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沾著泥點的照片。
拍得極其模糊。
但上面那個被吊在緬北廢棄廠房裡的血葫蘆,那張臉,楚江淵死也不會認錯。
那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弟弟,楚子軒。
「這……這是張耀那個雜碎乾的?!」
楚江淵一把揪住陸靳的領口,手背上那條剛結了血痂的疤痕瞬間崩裂。
暗紅的血珠子順著他青筋暴起的指縫,滴答滴答砸在地毯上。
他眼珠子紅得像在血水裡泡過,牙咬得咯咯響。
「對。」
陸靳沒躲,任由他揪著,他身上的白襯衫早洗得發黃。
領口那股子大菸葉子和汗酸味直往楚江淵鼻子裡沖。
「張耀逃到緬北後,想要吞併你楚家在海外的那條暗線。」
「你弟弟在查帳的時候,被他發現了。」
「他把人綁了,送去當『血牛』,今天早上剛拍的照片。」
楚江淵的手抖得像篩糠。
他猛地一把將照片摔在地上,一腳狠狠跺上去,高定皮鞋把相紙踩得稀爛。
「這幫狗娘養的!」
他狂吼一聲,一把推開陸靳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平層的酒櫃旁,「哐當」一聲砸碎了一個紅酒瓶。
紅色的酒液濺得他滿頭滿臉。
「老子在江城給他張耀面子,沒成想他敢在背後捅老子刀子!」
「阿豹!給老子把人全拉出來!」
楚江淵對著藍牙耳機咆哮,聲音震得水晶吊燈都在晃。
「老子今天就算是把金三角翻個底朝天,也要把張耀的骨頭一寸寸捏碎!」
「你先冷靜點。」
蘇杳光著腳,腳底板那塊被碎玻璃扎過的傷口剛長出粉肉。
踩在軟綿綿的羊毛地毯上,有點發癢。
她走過去,把那把純金的沙漠之鷹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「張耀現在有深淵網的殘黨護著,你帶著一幫打手去緬北,就是去送人頭。」
蘇杳大腿內側磨破的那塊皮又開始作妖,她隔著牛仔褲狠摳了兩把。
「你要是真想救你弟弟,就跟警方合作。」
「合作?」
楚江淵轉過頭,像頭被激怒的野獸死死盯著她。
「你們警察那套規矩,等走完流程,我弟的血都特麼被抽乾了!」
「誰跟你走規矩了。」
陸靳冷笑,他拉過一張真皮椅子坐下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「嘎吱」聲。
「這回,是特別行動。」
陸靳從兜里摸出一根劣質香菸點上,深吸了一口。
「省廳給的底線是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張耀手裡的那份名單,必須帶回來。」
「只要你能提供張耀在緬北的確切坐標,還有你那條暗線的內應。」
陸靳吐出一口青煙,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鐵。
「我帶重案組去。」
「老子不用你帶!」
楚江淵一拳砸在桌面上,震得那把金槍跳了跳。
「老子的弟弟,老子自己去救!」
「你這人怎麼就不聽勸呢?」
蘇杳翻了個白眼。
她拿起桌上一個沒洗過的蘋果,隨便在衣服上蹭了兩下,咔嚓咬了一大口。
「你去了,誰給咱們在國內兜底?」
「張耀跑了,但盛世醫療在江城的那些保護傘還沒倒。」
「那些拿著張耀回扣的醫院院長、衛生局的蛀蟲,現在全在這兒心驚肉跳地等著呢。」
蘇杳嚼著蘋果,含糊不清地說。
「你要是走了,誰在江城把這些老鼠一隻只揪出來?」
楚江淵愣住了。
他看著蘇杳那張大花臉。
雖然洗乾淨了,但熬夜熬出的黑眼圈像熊貓一樣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拔出蘿蔔帶出泥。」
賀知敘那優雅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。
他推了推金絲眼鏡,白大褂上乾乾淨淨的,一股子消毒水味兒。
「張半城死了,顧市長落馬了,江城這塊巨大的蛋糕,現在是真空期。」
賀知敘走進來,手裡轉著一把銀色的解剖刀。
「楚大少爺,你不是一直想洗白上岸嗎?」
「現在,就是你最好的機會。」
「只要你配合警方,把那些跟盛世醫療有勾結的蛀蟲全挖出來。」
他刀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寒芒。
「這江城的商界和政界,就要迎來一場徹徹底底的大洗牌。」
「到時候,你楚家就是最大的贏家。」
楚江淵的眼神閃爍不定。
他咬著大牙,牙床上的血絲滲了出來,一股子腥鹹味。
「行。」
他猛地一拍桌子。
「老子在江城坐鎮,把這幫王八蛋全給你們挖出來。」
「但陸靳。」
楚江淵死死盯著陸靳,眼底全是警告。
「你要是不能把我弟活著帶回來,老子回來第一件事,就是崩了你。」
「你沒這個機會。」
陸靳站起身,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。
「白祈,準備出發。」
「好咧老大!」
白祈在502的屏幕里興奮地喊,鍵盤敲得劈啪響。
桌上的泡麵渣子被他拍得到處都是。
「我已經鎖定了張耀在緬北的最後一次登錄IP。」
「這老狐狸,躲在一個廢棄的翡翠礦場裡。」
「那礦場外圍全是地雷和電網。」
「不過,只要姐姐在,這些破防線我一分鐘就能黑掉。」
白祈看著屏幕里蘇杳的臉,眼神里全是病態的痴迷。
「別看了,她不去。」
陸靳冷硬地打斷他,一把把蘇杳拉到自己身後。
「什麼?!」
蘇杳和白祈同時叫了起來。
「我不去?陸靳,你憑什麼不讓我去!」
蘇杳急了,光腳在地上直跺。
「我爸的案子就是從張耀這兒斷的,我必須去!」
「那地方太亂了,子彈不長眼。」
陸靳看著她,黑眸里翻湧著不容拒絕的霸道。
「你留在這兒,配合楚瘋子和老賀,把江城這灘渾水給攪清了。」
「老子要是回不來……」
陸靳頓了頓,聲音突然變得極其沙啞。
「老子要是回不來,你這重案組副隊長的位子,就給老子坐穩了。」
「誰敢欺負你,你拿槍崩了他。」
「你放屁!」
蘇杳紅了眼眶,眼淚在打轉。
她一把抓住陸靳的衣領,死命地搖晃。
「你答應過要請我吃一輩子煎餅果子的!」
「你要是死在外面,老娘這就去大街上隨便拉個男人嫁了!」
「你敢。」
陸靳眼底爆射出一抹凶光。
他猛地低頭,在蘇杳乾裂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。
「嘶……」
蘇杳疼得倒吸冷氣,嘴唇瞬間滲出血珠。
「等老子回來。」
陸靳鬆開她,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大門。
「砰」的一聲,門關上了。
蘇杳站在原地,手摸著發麻的嘴唇,眼淚混著血水流進了嘴裡。
「杳杳。」
賀知敘走過來,遞給她一塊帶點福馬林味的白手帕。
「擦擦吧,他命硬,死不了的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。
江城市簡直像炸了鍋一樣。
有了楚江淵在黑市的眼線,和賀知敘那堪稱變態的心理施壓。
盛世醫療的那些骯髒交易,被扒了個底朝天。
某三甲醫院的院長,在辦公室里被查出了滿牆的現金和金條。
衛生局的一個處長,在情婦的床上被特警按住。
還有那些平時衣冠楚楚的商界大佬。
一個個被戴上手銬,押上了警車。
整個江城的政商兩界。
迎來了有史以來最殘酷的一場大地震。
蘇杳每天帶著周小胖和趙大山,在審訊室里連軸轉。
她大腿上的傷早結了疤,但心裡那塊石頭,卻越懸越高。
因為。
距離陸靳去緬北,已經過去整整五天了。
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,音訊全無。
「杳姐,你歇會兒吧。」
周小胖端著盒泡麵走進來,臉色發白。
「你這都兩天沒合眼了,老大吉人天相,肯定沒事的。」
蘇杳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。
她看著眼前這份長長的認罪書,手裡的筆卻在發抖。
「小胖。」
蘇杳聲音沙啞,喉嚨里像卡了把刀片。
「白祈那邊,有消息了嗎?」
「沒……」
周小胖咽了口唾沫。
「白客說,緬北那邊的信號,在三天前就被物理切斷了。」
「而且……」
周小胖猶豫了一下,眼底全是驚恐。
蘇杳猛地站起來,椅子「哐當」倒在地上。
「而且,暗網上剛才放出了一段視頻。」
「什麼視頻?!」蘇杳一把推開周小胖,撲到電腦前。
手心裡的冷汗把滑鼠都弄得直打滑。
視頻很模糊,畫質糊滿了馬賽克。
那是緬北的一個廢棄礦坑。
大雨傾盆,泥水橫流。
畫面正中央,幾百個拿著AK的武裝分子,把一個人死死圍在中間。
那人跪在泥坑裡,渾身是血,身上的作訓服早成了碎布條。
「陸靳……」蘇杳看清那張臉的瞬間,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,跌在地上。
視頻里,一個戴著小丑面具的男人走出來,一槍托砸在陸靳的腦袋上。
「江城重案組的戰神?」小丑狂笑著,「今天,就在這兒當化肥吧。」
「砰!」槍聲響起,視頻瞬間黑屏。
蘇杳的眼睛在這一刻,徹底紅透了。
「周小胖,去軍械庫,給老娘拿最狠的傢伙。」
她站起來,那雙眼睛裡,是前所未有的暴戾與殺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