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警官的電話打來四十分鐘後,桑多涅已經蹲在臨海市血液中心的冷庫側門前。這個零下溫區不會留下腳印:外面鋪著防滑地膠,來往人員統一穿鞋套,清潔組每天早晚各消毒一次;普通鞋印會被擦掉,水漬會幹,細小纖維也很容易混進清潔布。
但輪子不會撒謊。
她用尺量過兩道極淺的壓痕。間距四十二厘米,左輪比右輪深,轉彎時還有一次不自然的偏擺。
「推車左後輪缺了一小塊。」
王警官跟著蹲下來,看了半天:「我只看見兩條快被拖把擦沒的線。」
「所以讓你們別再打掃。」桑多涅把側光燈壓低,壓痕邊緣立刻浮出來,「常規血液運輸車輪距五十到五十五厘米。這輛更窄,應該是便攜冷鏈箱下面臨時加的摺疊輪架。箱子裝滿後很重,左輪受損,推車的人卻沒有中途換手。」
「怎麼知道沒換?」
「偏擺一直朝左。換人推,修正習慣會變。」
她站起來,把尺遞給法潔歐。機器人沿著壓痕向走廊移動,掃描每一個轉彎。
哥倫比亞站在冷庫門邊,沒有進去。她繫著白色幾何覆眼帶,指尖懸在門框旁一小片黑色粉末上方。
「聞到什麼?」桑多涅問。
「消毒水、橡膠,還有一點舊鐵的味道。」
「只說這一片。」
哥倫比亞稍稍靠近:「沒有血味。粉末很乾,附在密封膠條外面,最裡面沒有。」
桑多涅點頭,在記錄板上寫下兩行。
王警官看看她們:「這說明什麼?」
「目前只說明粉末來自門外,而且沒有跟失竊血袋直接接觸。」桑多涅把採樣管封好,「有人可能攜帶了沾粉的東西,也可能故意撒在這裡。沒檢驗前不選答案。」
哥倫比亞把手背到身後,站得離門框遠了一點。
「很好。」桑多涅說。
哥倫比亞轉向她:「桑多涅誇我了。」
「我在確認你沒有碰證物。」
「有效期延長了嗎?」
「延長到下一個房間。」
王警官把臉轉開,假裝在研究冷庫溫度表。
失竊清單一共十四袋,不只一種血型。O型、A型和B型紅細胞懸液都有,另有兩袋血漿。它們在庫存表上沒有共同病人,也不屬於同一批採集日期,唯一的共同點是存放位置相鄰。
「不是挑血型。」桑多涅用筆在貨架圖上圈出一個長方形,「對方搬空了推車能最快靠近的這一格。目的首先是數量,其次才可能是成分。」
血液中心主任姓杜,四十多歲,說話很快,額頭一直冒汗。
「系統顯示凌晨兩點十三分建立調撥單,兩點十九分出庫,接收方是仁安醫院。電子簽章、運輸編號、操作員工號都是真的。早上仁安打電話問我們為什麼催他們回執,我們才發現他們沒申請過。」
「誰的員工號?」
主任翻出記錄:「周驍。冷鏈外包的臨時工。上個月才來。」
「人呢?」
「聯繫不上。排班組說他五天沒出現,以為他辭職了。臨時工流動大,這種事……」
桑多涅抬眼:「一個能接觸冷庫門禁和調撥終端的人失蹤五天,你們沒有停用帳號?」
主任喉結動了一下:「流程上要外包公司發離職確認。」
「人先失蹤,流程還在等確認。很好。」
她沒有提高聲音。主任卻比剛才更緊張了。
法潔歐從走廊回來,投影出輪跡路線。摺疊輪架從冷庫側門出發,沒有去正門裝卸區,而是拐進廢棄物通道,最後停在負壓清洗間。那裡有一道平時只供保潔使用的小門,門外直接連後巷。
小門的電子記錄顯示,兩點二十六分開啟。使用的仍是周驍的門禁卡。
「冷庫調撥完成時間是兩點十九,後門兩點二十六。」王警官說,「七分鐘,夠推過去。」
桑多涅沒有回答,抬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監控。
「把兩點十分到兩點四十的畫面放出來。」
監控里沒有陌生人。兩點十七分,一名穿藍色冷鏈工作服的人推著兩個疊放的保溫箱進入冷庫區域。帽檐、口罩、防護鏡把臉遮得嚴嚴實實。他胸前掛著周驍的工牌,經過鏡頭時還抬手刷了一次。
兩點二十四分,他從另一側離開。推車明顯變重,左後輪每轉一圈都會抖一下。
主任鬆了口氣:「就是周驍。他偷的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桑多涅把畫面退回他刷卡的瞬間,「工牌照片是周驍本人,衣服也是他的尺碼。但這個人抬手時,袖口向下滑了三厘米。周驍檔案身高一米七二,照片裡的人至少一米八。」
「監控有俯角,會顯高吧?」
「俯拍只會壓縮比例。」
她把畫面停在推車經過消防栓的位置。消防栓箱體有一道標準高度標線,可以作為參照。法潔歐完成計算,投影出一米八一到一米八四的估值。
「有人穿了周驍的衣服,拿了他的卡。」王警官皺起眉,「那周驍可能不是逃跑,是出事了。」
桑多涅又讓法潔歐調出同一時段的系統操作記錄。調撥單建立於兩點十三分,使用的是冷庫值班終端;庫存狀態卻在兩點三十一分才改成「已送達」,操作終端位於仁安醫院輸血科。
「人兩點二十四分還在這裡,七分鐘後不可能到六公里外的仁安。」王警官說。
「所以至少有兩個人。一個負責實物,一個負責系統。」
主任臉色發白:「仁安內部也有人?」
「或者有人遠程使用了那台終端。先封,不要驚動值班人員。」
他們轉去後巷。雨水把大部分痕跡衝散了,但牆邊排水溝卡著一小片藍色塑料,邊緣有新鮮撕裂痕跡。法潔歐掃描後確認,與常見醫用冷鏈封條材質相同。
桑多涅把它裝進證物袋,隨後看向地面。後巷出口有一道更寬的輪胎水印,軸距不像普通轎車,右前胎花紋缺一角。
「冷鏈車。」
王警官立即聯繫交通組。
哥倫比亞一直站在屋檐下。等其他人散開,她才低聲說:「這裡的黑色粉末,比門邊那一片新。」
「哪裡?」
她沒有指地面,而是看向牆上生鏽的雨棚支架:「上面。只有一點。還有藥味。」
桑多涅戴上護目鏡,踩著法潔歐放下的踏板升高。雨棚支架內側果然粘著三粒黑屑,旁邊還有一小塊透明凝膠。位置超過兩米,正常經過的人碰不到,只有搬運箱頂或高個子衣肩可能擦過。
她分別取樣,沒有急著解釋。
下午,交通組找到了相符車輛。那是一輛登記在「順航冷鏈服務有限公司」名下的灰色廂式車,右前胎兩個月前報過損,卻沒更換。車凌晨兩點四十二分經過濱河路,之後在舊城區失去蹤跡。
順航冷鏈也是周驍所在的外包公司。
更麻煩的是,仁安醫院三天前也丟過四袋報廢待銷毀的紅細胞懸液。當時後窗鎖扣被暴力剪斷,現場沒有偽造調撥單,也沒有使用周驍的門禁,只留下兩道凌亂腳印。醫院把它當成普通盜竊,沒有上報到市局。
桑多涅把兩起案件的照片並排貼在法潔歐的投影上。
血液中心:真權限、假手續、摺疊輪架、冷鏈車、兩人以上。
仁安醫院:破窗、徒手搬運、只拿報廢血袋、行動倉促。
「不是同一種手法。」王警官說。
「也未必是同一批人。」桑多涅在兩張照片中間畫了一道豎線,「有人在系統性轉運血液。另一個人可能只是知道這裡有血,臨時闖進去。我們不能因為都丟了血,就把所有痕跡塞進一個嫌疑人身上。」
哥倫比亞看著仁安現場照片:「破窗的人受傷了。」
在看照片以前,桑多涅先把血液中心的帳拆成了三本:系統庫存、冷庫稱重、實際發放。系統顯示少了十二袋,稱重只少九袋,昨夜轉運單卻寫著十四袋。
「三個數字都不一樣。」王警官說。
「因為不是一次偷法。」桑多涅將批號按採集日期排序,「九袋確實從冷庫出去;三袋只在系統里被改成轉出,實物仍藏在錯誤貨架;另外兩袋從未入庫,是用廢棄標籤虛構出來的。」
倉管員按她的要求重新盤點,果然在血小板區找到三袋錯放的紅細胞。標籤貼得很正,邊角卻有二次加熱痕跡,說明有人揭下後重新粘貼。
這使案件從「有人憑正規手續搬空冷庫」,變成兩套並行手段:一套利用失效帳號製造紙面混亂,掩蓋內部小量盜取;另一套持真實審批鏈進行大批轉運。
桑多涅讓兩類批號分別封存,不把所有損失都算到同一個人頭上。周驍的工牌只在第一類記錄出現,梁衡簽過字的順航冷鏈則只接觸第二類。
「如果周驍是內應,為什麼不直接跟著大車拿?」
「所以先查他的目的。」桑多涅說,「偷三袋可能是牟利,也可能是救急。數量、血型和保存方式會告訴我們他準備給誰用。」
三袋全是同一稀有血型,且來自即將報廢的臨界批次。它們對正規醫院價值很低,對無法公開就醫的人卻足夠重要。
照片右下角,窗台外沿有一滴被雨水拖長的暗紅色痕跡。
「為什麼?」桑多涅問。
「玻璃上有人的血味。很淡,混著那種藥。」
桑多涅放大照片。血痕旁邊確實有一道透明凝膠,與雨棚支架上的殘留外觀相近。
她沒有直接宣布聯繫,而是給檢驗科發去加急比對。
「先找周驍。」她合上記錄板,「查他最後一次工資入帳、手機基站、租房和外包公司的排班。順航那輛車先不要攔,掛上追蹤。它既然還在運作,就會再去取貨或送貨。」
王警官點頭離開。
哥倫比亞摘下手套,走到桑多涅旁邊:「我明天也來嗎?」
「你今天表現合格。」
「所以還能繼續來?」
桑多涅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空白訪客證,在姓名欄寫下「哥倫比亞」,職位欄停了停。
哥倫比亞探頭看。
桑多涅用手掌擋住,寫完才遞給她。
上面是四個字:臨時搭檔。
有效期限寫著:本案結束。
哥倫比亞把證件別在胸前,仔細扶正:「那這個案子可以久一點。」
「不可以。」桑多涅把她歪掉的卡扣重新按緊,「案子越快結束越好。搭檔不需要靠案子續期。」
發條在她背後輕快地轉過兩圈,像是嫌這句話仍然說得不夠完整。
話出口後,她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哥倫比亞沒有追問,只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證件邊緣。
「好。」
法潔歐在旁邊關閉投影。最後熄滅的畫面,是周驍五天前離開順航冷鏈倉庫的監控截圖。
他走出大門後,沒有回家。
一輛右前胎缺損的灰色廂式車,停在街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