷宗:「再唱一次。我需要確認是不是偶然失誤。」
哥倫比亞笑了,卻沒有馬上唱。她從曲單上撕下一條空白邊角,寫了幾個字,折好壓在桑多涅手邊。
等第二遍唱完,桑多涅才拆開。
——第一位聽眾的返場券。
「酒吧又不賣票。」
「以後會去更大的舞台。」哥倫比亞重新拿起曲單,聲音仍然很輕,語氣卻不是玩笑,「那時候也給桑多涅留第一張。」
桑多涅看著那張窄窄的紙,沒有說「以後再看」。她將返場券夾進階段卷宗的封底,又覺得位置不對,取出來放進自己的隨身記事本。
發條在她背後悄悄快了兩圈。哥倫比亞聽見了,只低頭把曲單重新鋪平,沒有當場拆穿。
「先把下周這場唱好。」
「桑多涅會來嗎?」
「不是已經預約接你了?」
哥倫比亞重新開始打節拍。這一次,第三行沒有再停。
法潔歐在一旁默默更新酒吧演出日程,又給桑多涅的日曆增加一項「第一位聽眾」。桑多涅發現後想刪,指尖停在確認鍵上,最終只把提醒時間從提前一天改成提前兩小時。
「事務所日曆不負責私人演出。」她說。
「但負責提醒桑多涅去接我。」
桑多涅合上電腦,沒有再改第二次。
快到中午時,桑多涅抬起頭。
「今晚不用去月光?」
「周老闆把排班換到明天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說我昨天約會回來,今天應該休息。」
桑多涅翻頁的手停了一下:「你連這個都告訴他?」
「他問我為什麼一直看時間。」哥倫比亞抬起曲單,「我說在等桑多涅來接我。」
「……以後少跟老闆匯報私人生活。」
「那桑多涅今晚接我嗎?」
「你不是明天才上班?」
「提前預約。」哥倫比亞把曲單放低一點,「明天接下班,今晚也接我出去走走。」
桑多涅正要回答,桌上的工作電話響了。
法潔歐接通外放。王警官的聲音夾著風和車輛鳴笛,從揚聲器里衝出來:
「桑顧問,市血液中心出了點怪事。昨晚有一批血製品憑正規手續被轉出,接收單位卻說根本沒下過單。門沒撬,監控也沒拍到外人。更麻煩的是——冷庫門邊發現了你上次送檢的那種黑色粉末。」
桑多涅已經站了起來。
哥倫比亞放下曲單,臉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「地址發我。現場封鎖,門禁和庫存系統暫時不要讓任何人碰。」桑多涅抓起外套,轉身時把另一副手套扔給哥倫比亞,「協力人員,跟上。」
哥倫比亞接住手套:「不是實習搭檔嗎?」
「今天升級。你不亂碰證物,就一直是。」
「那會很久。」
「最好是。」
門在兩人身後合上。牆上那張被桑多涅揭下來的紙沒有被扔進廢紙簍,而是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。
露出來的剛好是第二條。
外出時,告訴另一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