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多涅用了二十分鐘證明,去水族館不算逃避工作。
「檢驗科最快下午出結果,交通組還在跟車,順航的員工資料王警官要中午才能拿到。」她站在玄關,一邊扣風衣一邊列舉,「繼續坐在事務所也不會讓離心機轉得更快。昨晚買好的票不能退。浪費已經支付的票款不符合成本控制。」
哥倫比亞坐在鞋柜上系涼鞋,抬頭看她:「所以是約會。」
「所以是合理利用等待時間。」
「戀人一起去水族館,也是合理利用等待時間。」
「你一定要把前面兩個字加進去?」
「要加。」
充電站方向傳來一聲提示音。法潔歐顯然不想被一起帶去。
桑多涅把摺疊傘塞進包里:「走不走?」
哥倫比亞已經到了門外,伸手挽住她的胳膊:「走。」
臨海市海洋館建在舊港改造區,玻璃外牆像一塊豎起來的海。周末人多,入口隊伍繞過兩座鯨魚雕塑。哥倫比亞一路盯著親子票窗口,直到桑多涅把兩張成人票遞給檢票員。
「桑多涅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「剛才那家人買三張票,送了一隻發光水母。」
「那是兒童套票贈品。」
「我們沒有。」
「因為我們沒有兒童。」
哥倫比亞看了看她,又看遠處抱著水母燈的小姑娘:「我可以暫時當一下。拿到水母就恢復。」
桑多涅停下腳步:「你剛剛還強調我們是戀人,現在為了贈品準備當兒童?身份切換得是不是太快了?」
「水母只亮十分鐘。」
「不買。」
十分鐘後,哥倫比亞手裡多了一隻發光水母。
她舉著淡藍色的塑料燈,跟真正的水母隔著玻璃比大小。桑多涅站在旁邊看導覽圖,堅決不承認紀念品商店的付款記錄與自己有關。
「這隻像桑多涅。」哥倫比亞把水母燈舉到她臉旁邊比了比,「外面看起來很安靜,碰一下會亮,裡面還一直有自己的小閃電。顏色也很合適。」
「哪裡像?」
「外面看起來很安靜,裡面一直在放電。」
「水母放的是微弱生物電,不是在發脾氣。」
「所以更像了。」哥倫比亞滿意地點頭,「只在必要的時候放一點電。」
桑多涅伸手按住她的水母燈,讓它從自己面前降下去:「哥倫比亞,你今天是不是準備把每一種生物都認成一個人?」
「鯊魚是王警官。」哥倫比亞隔著玻璃跟那條鯊魚走了幾步,「一直游來游去,看起來很忙;每次經過這裡都要看我們一眼,像在確認有沒有人擅自越過警戒線。」
「理由?」
「一直游來游去,看起來很忙。」
「他聽見會拒絕給你開放警局食堂。」
兩人走進海底隧道。巨大的鰩魚從頭頂滑過,腹部貼著玻璃,嘴像一個無奈的倒括號。哥倫比亞仰著頭跟了它半條隧道,差點撞上前面停下的人。
桑多涅抓住她手腕,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步。
「看路。」
哥倫比亞沒有鬆開,順勢把手腕轉了一下,手指落進桑多涅掌心。
只是普通牽手。指縫沒有交扣。
桑多涅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抽開:「人多。別走丟。」
「好。」
她們在隧道盡頭看完一場沙丁魚群表演。銀色魚群隨著燈光改變方向,聚攏、散開,像水裡的一場小型風暴。桑多涅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次,她沒有立刻拿。
第三次震動時,哥倫比亞鬆開手:「看吧。」
「不急。」
「桑多涅已經數了三次。」
桑多涅這才查看消息。第一條來自檢驗科:兩處透明凝膠成分一致,含一種尚未登記的抗凝與鎮靜複合物;黑色粉末的金屬微粒比例也相同。第二條來自交通組:灰色冷鏈車上午駛入城北物流園,停在順航公司倉庫,尚未再次出發。
第三條是王警官發來的周驍資料。
二十三歲,外地來臨海市,租住舊城區。失聯前最後一筆消費是在仁安醫院附近的便利店,買了水、創可貼和兩份飯糰。沒有離境記錄。
桑多涅把手機收起:「下午去他住處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看完企鵝。」
哥倫比亞眨了一下眼:「桑多涅沒有說回去工作。」
「票上還有三個展區。成本控制。」
她們還沒走到企鵝館,廣播忽然響起。
在廣播響起以前,兩人在海底隧道出口的小餐廳吃了午飯。哥倫比亞端回來的托盤上有一份海豚形咖喱、一份普通意面,以及唯一一塊鯨魚尾巴形狀的藍色布丁。
桑多涅看著布丁:「你不是說隨便點?」
「它自己游到托盤上。」
「甜品不會游。」
哥倫比亞把布丁推到兩份主食正中:「戀人約會要分甜品。這樣午飯會久一點。」
「《暫行辦法》只寫了早餐。」
「那午餐也分。」哥倫比亞看向她手裡的勺子,「桑多涅已經同意了。」
桑多涅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舉起來的勺子,拿它挖下鯨魚尾巴最尖的一小塊。哥倫比亞卻從另一邊挖走大半身體。
「你這叫分?」
「桑多涅先選了尾巴。」
「正常人會默認剩下部分均分!」
「那我還給你。」
哥倫比亞舀起滿滿一勺遞到她嘴邊。旁桌小女孩正盯著她們看,桑多涅既不能張嘴,也不好當眾繼續爭一塊鯨魚。她僵了兩秒,最終連勺一起接過來。
「我自己吃。」
小女孩立刻對母親說:「那個姐姐贏了。」
桑多涅回頭:「這不是比賽。」
哥倫比亞在旁邊點頭:「嗯,是約會。」
桑多涅差點把勺掉進咖喱里。
午飯後,哥倫比亞說要去禮品店取「預約好的東西」。桑多涅跟過去才發現,她上午藉口去洗手間時,已經請店員給那隻機械水母加刻了一行字:給第一位聽眾。
桑多涅看清刻字時,背後的發條空轉了一下,隨後故作平靜地恢復原速。
「你什麼時候——」
「桑多涅在研究企鵝為什麼排隊下水的時候。」
「我是在觀察群體行為。」
「所以沒有看我。」
這不是抱怨,更像一次得意的偷襲。桑多涅接過水母燈,翻到底部看了兩遍,最後塞回哥倫比亞手裡:「既然送給第一位聽眾,為什麼還由你提著?」
「因為桑多涅手裡已經有包。」
哥倫比亞順勢把水母燈掛到自己腕上,又接過她的摺疊傘。兩個人剛為究竟誰替誰拿東西爭到一半,尋人廣播從大廳頂端落了下來。
廣播報出黃色外套時,哥倫比亞先把刻字的水母燈交給桑多涅保管。桑多涅掛在腕上,一路找人時藍光不斷撞著工具包。她嘴上說影響行動,卻一次也沒摘下來。
「請各位遊客留意,一名五歲男童與家長走散。男童穿黃色外套、藍色運動鞋,名字叫許星……」
哥倫比亞停住。
「剛才在水母館見過。」
「確定?」
「他蹲在第二個圓柱缸後面,鞋帶散了。他媽媽替他系好以後,水母燈掉在地上一次。」
桑多涅迅速看導覽圖。水母館到這裡有三條路線:親子洗手間、海底隧道、紀念品商店。五歲孩子獨自行動,不會選擇最暗的隧道;如果跟著發光水母走,最可能回紀念品店。
「去商店。」
兩人折回。商店裡沒有黃衣服,收銀員卻記得一個孩子拿著壞掉的水母燈來問能不能修,之後被人群擠到側門方向。側門通往水母培育室外的員工走廊,遊客不能進入。
哥倫比亞閉上眼,聽了一會兒:「裡面有哭聲。很輕,在水泵後面。」
孩子失蹤後的前十分鐘,海洋館廣播了三遍姓名,卻沒有封閉員工通道。桑多涅先讓工作人員調取入口照片,確認黃色外套、藍色小包和水母燈,再把最後目擊點周圍分成四個扇區。
哥倫比亞想往深海展廳走,桑多涅卻拉住她:「他五歲,和母親分開時會往熟悉還是陌生的地方跑?」
「找剛才喜歡的東西。」
男孩的母親說,他進館後一直害怕大魚,只喜歡會發光的水母。水母展到最後目擊點之間有兩條公開路線,一條經過擁擠禮品店,另一條貼著員工側門。閉門器損壞,門沒有完全合上。
桑多涅檢查門邊,低處有一小塊黃色纖維,金屬推桿上還印著孩子掌紋大小的水漬。證據表明他進了後勤區,但後面分成三條走廊。
「現在可以聽。」她說。
哥倫比亞沒有直接宣布位置。她分別在三個入口停留,報告左側是水流和風機,中間有人搬箱子,右側水泵後方有間歇哭聲。工作人員用內部定位圖確認右側通向過濾機房,桑多涅再讓人先關停外露傳動裝置,才一起進去。
桑多涅找到工作人員打開門。男孩果然縮在一台備用水泵旁,黃色外套被管道勾住,手裡還攥著不亮的水母燈。
工作人員要抱他,他卻往後躲。
哥倫比亞蹲下來,把自己的水母燈放在地上。淡藍色燈光一閃一閃。
「我的也快沒電了。」她說,「它想和你的那隻一起出去。」
男孩抽著鼻子:「它壞了。」
「外面有一個很會修東西的人。」哥倫比亞回頭看桑多涅,「雖然她剛才說不買。」
桑多涅額角一跳,還是蹲下來。她從包里取出小螺絲刀,拆開壞燈的電池倉。觸片被摔歪了,撥正就能恢復。
燈重新亮起時,男孩終於鬆開管道。
他的母親很快趕到,抱著他哭了半天。桑多涅站在一旁,沒有接受對方塞來的感謝費,只提醒海洋館把員工側門的閉門器修好。
離開前,男孩把自己的水母燈舉給她看:「姐姐,你是修水母的嗎?」
「她是偵探。」哥倫比亞替她回答。
「偵探也修水母?」
桑多涅合上工具包:「會。今天正好帶了工具。」
走出海洋館時已經過了午後。哥倫比亞的水母燈果然熄了,她仍然提在手裡。
桑多涅伸手:「給我。」
「桑多涅要修嗎?」
「換電池。省得你一路盯著它哀悼。」
哥倫比亞把燈交過去,又自然挽住她空下來的那條胳膊。
「今天的約會很好。」
「一半時間在找孩子,剩下一半被你給魚分配職位。」
「所以很好。」
桑多涅看著前方,沒有反駁。走過鯨魚雕塑時,她在手機備忘錄里把下午的安排寫成兩行:
十四點三十,周驍住處。
十九點,給水母燈買電池。
兩件事都沒有標註優先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