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悠喘著氣出現在現場時,眾人已經聚在那了。
這是一處臨街的宅子,門口圍了一圈人,大理寺的差役拉了繩子把看熱鬧的百姓擋在外頭。
秦悠跨進院門的時候,還在心裡吐槽了一句:到底讓不讓人開店了?昨天剛把進貨的事安排下去,今天又被叫來出現場,她的香露鋪子開業日期,怕不是要一推再推。
屋裡,眾人都在。
何以晴和雲破站在書案旁邊,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。
莫聽瀾靠在一旁,難得沒有說話。
許成舟和阿九也在,與趙懷瑾一起站在旁邊一點。
秦悠走過來,剛要開口,趙懷瑾便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低聲道:「先別說話,沈不言還在驗屍。」
秦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沈不言蹲在地上,他面前的地上鋪著一方白布,白布邊上擺著一隻小木箱。
屋子裡陳設簡單,像是書房。
靠窗的位置橫著一張書案,書案上攤著幾本翻到一半的書籍,筆擱上還架著一支幹了的毛筆。
死者就躺在書案和牆壁之間的空地上,仰面而臥,頭偏向書案一側。
那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,瘦削,麵皮白淨,下頜蓄著三寸短須,穿著件細麻布的直裰,衣襟半敞,露出裡面一件雪白的中衣。
他頭微仰,眼睛圓睜著,嘴半張著,上下唇之間結了一層淡黃色的薄沫。
最扎眼的是他的手,雙手虛張,十指如鉤,死死扣在自己咽喉兩側,指尖和甲床都泛著青紫色。
秦悠只看了一眼,就趕緊把視線移開,落到沈不言身上。
沈不言正從身旁端過一個小銅盆,銅盆里盛著一種淺褐色的液體,微微晃著。
秦悠湊近聞了聞,一股醋味混著一股酒味沖了過來。
她連忙捂住鼻子:「這什麼?醋和酒?」
沈不言沒抬頭,只嗯了一聲,把一方白布浸進液體裡,浸透了,撈出來擰到半干。
布面上騰起一股子酸氣,他面不改色,先掀開死者的衣領,從咽喉開始,往下緩緩擦拭。
擦到咽喉正中時,沈不言的手忽然停了。
秦悠看見,白布離開的地方,死者皮膚下面慢慢浮起一層極淡的紅,在青白色的皮膚上格外刺眼。
「以晴姐,你看這裡。」
何以晴起身走近,沒蹲下,只微微俯身,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紅痕。
她的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:「像是燙傷。」
「對,燙傷。」沈不言點頭,白布還搭在死者胸口上方,沒繼續往下擦,「但不是滾水,滾水燙的傷會起泡,他這個不起泡,只發紅,邊緣也不如滾水燙的那麼清楚,倒像被什麼又熱又潮的氣,迎面沖了一下。」
「熱氣傷及咽喉,死者雙手掐喉……」許成舟忽然開口,卻讓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,「倒像是被那口氣堵住了喉嚨,活活嗆死的。」
沈不言沒接話,繼續往下擦。
秦悠也蹲了下來,捂著鼻子看他動作。
白布從喉結擦到鎖骨,再擦到胸口。
擦到胸口正中時,沈不言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他換了塊布,重新浸了液體,才按上去。
手指剛碰到皮膚,他就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似的,猛地縮回手來。
他抬起頭,臉色發白:「胸口是熱的。」
趙懷瑾也聽見了,他站在三步外,兩腿不自覺地併攏了一下,像隨時準備往後退。
莫聽瀾第一個發問:「熱的?你說他身上有熱氣,是死前沒散盡,還是……」
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了。
死了這麼久的人,就算死在暖屋子裡,體表也該涼得差不多了。
胸口發熱,要麼是屍僵產生的錯覺,要麼就是有別的什麼。
沈不言重新將手按回死者胸口,停了約莫兩息。
他閉上眼,像在隔著皮膚聽什麼聲音。
片刻後他縮回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:「我做了這麼些年仵作,從沒摸過死人胸口是溫的,這不應該。人死之後,血脈停滯,體溫只會往下走,室內的爐火再旺,也只能烘熱皮肉,烘不進胸腔。」
趙懷瑾聽見這句話,腿一軟,扶住了牆。
「興許、興許是這屋裡不通風,熱氣未散……又或者他死前飲了熱茶,腹中尚有熱食……」
沈不言沒理會,重新將手按回死者胸口,定了定神,慢慢下壓。
掌心下面的皮膚,雖然已經在慢慢失溫,但仍有一小片區域往外散發著熱度。
他壓得更用力些,幾乎能感覺到那股熱透過胸壁,透到自己掌心裡。
「裡面是熱的。」他若有所思地抬起頭,目光空茫,「這倒不像是病,也不像是傷,像是吞了或者吸了什麼東西進去,那東西還在發熱。」
沈不言起身,將白布放好,臉色比方才緩和了些,便給秦悠講起事情經過。
死者名叫柳文淵,年四十五,喪妻無子,獨居,在城南青竹巷盡頭的一座小院裡,教十幾個蒙童讀書。
今天幾個學生沒等來老師,便結伴來尋,院門沒鎖,一推就進來了。
可到了書房門口,叫了十幾聲都沒人應。
最小的那個學生從門縫裡看見人倒在地上,嚇得撒腿就跑,一路哭喊著報了官。
這門還是後來大理寺的差役到了才破開的,據說當時門閂是從裡面插著的,且插得很死。
秦悠聽到這裡開口:「又是密室?」
沈不言點頭:「又是密室,門窗皆從內閂死。」
莫聽瀾走到秦悠身邊,難得沒有嘴貧,只低頭看著屍體:「死因呢?」
「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。」沈不言說,「根據我驗屍的結果,他死於昨夜子時前後,死因是溺水。」
「溺水?」莫聽瀾第一個出聲。
他看著地上那具乾乾爽爽的屍體,「這人連頭髮都是乾的,身上一滴水珠也沒有,如何溺水?難不成在夢裡被水淹死?」
「怪就怪在這裡。」沈不言也感覺匪夷所思,「照理說,溺死之人,口鼻該有泥水草葉,腹中該有積水,身子該是濕透的。」
他說著,指向屍體的咽喉,指了指那道顯出來的紅印:「我方才用的法子,便是借醋酒熱性,把氣道里的傷衝出來,凡我擦過之處,皮膚泛紅,像是熱氣從里往外灼出來的傷。」
「這般傷處,我只在兩個地方見過,一是燒炭屋裡抬出來的屍首,二是冬日煮鹽鍋邊栽進去的灶工,死狀皆是同一個。」
「胸腔里灌進滾燙濕氣,水汽沖入肺腑,氣管與肺葉被蒸傷,人便活活嗆死了,所以我說是溺水,只是溺死他的水不在外頭,在胸口裡頭。」
趙懷瑾聽到這裡,終於沒忍住,抬起袖子半掩住臉:「你、你是說,有水汽從口鼻硬灌進去,把人給蒸死了?」
「也不全是水汽。」沈不言搖頭,走到屍體旁邊蹲下,用指尖點了點死者的嘴唇上方,「大人請看,他口鼻中有黃沫,喉間有黏液,指甲縫裡嵌著些灰白細末,我初步推斷,那東西,像是鹽水混著石灰粉。」
秦悠站在原地,半天沒出聲。
石灰,又是石灰。
鹽水混合石灰粉,遇水生熱,生成濕氣,這個反應她再熟悉不過了。
張大有案里,銅鏡夾層中的生石灰吸水放熱,融化蜂蠟,噴出土粉。
土粉堵住氣道,是「土煞」。
這個案子用的是水汽,滾燙的濕氣灌進肺里,這算什麼?水煞嗎?
她不自覺地把兩個案子放在一起比較。
兩個案子都是死法古怪又詭異,又都是密室,透著一股子邪氣。
邪門的不是鬼神,是殺人手法。
兇手把最簡單的殺人方法不要,偏要費盡心機設計出這些像邪祟作惡一樣的死法,這得是什麼樣的執念和恨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