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杏仁味越來越重。
這味兒順著樓梯井的穿堂風,直往蘇杳的鼻子裡鑽。
熏得她腦仁子生疼,喉嚨里像卡了把帶鏽的沙子。
她光著腳,腳底板在滿是碎玻璃和牆灰的地上踩出「嘎吱」的刺耳聲。
大腿內側磨破的紅印子沾了汗水,火辣辣地疼,她用指甲隔著皮褲狠抓了一把。
摳下一層白皮。
「捂住口鼻!」
陸靳暴喝。
他一把撕下自己襯衫的下擺,在積水的消防栓里胡亂揉了兩把。
濕乎乎地捂在蘇杳的臉上。
那股子混著生水和老汗酸味的布料,悶得蘇杳直翻白眼。
「陸隊,這毒氣濃度不高,老頭子是在逼我們往上走。」
蘇杳悶聲悶氣地說,透過布料大口喘氣。
「往上走是死局。」
賀知敘站在一樓半的樓梯轉角。
他那身白大褂早成了灰大褂,他用戴著無菌手套的手,推了推金絲眼鏡。
鏡片上反射著樓下忽明忽暗的火光。
「他在上面肯定布置了交叉火力,就等我們露頭。」
「那就在這兒等死?」
楚江淵一腳踹在樓梯扶手上,「哐當」一聲巨響,震落大片鐵鏽。
「老子的防彈大G撐不了多久,那幫瘋狗馬上就會用炸藥炸門了!」
「砰——!!」
話音剛落。
一樓大廳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厚重的防彈玻璃門被C4炸藥炸得粉碎。
大片大片的玻璃碴子像雨點一樣,劈頭蓋臉地砸了進來。
「他們進來了!」
趙大山老臉慘白,他那身警服腋下的汗漬黃得發黑。
他端起微沖,對著樓下就是一通盲掃。
「噠噠噠!」
「老趙!省點子彈!」
陸靳一把按下他的槍管。
「白祈!二樓的物理防爆門還能關上嗎?!」
「老大,控制線路被切了!」
白祈在502的屏幕里急得大哭,他那張死人一樣白的臉漲得通紅。
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,敲出殘影。
桌上的泡麵桶被他打翻,黃色的麵湯流了一地,散發著酸臭味。
「我只能手動重啟備用電機,但這需要三分鐘!」
「三分鐘?三秒鐘那幫孫子就衝上來了!」
楚江淵怒吼,他拉了下散彈槍的槍栓。
樓下密集的腳步聲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。
黑壓壓的僱傭兵,手裡端著最先進的微沖,戴著防毒面具。
踩在碎玻璃上,「咔嚓咔嚓」的響聲在這幽閉的樓梯間裡被無限放大。
「陸靳。」
蘇杳扯下臉上的濕布。
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,此刻全是破釜沉舟的瘋狂。
「我們退無可退了。」
她從大腿上綁著的槍套里,拔出那把純金的沙漠之鷹。
冰涼的金屬槍柄貼著她滾燙的手心。
「今天。」
蘇杳咬著牙,在乾裂的嘴唇上咬出一排白印子,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。
「老娘就算是死,也要在這樓梯口,堆滿他們的屍體!」
陸靳看著她。
他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里,翻湧著極其暴戾的殺氣。
他額頭上貼著的紗布泡爛了,黑血順著刀削般的下頜骨往下流。
「死不了。」
陸靳冷聲說。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擋在樓梯最前面。
像一尊殺神。
「一隊全體都有!」
陸靳的聲音在樓梯間裡炸響,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鐵血威嚴。
「上刺刀!」
「咔噠!咔噠!」
身後趙大山、周小胖,還有剩下的十幾個特警。
沒有一絲猶豫齊刷刷地拔出戰術軍刺,卡在微沖的槍管上。
「今天這市局大樓,是老子們守了十年的家。」
陸靳舉起槍,槍口死死指著樓下的黑暗。
「誰敢踩上這半步樓梯。」
「老子就讓他,有來無回!」
「殺——!」
特警們紅了眼眶,齊聲怒吼。
吼聲震天。
在這滿是毒氣和硝煙的樓梯間裡,激盪著最原始的血性。
「砰砰砰!」
僱傭兵的先頭部隊沖了上來。
陸靳帶頭開火。
子彈在狹窄的樓梯間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。
火花四濺。
打在生鏽的鐵扶手和水泥牆上,碎石和鐵皮亂飛。
「啊——!」
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僱傭兵直接被打成了篩子,滾下樓梯。
「楚江淵!左邊盲區!」
蘇杳在槍林彈雨里大喊,她趴在台階上,手裡的金槍連開兩槍。
「砰!砰!」
兩個想從側面偷襲的僱傭兵被她精準爆頭。
「老子知道!」
楚江淵狂笑著,手裡的散彈槍轟然開火。
「轟!」
大面積的鋼珠像雨點一樣潑灑下去,把樓梯拐角處的幾個敵人打得血肉模糊。
「太粗魯了。」
賀知敘優雅地站在後面。
他那身白大褂上沾了幾滴暗紅色的血點,在應急燈的綠光下顯得有些詭異。
他手裡拿著幾把極細的解剖刀。
「唰唰唰!」
刀光閃過。
幾個衝上來的僱傭兵捂著脖子倒了下去,連聲慘叫都沒發出來。
頸動脈被精準切斷。
但這幫僱傭兵就像是不知道死活的機器。
倒下一批,又湧上來一批。
「咔噠。」
陸靳手裡的微沖沒子彈了。
他隨手扔掉槍,從靴子裡拔出軍刺。
「上!」
陸靳一頭扎進人群里。
拳頭、軍刺、膝撞招招致命。
他身上的白襯衫已經徹底變成了血衣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
蘇杳看著在人群里廝殺的陸靳,心臟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陸靳!你後面!」
一個僱傭兵舉起槍托,狠狠砸向陸靳的後腦勺。
「砰!」
陸靳沒躲開,後腦勺挨了重重一下。
他悶哼一聲,身子一個趔趄。
「老大!」
周小胖和趙大山紅了眼,拼了命地往前沖。
但火力太猛了,他們被死死壓制在樓梯口。
「姐姐!三分鐘到了!」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耳機里傳來了白祈那尖銳的、帶著哭腔的狂吼。
「我把二樓的防爆門電路給接通了!」
「快退回來!」
「陸靳!退!」
蘇杳大喊,她不顧一切地衝下去,一把抓住陸靳的胳膊。
陸靳反手一刀,抹了那個僱傭兵的脖子。
他順勢摟住蘇杳,借著慣性往樓上滾。
「轟隆隆——」
伴隨著一陣極其沉悶的機械轟鳴。
二樓那扇厚達半米的鎢鋼防爆大門。
緩緩地從天花板上降了下來。
「快進去!」
楚江淵一把將老趙拉進門裡,自己也跟著滾了進去。
賀知敘在最後,他優雅地彈了彈白大褂上的灰。
在門即將關上的最後一秒,側身閃了進來。
「砰——!!!」
防爆大門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徹底,封死了樓下的追兵。
大門外傳來了僱傭兵們瘋狂的砸門聲和叫罵聲。
「媽的,這門能撐多久?」
楚江淵靠在牆上,大口大口地喘粗氣。
他那身十萬塊的高定西裝徹底成了布條,胸口上全是黑泥和血跡。
「最多十分鐘。」
陸靳坐在地上,他抹了把臉上的血。
那雙黑眸里,殺氣未褪。
「他們有重型切割機。」
蘇杳癱坐在他旁邊。
她光著腳,腳底板上的傷口已經麻木了。
她看著緊閉的防爆門。
「陸隊。」
蘇杳的聲音有些發沙。
「十分鐘後,如果這門破了。」
「咱們還打嗎?」
陸靳轉過頭。
看著她那張滿是黑灰、卻依然清澈堅定的小臉。
他突然笑了,笑得極其張狂。
「打。」
陸靳從地上撿起一把帶血的砍刀。
「老子的字典里。」
「就沒退這個字。」
「只要老子還剩一口氣。」
「這市局的大樓。」
「就他媽的,是咱們的!」
「白客!這門真只能撐十分鐘?」蘇杳在對講機里大吼,手指甲死死摳著防彈衣。
「姐姐,他們用的是高頻等離子切割機,我能聽到那機器的電磁波段了。」
白祈在屏幕里咬著手指,眼眶紅得像兔子。
「姐姐,你要是死了,我也不活了,我這就把網線切了。」
「你敢切網線老娘做鬼也不放過你!」蘇杳大罵。
「賀醫生,你那毒飛刀還有多少?」陸靳冷聲問。
「不到十把了,陸隊長,等會近戰,我可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醫生。」賀知敘推了推眼鏡。
「放屁!你剛才切人脖子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手無縛雞之力?」楚江淵啐了一口。
十個人,在這狹小的二樓通道里。
聽著門外那刺耳的切割聲。
像是一群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餓狼。
準備迎接,這最後的,血肉橫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