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過那一地散發著焦糊味的排風機殘骸。
祁淵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,繼續向著地下迷宮的深處走去。
走廊兩側的混凝土牆壁開始變得潮濕,甚至長滿了暗綠色的青苔。
頭頂上,原本排列整齊的電纜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如同蜘蛛網般縱橫交錯的粗大供水管道和消防管道。
這些管道外表包裹的保溫層早就腐爛剝落,露出了裡面生滿紅褐色鐵鏽的鑄鐵管身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泥土腥味和金屬鏽味。
這裡是醫院地下十三層的供水管網樞紐區。
由於年久失修,這裡的照明系統徹底癱瘓,伸手不見五指。
只有遠處的轉角處,漏進一絲微弱的應急燈綠光。
「滴答。」
一滴冰冷的水珠從頭頂的管道縫隙里滲出,砸在地面上。
在死寂的黑暗中,這聲水滴聲被無限放大,空靈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祁淵的皮鞋踩在地面的淺淺積水裡,卻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。
他像是一個融入黑暗的幽靈,靜靜地站在原地。
「滴……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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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滴……滴……答。」
四周的管道都在漏水,水滴落下的聲音錯落有致。
普通人站在這裡,只會覺得這是一種讓人心煩意亂的噪音。
但在祁淵那開啟了【神級聲學解析】的腦海中。
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水滴聲,卻像是一段段被精心編譯的代碼。
祁淵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。
他側了側頭,耳朵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左前方的水滴,砸在鑄鐵閥門上,頻率是每秒一點二赫茲。」
「右側的水滴,砸在空心的不鏽鋼管上,頻率是每秒零點八赫茲。」
祁淵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這些聲學數據。
他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這根本不是年久失修導致的自然漏水。
這些水滴落下的頻率、音色、以及敲擊不同材質產生的回聲。
完美地掩蓋了人類正常呼吸時產生的微弱氣流聲,甚至抵消了心臟跳動時的低頻震盪。
這是一場高明的聲學偽裝。
祁淵將手裡的那截生鏽的鐵皮掃帚柄,輕輕靠在腿邊。
他知道,在這個精心布置的「盲區」里,有人在等他。
就在距離祁淵不到二十米的黑暗深處。
三道魁梧的黑影,正像壁虎一樣死死貼在粗大的消防管道後方。
他們身上穿著全套的重型凱夫拉防彈插板戰術服。
甚至連關節處,都包裹著厚重的防爆護膝和護腕。
他們的頭上,戴著最先進的四眼微光夜視儀。
在這片對普通人來說如同盲人摸象的絕對黑暗中。
他們卻能清晰地看到整個管道區的綠色輪廓。
居中的那名重甲殺手,端著一把加裝了長款消音器的微型衝鋒鎗。
他放緩了呼吸,將心率壓制到最低。
夜視儀的綠色視野里,那個穿著殘破白襯衫的男人,正傻傻地站在一灘積水中央。
在殺手看來,那個男人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移動靶。
殺手的手指,緩緩搭在了衝鋒鎗的扳機上。
調音師下達了死命令,必須在這個沒有光源的聲學死角里,把這個輔警打成馬蜂窩。
不管這個男人的物理力量有多恐怖。
只要他看不見,他就是個只能被動挨打的瞎子。
殺手看著瞄準鏡里的祁淵,面罩下的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冷笑。
但就在他準備扣動扳機的那一剎那。
瞄準鏡里的那個男人,突然做出了一個詭異的舉動。
祁淵沒有掏槍,也沒有尋找掩體。
他甚至連那根當做武器的破鐵管都沒有舉起來。
祁淵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然後,他緩緩地、從容不迫地,閉上了眼睛。
在這危機四伏的絕對黑暗中。
他主動放棄了人類最依賴的視覺。
殺手愣了一下。
握著衝鋒鎗的手指,下意識地僵硬了半秒。
他放棄抵抗了?
還是被這黑暗的環境嚇破了膽,閉著眼睛等死?
殺手沒有多想,他不需要去理解一個死人的心理活動。
他咬緊牙關,食指猛地向後扣壓。
然而,槍聲並沒有響起。
甚至連消音器那種沉悶的「噗噗」聲都沒有出現。
因為在殺手扣下扳機的那個瞬間。
夜視儀綠色視野里的那個白色人影。
毫無徵兆地。
憑空消失了!
就像是一滴水融化在了大海里,連一絲殘影都沒有留下。
殺手的瞳孔劇烈收縮,夜視儀的目鏡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白霧。
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,冷汗順著額頭滑落,砸在面罩內部。
「人呢?!」
他在通訊頻道里壓低聲音,瘋狂地呼叫身側的另外兩名同伴。
沒有回應。
耳機里只有水滴砸在管道上那單調的「滴答」聲。
恐懼,像毒蛇的信子一樣舔舐著殺手的脊梁骨。
而在祁淵的世界裡。
這一切,都清晰得猶如掌上觀紋。
閉上雙眼的瞬間,【神級聲吶感知】被他催動到了極限。
視覺雖然消失。
但整個地下供水管道區的三維立體圖像,卻以一種更為精準和冷酷的方式,在他大腦中轟然成型。
黑暗不再是阻礙,聲音成為了他唯一的眼睛。
「滴答。」
一滴水珠從頂部的管道墜落,砸在殺手戰術靴旁邊的小水窪里。
水窪泛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。
漣漪觸碰到殺手厚重的靴底橡膠,產生了一絲微弱的聲波折射。
這道折射波,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,在空氣中擴散,最終觸碰到了祁淵的耳膜。
祁淵的大腦瞬間處理了這組數據。
「九點鐘方向,距離十八米,靴底材質是高密度耐磨橡膠。」
祁淵的身體,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,貼著潮濕的牆壁無聲滑行。
「呼……」
左前方,另一名殺手因為緊張,呼吸節奏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紊亂。
胸腔的起伏,摩擦著重型防彈背心內部的尼龍纖維。
「刺啦。」
輕微的布料摩擦聲,混雜在水滴聲中,常人根本無法分辨。
但在祁淵的聲吶網裡,這聲音就像是深夜裡的警笛一樣刺耳。
「兩點鐘方向,距離十二米,心跳頻率每分鐘一百一十下。」
祁淵在黑暗中如履平地。
他完美地避開了地上所有的水窪和散落的廢棄閥門。
他的每一次落腳,都與周圍的水滴聲保持著絕對的同步。
水落。
足踏。
聲波被完美地掩蓋。
那些自以為隱藏在黑暗中的重甲殺手。
在祁淵這台人形聲吶探測器面前,就像是脫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,毫無遁形之所。
居中的那名殺手還在瘋狂地轉動槍口,試圖在夜視儀里尋找那個白色的身影。
他靠在粗大的消防管道上,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突然。
他感覺到自己脖子後面的汗毛,一根根倒豎了起來。
一股淡淡的、帶著一絲枸杞香味的熱氣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悄無聲息地吹拂在了他戰術面罩的後頸處。
殺手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。
他想要轉頭。
他想要大聲呼喊。
但他甚至連扣動扳機的力氣都使不出來。
黑暗中,一隻白皙修長、骨節分明的手,如同鐵鉗一般,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「你們的呼吸聲。」
祁淵那溫和到了極點的聲音,就在殺手的耳邊響起。
在這死寂的黑暗中,這聲音簡直比來自地獄的惡鬼還要恐怖。
「太吵了。」
殺手瞪大了眼睛,拼命想要轉動手裡的微型衝鋒鎗。
「滴……答。」
頭頂的管道縫隙里,又一滴水珠掙脫了表面張力,向著地面墜落。
水滴在空中划過一道透明的軌跡。
就在那滴水,狠狠砸在積水裡,發出那聲清脆「答」音的同一個瞬間。
祁淵搭在殺手肩膀上的手,猛地向上發力。
另一隻手,精準地捏住了殺手戴著頭盔的下巴。
【西裝暴徒體質】的恐怖扭矩,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。
「咔嚓!」
頸椎骨被強行折斷的刺耳碎裂聲,在黑暗中響起。
但這聲足以讓人膽寒的骨折聲。
卻被祁淵在時間上卡得死死的。
完美地、嚴絲合縫地。
重疊在了那滴水砸落地面的「答」音之中。
聲音被完全吞噬,沒有產生一絲一毫多餘的回音。
殺手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。
他那雙隱藏在夜視儀後的眼睛瞬間失去了焦距,軟綿綿地倒了下去。
祁淵單手扶住他沉重的身軀,將他緩緩放在地上。
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。
整個殺戮過程,猶如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聲學藝術表演。
祁淵鬆開手,從殺手的屍體上跨過。
他依然閉著眼睛。
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,猶如一尊沒有感情的冷酷神明。
「還剩兩個。」
祁淵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。
他側過頭,聽著左前方傳來的另一次水滴聲。
祁淵的身體再次融入了絕對的黑暗之中。
等待著。
下一次水滴落下的完美音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