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大亮,大理寺後院,西跨院裡的小茶水間裡。
除了還在殮房加班的沈不言,大家都聚在了屋裡。
銅鏡已經拆開看了,裡面的機關比眾人想像中的還要精巧。
雲破用薄刃沿鏡緣走了一圈,銅片應聲分開,沒有傷到裡面分毫。
拆開之後,他用一塊干布墊著,把三層結構一樣一樣擺在白布上。
眾人都看了一遍,越看越沉默。
夾層整體分為三區。
第一層是鏡面銅片,厚度約一分,外面是一面普通的銅鏡,可翻過來看,內面並不光滑。
在正對出氣口的位置,有一片極其細緻的蜂窩狀凹槽,每個凹槽只有芝麻大小,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約一寸見方的範圍內。
這些凹槽的用法也很巧妙,看起來主要是用來分散和引導噴出的熱氣,讓熱氣呈扇形噴出,而不是一股直衝出去。
鏡面上那道看似裝飾的橫向裂縫,在內面連接著一條極窄的暗槽,直通夾層。
蠟封脫落後,雨水就是從這條暗槽滲入的。
「這是擴散器。」秦悠低聲說,「噴出去的時候像扇子面一樣,正好罩住坐在鏡子前那個人的整張臉。」
莫聽瀾挑了挑眉:「好麼,倒是個體貼的機關,怕人死得不夠舒坦。」
「不是舒坦。」何以晴說,「是確保必死。」
第二層是中空夾層,最核心的部分。
夾層高約二分半,內部被分成三個小格,用極薄的銅片隔開。
秦悠湊近看,銅片只有紙頁那麼厚,表面還留著錘揲的痕跡,三個格子大小相等,排列得整整齊齊,像藥房裡抓藥的小抽屜。
前格是石灰層,最靠近鏡面的一側。
那裡原本充滿了一塊厚約半寸的生石灰薄板,此刻薄板已經碎裂成十幾塊,散落在格子裡,表面焦黃髮黑,看得出經歷過劇烈放熱。
秦悠用銅簽撥了撥,那些碎塊很脆,一碰就斷。
生石灰塊之間混著炭粉,呈黑色,細得像墨粉。
炭粉的作用不用想也知道,用來讓熱量更均勻地傳導,避免局部溫度過高將銅鏡炸裂。
石灰板上還殘存著幾道淺淺的溝槽,像是特意壓出來的水流通道,讓滲入的水能均勻地灑在石灰板上,而不是只潤濕一個點。
「這都算計到了。」趙懷瑾盯著那些溝槽,「連水從哪進來,進多少,往哪流,都留好了路。」
中格是一個極其精妙的琉璃泡層。
秦悠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,第一感覺就是像魚籽。
就像日料店那種橙紅色的,一咬就爆汁的魚籽軍艦,只是顏色偏灰白。
那是幾十個極薄的琉璃小泡組成的,每顆只有小米粒大,壁薄如紙,半透明。
此時琉璃泡已經碎裂大半,碎片散落在夾層里,未碎的琉璃泡里,還封著少許液體,液體呈極淡的琥珀色,濃稠如稀蜜。
「這、這又是什麼?」莫聽瀾難得沒有插科打諢,「把水封在小泡里?這手藝,比內造的琉璃珠子還要精細。」
「不是水。」許成舟忽然開口,「可能是某種油,也可能是酒,遇熱膨脹則破,琉璃碎則液出,液出則反應生,環環相扣。」
秦悠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琉璃薄如紙,遇熱即碎,裡面封的液體一旦破泡而出,就會流到後格。
這種設計,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手工藝人的水平。
後格是藥末層。
靠近背板的那邊,填充著一種灰白色的粉末,已經部分板結,未板結的部分仍呈極細的顆粒狀。
秦悠用手指沾了一點,在指腹上碾了碾。
粉末顆粒很細,不滑,有點發澀。
許成舟湊近看了一眼,微微皺眉:「這像是鹼面。」
秦悠點頭,心裡想著不就是碳酸鈉之類的東西麼。
粉末的主要成分似乎是某種鹼金屬礦物粉末,以及少量硫磺末。
有幾處粉末已經結成了半透明的黃色晶塊,那是鹼金屬遇水反應後生成的碳酸鹽結晶。
上輩子學化學的時候,怎麼也沒想到有朝一日,會在一宗古代密室案里看見這玩意。
她沒把這些說出來,只是簡單道:「這粉末遇水會發熱。」
莫聽瀾直起身,臉色有點古怪:「又是遇水發熱,他們是拿石灰當飯吃的麼。」
第三層是背板銅片。
內面正對中格的位置,刻著幾條放射狀的淺槽,用來導流反應產生的氣體和熱汽,將它們集中到出氣口。
出氣口就是「壽」字最後一筆末端的小孔。
孔道內壁光滑,呈喇叭狀,外口小,里口大,方便熱汽加速噴出。
她用銅簽颳了一點下來,舉到燈前。
「這應該是殘留下來的。」秦悠說,又轉頭對許成舟道,「這也能說明,噴出來的不是普通水汽,裡頭還有別的東西。」
何以晴一直在旁邊看著,此刻她才開口:「這裡面,不止石灰。」
她伸手,指向背板內側與後格粉末相接的位置。
那裡沾著幾小片細碎的灰白色晶體,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粉末板結後的殘塊。
何以晴用銅簽輕輕刮下一點,放在鼻下聞了聞:「像是砒霜。」
滿屋子靜了一瞬。
「砒霜?」趙懷瑾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了,「那不是……那東西不是吃下去才出事麼?怎麼還能燒?」
「能。」何以晴道,「砒霜遇熱則發,氣中帶毒,這鏡中熱氣若混了此物,噴入口鼻,便不只是燙傷,還會中毒。只是毒量甚微,死後驗不出來,只會當是燙死的。」
秦悠越聽越覺得後脊發涼。
她看著那面拆成三層的銅鏡,腦子裡全是化學方程式。
生石灰遇水放熱,鹼金屬遇水也放熱,可能還出氫氣,琉璃泡是微膠囊緩釋技術,砒霜受熱揮發毒氣……
莫非那兇手是穿來的化學老師?想想又覺得不可能,這書里總不會有兩個穿越者……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