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有個想法。」秦悠語氣是少有的嚴肅,「這個案子,一定和張大有案有聯繫。」
她說完之後,自己先掃了眾人一眼。
出乎她意料的是,大家都表現得很平淡。
秦悠顧不上琢磨他們為什麼這麼平靜,話頭一起就收不住了:「第一,兇器都是石灰,雖然一個是土,一個是氣,但核心手法一模一樣。」
「第二,都是密室,兩個人死得都不像外人能直接進去動手的樣子。」
「第三,死法都非常奇怪,兇手故意把死法做得像是天災邪祟,好讓人往鬼神上想,而不是往人上想。」
她說完,下意識地等眾人的反應。
可眾人聽了,卻沒表現得太過驚訝。
秦悠皺眉:「你們怎麼一點都不驚訝?這不是很關鍵的發現嗎?」
莫聽瀾靠在書案旁,慢悠悠掏出一面銅鏡來。
那銅鏡不過巴掌大小,和秦悠在張大有家拆開的那面幾乎一模一樣。
他托著那面銅鏡,朝秦悠晃了晃:「你說的確有道理,但是我們已經知道了。」
秦悠盯著那面銅鏡,眼睛慢慢睜大:「這……這是從哪來的?」
莫聽瀾用下巴朝書房裡側的書架方向點了點:「就掛在柳文淵屋中書架上,正對他這張書案,這足夠說明此案與張大有案有牽連了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早說?!我剛才是白推理那一大段了?」
虧她剛才還那麼投入地推理,一二三條列得清清楚楚,結果這幫人早就在現場找到了最直接的物證!
「你也沒問啊。」莫聽瀾一臉無辜,「難得見你如此認真,我要是中途攔你,你定又要說我欺負你,我這個人,最不忍心做那種煞風景的事。」
「你……!」秦悠氣得想上去掐他耳朵。
趙懷瑾見氣氛有些劍拔弩張,連忙上前一步打圓場。
「好了好了,都是辦案,不必爭個先後,說到底,咱們是在同一條路上走,誰先誰後並不打緊。」
秦悠瞪了莫聽瀾一眼,但到底沒再發作。
「屍首不能一直擱在書房裡,這屋子門窗嚴實,雖不算熱,可耽擱久了恐怕要壞。」趙懷瑾轉頭對沈不言道,「小沈,你先著人把柳文淵的屍身運回大理寺殮房,餘下之事,交給我們。」
沈不言嗷地哀嘆了一聲,蹲在地上收拾驗屍箱。
他一邊收拾一邊嘀咕:「我便知道……張大有那案子的驗屍格目還沒寫完,如今又添一具……再這般熬下去,怕等不到新仵作來,我便先交代了……」
趙懷瑾沒接他話,裝作沒聽見。
何以晴已經對門外的差役做了個手勢,兩個差役彎著腰進來,抬著一塊蓋著白布的木板。
雲破和另一個捕快上前,把柳文淵的屍體小心抬上木板。
等沈不言安排人將屍體搬出去,秦悠問趙懷瑾:「趙大人,這面銅鏡起初是掛在哪裡的?」
趙懷瑾走到書案旁邊,用手指向靠牆的書架。
那書架共四層,擺滿了舊書和紙卷,書架正對著書案,坐在書案後的人一抬頭就能看見正對的那面牆。
趙懷瑾指的位置在書架第二層與第三層之間,那裡有一小塊牆皮顏色比周圍淺。
「便是此處。」趙懷瑾道,「與張宅東牆相對,也是一抬頭便瞧見銅鏡,鏡面正對人坐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」
秦悠看著那面牆,陷入沉思。
張大有每天巳時必坐在太師椅上喝茶,而柳文淵獨居教書,書房必然是他每日待得最久的地方。
兇手定是觀察死者很久,知道死者的日常習慣,甚至知道他們習慣把銅鏡掛在什麼地方。
而籌劃並製成這樣兩枚構造精巧的銅鏡,也絕非一日之功。
可秦悠一直想不通,兇手的動機到底是什麼?
張大有是茶商,柳文淵是教書先生,平日裡根本不搭界,兩人的身份、性格、生活圈子,怎麼看都湊不到一塊去。
而兇手偏偏用如此精密的機關,把這兩個毫無關係的人,用同一種方式送上了黃泉路。
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,殺一個還能說是私仇,殺兩個,就說明兇手是在有目的地清理什麼。
要麼他們之間藏著一條外人看不見的線,要麼兇手的恨意根本不挑對象。
無論是哪一種,都讓人脊背發涼。
「又在琢磨什麼?」莫聽瀾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手裡托著那面銅鏡。
秦悠回過神,目光落在了他手裡那面銅鏡上。
她沒回答他的問題,只伸出手:「把鏡子給我,先不急著打開。」
莫聽瀾不解,狐耳一歪:「不拆開,如何知道裡頭有沒有生石灰與藥粉?」
他話雖如此,到底還是把銅鏡遞了過去。
秦悠接過銅鏡,先把銅鏡舉起來,在光里慢慢轉了一圈。
鏡面映出她的臉,有些模糊,她的輪廓在鏡子裡微微發胖,五官像被水沖淡了似的。
這枚銅鏡與張大有那面有些出入。
鏡背中央有一圓形鏡鈕,鈕座為蓮花紋,蓮瓣向外翻卷,環繞鏡鈕鑄有「五福延壽」四個篆字,篆文精細,一筆一划都帶著古意。
秦悠用手指探摸,指腹在「五福延壽」四個字上逐筆划過,摸到「壽」字最後一筆時,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那處有微弱的凹陷。
秦悠湊近仔細察看,發現筆畫末端有一個極細的孔。
孔極小,像是被人用細針從外向內斜著扎出來的,又被積灰與銅鏽半封住,若非刻意用指腹去探,肉眼根本無從發覺。
「有發現?」何以晴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。
秦悠回頭,見何以晴已站在自己身側,雲破跟在她後面,阿九也回來了,站在許成舟旁邊。
趙懷瑾也走了過來,眾人圍成一圈,把秦悠和銅鏡圍在中間。
「有。」秦悠把銅鏡托高,好讓大家都看到「壽」字最後一筆的位置,「這裡有一個針尖大的孔,和張大有的銅鏡一樣,是人為鑽出來的,但位置不一樣。」
莫聽瀾湊近去看。
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伸出手指在「壽」字孔眼旁邊的卷草紋上點了一下:「這裡也不對。」
鏡背外緣有一圈卷草紋,枝葉纏繞,紋路深峻。
唯獨其中一片葉紋與別處截然不同,別處皆是陽線凸起,如浮雕一般,這一處卻是極淺的凹槽,刻工方向相反,像是被人用刀反向剜過。
「這凹槽,與張大有那面的導流槽是一個道理。」莫聽瀾難得語氣正經,「兇手是將雕玉的法子用在了銅鏡上,這種陽文改陰文的手段,我在刻印章的師傅那裡見過,尋常人連看都看不出。」
趙懷瑾上前一步,皺眉端詳片刻,道:「銅鏡三處皆有蹊蹺,鏡面與鏡背之間,是否也能像張大有那面一般分開?」
秦悠把銅鏡側過來,讓大家看鏡身側面。
日光從窗子斜照進來,沿鏡緣一照,能看見一圈極細的縫,沿鏡緣走了一圈。
這條縫被銅鏽和一層蜂蠟混合物填滿,不細看極像鑄造時留下的范線。
秦悠用指甲輕輕颳了刮,刮掉一點銅鏽,底下的蠟層露出來,呈淡黃色,已經有些發硬。
雲破忽然開口:「那就不是鏡,是盒。」
眾人皆是一怔。
雲破這話聽起來簡單,但細想極有道理。
這面銅鏡與其說是鏡子,不如說是一個做成鏡形的銅盒。
若拆開,裡面怕也和張大有那面一樣,封著能取人性命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