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點三十分,水母燈還躺在桑多涅的工具包里,她和哥倫比亞已經站在周驍租住的房門外。「他不會偷東西。」房東用備用鑰匙開門時,把這句話說了第三遍;十二平方米的房間裡,床、摺疊桌和衣櫃占去大半,窗台上晾著兩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。
「他最後一次回來是什麼時候?」桑多涅戴上手套。
「上周四晚上。大概十點。他在樓下站了很久,像在等誰。我問了一句,他說同事要來拿衣服。」
「同事長什麼樣?」
「沒看見。我十一點關店,那輛灰車還在街口。」
灰色冷鏈車。
桑多涅讓王警官聯繫樓下商鋪調監控,自己沒有立即翻動房間。她先從門口看整體:床鋪凌亂,但不是倉促離開造成的;手機充電線留在桌邊,旅行箱在衣櫃頂,常穿的鞋少了一雙。摺疊桌上放著一張仁安醫院的繳費憑證,日期在失蹤當天,項目是清創縫合。
患者姓名被水浸得模糊,只剩一個「葉」字。
哥倫比亞站在窗邊:「這裡有兩個人住過。」
「觀測。」
「枕頭上有兩種頭髮。一種是周驍的,另一種更長。杯子也用過兩個,第二個杯沿有藥味。」
桑多涅分別採樣。床下還有一隻裝過注射劑的透明包裝袋,批號被剪掉,殘留氣味與血液中心發現的凝膠相似。
「周驍可能在照顧受傷的人。」王警官說。
「也可能有人在這裡控制他。」桑多涅檢查門鎖,「門內沒有搏鬥痕跡,貴重物品沒少。先不替關係定性。」
衣櫃裡少了一套順航冷鏈工作服,衣架上的灰塵斷痕比其他位置新。周驍的工牌和門禁卡也不在。
床墊夾層卻藏著一張被折成四份的紙。不是信,而是周驍自己抄下的車次表:順航冷鏈最近一個月夜間出車記錄。七次沒有對應客戶簽收,其中三次目的地都寫著「北環臨儲倉」,但公司公開地址里沒有這處倉庫。
最後一行旁邊畫了問號:
「為什麼運空箱回來?」
桑多涅把紙攤平:「他在查公司。」
王警官皺眉:「然後被發現了。」
「至少他失蹤前認為夜班車有問題。」
法潔歐從樓下監控里恢復出一段模糊畫面。上周四十點四十七分,周驍帶著一個戴兜帽的年輕人進樓。那人走路不穩,右手一直壓著左臂。十一點二十三分,灰色廂式車停在巷口。駕駛座下來一個高個男人,沒有進樓,只打了一通電話。
十分鐘後,周驍獨自下樓。他穿著便服,沒有帶行李,走到車邊前回頭看了兩次。
廂式車開走後,他再也沒有回來。
兜帽年輕人第二天清晨離開,穿的正是周驍那套藍色工作服。他身高不到一米七五,與血液中心監控里的高個竊賊不符。
「兩個穿過周驍衣服的人。」桑多涅說,「一個是這裡的年輕人,一個是血液中心的一米八以上男性。外包公司可能故意把所有責任都壓到失蹤員工身上。」
哥倫比亞盯著畫面里的兜帽人:「他的左手有黑線。」
像素很低,只能看見袖口下露出幾道深色痕跡。
「你認識?」
「不認識。但我見過那種線。舊歌劇院的諾瓦也有。」哥倫比亞沒有繞彎,「多托雷用它控制實驗對象。這個人可能在病變。」
房間忽然安靜。
桑多涅把繳費憑證裝進證物袋:「先去仁安醫院。查這個『葉』字。」
出門以前,她又檢查了垃圾桶。最上層是外賣包裝,下面壓著被剪開的順航工作證塑封套,照片屬於周驍,卡芯卻不見了。若葉祈安只是搶走制服逃跑,沒有必要把卡片拆成外殼與晶片。
法潔歐在床架內側找到一枚用膠布固定的微型讀卡器。它最後讀取的正是周驍工牌,時間比醫院繳費晚三小時。隨後同一工牌在順航倉庫刷過門禁,人臉監控卻沒有拍到周驍。
「有人複製他的權限。」王警官說。
「或者他主動留下讀卡器,想知道誰會來拿。」桑多涅取下設備,發現緩存區設置了自動備份,目標郵箱是周驍私人地址,「這是他藏的,不是控制他的人裝的。」
緩存記錄里有四個失敗卡號和一個成功卡號。成功卡屬於梁衡,順航冷鏈的現場主管。也就是說,梁衡本人來過這間房,並嘗試讀取周驍權限;周驍提前留下的設備記錄了他。
門外鄰居隨後提供了另一段信息。失蹤當晚,屋裡沒有爭吵,只在九點左右響過一次玻璃杯摔碎的聲音;十分鐘後,兩名穿順航制服的人扶著周驍下樓,看起來像同事送醉酒者回家。
電梯稱重比三人正常體重多出二十六公斤,可能還有冷鏈箱。監控恰好在那一分鐘被物業遠程升級遮擋,升級指令來自外包維護帳號。
「他們沒有強行闖入。」桑多涅把房間重新封好,「他們用同事身份進門,用照顧醉酒者的樣子把人帶走,再用系統維護擦掉最關鍵的一段。周驍為什麼開門、二十六公斤是什麼,還要繼續查。」
案件的對手不是會憑空消失的人,而是一群熟悉制度縫隙、知道普通人看見制服便會降低警惕的人。
仁安醫院的急診記錄顯示,那晚周驍陪一名叫葉祈安的年輕人處理左臂割傷。登記身份證是假的,號碼校驗不通過;周驍用現金支付。值班護士記得葉祈安,因為他的體溫只有三十四度,卻一直說自己不冷。
「傷口像玻璃割的,但凝血很奇怪。」護士翻出護理記錄,「剛縫好就裂開,後來他自己要求離開。陪他來的小周一直勸他住院。兩個人還吵了一架。」
「吵什麼?」
「小周說『你不能再去拿了』。那個姓葉的說『我不拿就會傷人』。當時我以為是藥。」
仁安醫院報廢血袋失竊,就發生在當夜四點。
這解釋了破窗人的身份,卻沒有解釋系統性轉運。
桑多涅調取附近監控。葉祈安凌晨三點五十從住院樓後門出現,左臂纏著繃帶;四點零七分,他抱著一個保溫袋離開,繃帶已經被血浸透。他沒有車輛,也沒有同夥。
「仁安這一起是他。」王警官說。
「是。」桑多涅第一次給出確定結論,「但血液中心不是。他的身高、運輸能力和手法都不符合。」
哥倫比亞看著葉祈安離開的方向:「他只拿了報廢血。」
「仍然是盜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聲音很輕,「但他說不拿就會傷人。」
桑多涅沒有反駁,只把這句話也寫進記錄。
下午,順航冷鏈的人事主管到了警局。他聲稱周驍工作態度散漫,失蹤大概是畏罪潛逃;對七次無簽收夜班車,則解釋為系統漏錄。
桑多涅把車次表推到他面前:「這七次由誰審批?」
「調度部。」
「具體名字。」
「梁衡。夜班調度主管。」
「血液中心失竊當晚,梁衡在哪裡?」
主管查了手機:「倉庫值班。」
「他身高多少?」
「一米八三左右。」
「灰色廂式車的鑰匙由誰保管?」
主管的回答慢了一拍:「夜班調度。」
桑多涅合上筆記本。梁衡具備車輛、工服、門禁資料和調度權限,也有機會接觸周驍。但目前這些只能證明能力和機會,不能證明他實施盜竊。
她沒有要求立刻抓人。
「繼續跟車。查梁衡帳戶、仁安終端遠程登錄和北環臨儲倉。不要聯繫順航。」
離開警局時天已經黑了。
哥倫比亞走在她旁邊,胸前的臨時搭檔證被風吹得翻了一下。
「桑多涅在想葉祈安。」
「我在想兩條線怎麼相交。周驍先救了他,後來又被順航帶走。葉祈安穿走周驍的工作服,可能是為了找他,也可能只是逃跑。」
「還有第三種。」
桑多涅沒有馬上讓哥倫比亞說,先把從醫院拿到的時間線鋪開。周驍在下午四點替一名無證件患者繳納清創費;四點二十七分,兩人從後門離開;五點十分,他在便利店買水、創可貼和兩份飯糰;晚上七點,順航主管梁衡給他打了第一通電話。
電話持續十一分鐘。之後周驍刪除了自己的排班,卻沒有刪除繳費記錄,也沒有取走房間裡的旅行箱。
「他知道對方會查工作系統,卻來不及清理生活痕跡。」桑多涅說,「這不像計劃逃走,更像臨時保護某個人。」
哥倫比亞把兩份飯糰的口味推到一起。一份普通金槍魚,一份包裝上標著無蒜無辛辣。護士記得那名受傷者對刺激性氣味反應很強,符合剛經歷藥物異常的吸血鬼狀態。
王警官問:「所以周驍救了他,梁衡發現後把周驍帶走?」
「是當前最能解釋證據的假設,不是結論。還要解釋葉祈安為什麼穿走工作服,以及誰打破診所窗戶。」
這時哥倫比亞才伸手點了點兩份飯糰。
「說。」
「周驍讓他穿走的。」
桑多涅側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如果周驍知道有人來找自己,就會想把受傷的人先藏起來。」哥倫比亞說,「他買了兩份飯糰。不是臨時把人趕走的準備。」
桑多涅想起那張消費記錄。水、創可貼、兩份飯糰。一個調查公司的普通臨時工,一個正在病變的年輕吸血鬼。至少在失蹤前,他們不是互相挾持的關係。
「有道理。但要驗證。」
桑多涅背後的發條重新進入清晰的工作節奏。她把兩份飯糰、繳費時間和失蹤節點排成一線,開始逐項尋找能夠推翻這個假設的證據。
她取出手機,讓法潔歐查詢周驍失蹤後所有與葉祈安有關的藥品、血袋和匿名診所記錄。
三分鐘後,一條結果跳出來。
舊城區一家已經停業的社區診所,昨晚重新接通過一次冷櫃電源。電費帳戶沒有註銷,登記人姓葉。
同一時間,順航的灰色冷鏈車在兩個街區外出現過。
桑多涅加快腳步:「通知王警官,我們去找阿葉。」
「阿葉?」
「護士聽見周驍這麼叫他。」
哥倫比亞跟上來,挽住她的胳膊:「桑多涅也會記這種稱呼。」
「證人關係的一部分。」
「好。」
「別笑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聲音已經在笑了。」
兩個人轉進舊城區。遠處那家廢棄診所沒有招牌,二樓卻亮著一線冷白色的燈。
桑多涅沒有直奔亮燈的正門。她先繞診所一周,確認後巷停著一輛被拆掉車牌的舊摩托,排氣管仍溫熱;二樓窗簾縫隙每隔十幾秒會暗一下,像有人在房間裡來回走動。
哥倫比亞聽見的卻不是腳步:「他在搬血袋。一次一袋,動作很慢。」
「還有別人嗎?」
「暫時沒有。但街口那輛灰車已經繞過兩次。」
桑多涅給外圍組發去車牌特徵,要求只跟蹤,不在診所門口抓捕。裡面的人可能是受害者,也可能持有武器;外面的人則可能正等著確認他的位置。
她們關掉通訊提示音,從側窗接近。冷白燈光下,一個年輕男人的影子正扶著牆,手臂上的黑線一直爬進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