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是灰白的,只剩下一道高壯的身影站在前面。
那身影背對著他,肩很寬,站在那裡像一堵牆,把他和前面的路隔開。
伸手去拉,指尖碰到了那人的衣角。
他以為自己抓住了,可那衣角下一秒又從指縫裡滑了出去。
想追,腿卻陷在原地,腳底下的地面又軟又黏,像踩進了泥沼,怎麼拔都拔不動。
「別走。」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嘶啞,含混,帶著恐懼。
那道身影沒有停,也沒有回頭。
他始終沒有看見那張臉。
阿九猛地睜開眼。
入目是黑的,過了幾息,眼睛才慢慢適應。
阿九就著月光下了床,走到窗邊。
院子裡靜得很,只有牆角那一小片積水,映著天上的半片月亮。
這個夢時常伴隨著他,從許成舟把他撿回來的那天起,夜夜不斷。
有時隔上三五日,有時一連好幾夜,閉了眼便來。
夢的內容從來沒有變過。
灰白的天地,一道高壯的背影,和那片從他手裡滑出去的衣角。
之前的事,他已經記不清了。
不是不想記,是真的記不起來了。
只記得很冷,很餓,記得自己像條野狗一樣蜷在牆角。
他以為自己要死了,然後有人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。
「還站得起來嗎?」
那聲音從天頂上落下來,聽不太真。
他當時已經燒得神志不清,以為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。
努力睜開眼睛,只看見一片衣角,他想伸手去抓,跟夢裡一樣,可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。
他以為又會落空,可這次,有人先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許成舟把他帶回了王府,叫人給他洗了身,換了衣裳,又請了大夫來看他的傷。
第二天,許成舟問他叫什麼名字。
他腦子裡空蕩蕩的,只搖了搖頭。
許成舟看了他一會兒,說:「我救過八個人,你是第九個,以後,你便叫阿九。」
他記得自己當時只是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從那以後,他便是阿九了。
過往的一切都成了灰白色的影子,像那場夢一樣,只剩下一個抓不住的輪廓。
王爺給他衣穿,給他飯吃,叫人教他習武,帶在身邊當護衛,他便把這條命交給了王爺。
這些年他從未問過許成舟為什麼救他,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離開。
阿九在窗前站了許久,才把窗合上,走回床邊坐下。
一隻手搭在膝蓋上,望著對面牆上那柄掛著的劍出神。
劍很舊,是當年王爺讓人給他打的,他很少拔出來,也很少說話。
王爺說他像塊石頭,什麼事都悶在心裡。
阿九不知道石頭是什麼感覺,但他覺得石頭挺好的,至少石頭不會做夢,也不會抓住一片衣角不放。
他閉上眼,耳邊似乎還響著夢裡那個孩子嘶啞的喊聲。
阿九想,那孩子大概是他,也可能不是他。
畢竟他早就不是那個會追在別人身後,拽著衣角不撒手的人了。
可那片衣角的觸感太真了,真得讓他分不清到底是夢,還是他忘掉的過去里,唯一剩下的一塊碎片。
想著想著,他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。
恍惚間,他好像又看見了那道背影,高壯的,背對著他,一步一步走遠。
他依舊沒有看見那張臉。
……
秦悠起了個大早,先到廚房把水燒上,又檢查了一遍昨天做好的香露存貨。
她站在貨架前看了一會兒,心裡琢磨著今天該進多少料。
干玫瑰還剩兩斤多,薄荷葉只剩半斤不到,芝麻油倒是充足,白芷和艾葉各剩小半斤。
按首批開業量來算,這點料遠遠不夠。
開業頭幾天是最容易出爆款的,要是貨不夠,客人來了沒得賣,那就尷尬了。
她正想著,外頭已經有人進門了。
春桃和夏荷先到,進門先跟秦悠問了聲好,聲音輕軟,臉上帶著笑。
秋菊和冬梅跟在後面,手裡各挎著一個竹籃,裡頭裝著剛從西市早攤上買來的炊餅和豆漿,熱氣騰騰的。
「東家,吃早飯了嗎?」春桃把餅遞過來,「剛出爐的,還熱乎呢。」
秦悠接過炊餅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說:「都來了?行,等人齊了開個短會。」
等大家人到齊,秦悠拍了拍手,示意大家圍過來。
正堂里的貨架旁邊空出一塊地方,春桃四個站在左邊,老韓和帳房站在中間,馬扁子三人站在右邊,跑腿夥計擠在後頭。
「大伙兒都到齊了,我說幾句。」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個老闆,「第一,今天的主要任務是進貨。」
「貨單我已經勾好了,老韓你帶兩個夥計去拉,玫瑰花干二十斤、薄荷葉十斤、白芷五斤、艾葉五斤、芝麻油二十斤……別嫌多,開業前三天肯定不夠賣,多備點沒壞處。」
老韓點了點頭:「二十斤玫瑰……東家,這個量是不是大了?花幹這東西放不住,受潮就完了。」
「沒事,我還想做幾個新香型。」秦悠說,「芍藥月季都有吧?今天每樣先拉五斤回來試試,做成了就是新品,做不成也就虧點原料錢,以後再看反響決定進貨量,不受歡迎的款就砍了。」
老韓嗯了一聲,不再多問。
「第二,」秦悠繼續說,「說個跟錢有關的事。」
「從今天起,咱們鋪子的香露賣出去一瓶,經手的人提兩文錢,櫃面賣出去的,提成歸櫃面,外頭推銷帶回來的客人成交了,提成歸那個推銷的人。」
「到了月底,賣得最多的那個,我額外獎兩百文。」
正堂里,春桃四個姑娘互相看了一眼,眼睛都亮了。
她們在王府里當差,月錢是固定的,從沒聽過什麼「提成」。
秋菊小聲問:「東家,這兩文錢是我們自己的?」
秦悠點頭:「你們自己的,賣得多掙得多,本事大的月底還有獎。」
夏荷和冬梅對視一眼,嘴角同時往上翹了翹。
「第三,」秦悠繼續道,「等忙完這一陣子,咱們鋪子上下一起去吃頓好的,酒菜錢算我的。」
「以後每個月底,盤完帳,只要當月流水過二十兩,月底都出去吃一頓,算是團建,表現好的,還有額外獎賞。」
「團建」兩個字一出,底下一片茫然。
馬扁子第一個舉手:「大小姐,什麼是團建?」
秦悠想了想,努力用這個世界能理解的話解釋:「就是大傢伙兒湊在一起吃吃喝喝,聯絡感情,這樣香露才能越賣越好,這叫團隊精神。」
馬扁子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:「就是……大家一起吃飯,然後更賣力地給鋪子掙錢?」
秦悠被他這麼一總結,反倒愣了。
這話糙理不糙,雖然聽上去有點像資本家的話術,但放在這個語境裡,倒還真是那麼回事。
她清了清嗓子,岔開話題:「行了,該幹活了。」
說著她就給眾人分配了工作:「老韓,進貨的單子我給你,你帶兩個夥計去拿貨。」
「春桃你們四個把貨架重新擦一遍,馬扁子,你帶高步定去買幾個新的陶罐和濾網,賈正儀留下,幫我整理昨天的存貨清單。」
眾人應了一聲,各自散去。
正堂里很快忙了起來。
秦悠走到賈正儀旁邊,正要跟他對庫存表,餘光忽然掃到門口。
一個穿大理寺制服的人正快步往這邊跑來,跑得帽子都歪了,額上全是汗。
秦悠心裡一沉。
這個時間段,大理寺的人主動跑到她鋪子裡來,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沒好事。
大理寺派人來找她,只可能是案子的事,而且是需要她到場的事。
果然,那人跑到門口,一手扶著門框,喘著氣說:「趙、趙姑娘,又出了件命案!何捕頭說,請您務必過去一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