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趙懷瑾安排去查清風觀的人有了眉目。
來的是大理寺一個年輕書辦,他進了西跨院的小茶水間,先把卷宗放好,才對趙懷瑾行了個禮:「趙大人,這是清風觀五年來的所有舊檔,卑職把能找的都找來了。」
趙懷瑾點了點頭,讓他下去歇息。
書辦如釋重負,臨走時還偷瞟了一眼桌上那面拆成三層的銅鏡,腳底抹油般跑了。
趙懷瑾把卷宗在桌上攤開。
眾人紛紛圍了上來,湊過頭去看。
清風觀,五年前便已經淪為一片廢墟。
據卷中記載,起因是一場意外火災。
火起於夜半,三清殿最先燒著,風助火勢,不到一個時辰就把大半座道觀吞了。
大火燒了一夜,三清殿、偏殿、庫房,盡數焚毀,觀中道士死了數人,住持林道玄也在其中。
因為地方偏,等附近村民趕到時,只剩幾堵黑牆。
至於為什麼到現在都沒修繕,也不是沒人提過。
火災之後,朝廷曾撥銀修繕。
可第一批工匠只住了三天便紛紛逃走。
據他們說,每到夜裡就能看見三清殿廢墟上飄著「鬼火」,幽藍碧綠,時聚時散,還伴著細若遊絲的哭嚎。
第二批工匠請了道士作法,結果那個道士第二天就卷了鋪蓋跑了,連銀子都沒要完。
自那以後,再沒人敢修。
清風觀便一直荒著,到現在已經五年。
卷宗里還夾著幾張舊得發脆的紙,上面記錄著火災前一個月,清風觀舉辦過一場「五福延壽法會」。
秦悠把那張紙抽出來,仔細看去。
法會由時任住持林道玄親自主持。
五人各分五方,由道人引香誦咒,行「續命陣」,各自獻祭一件隨身信物,以求增壽一紀。
「五福延壽?」秦悠念了一遍,直覺這個名字就透著股邪性。
她的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,心跳一點點加快。
名單里記著五人的名字,張大有的名字就在其中。
除了他,還有柳文淵。
剩下三個,一個叫鐵成,一個叫木匠李,一個叫金匠王。
「你們看這個!」秦悠把名單遞給眾人,「張大有和柳文淵都在這份名單上,他們五年前就認識,還一起參加過同一場法會。」
何以晴接過紙,目光在名單上停了一瞬,眉頭皺起。
卷宗後面還記著另一樁事。
火災之後,有人發現觀中的功德箱被人為破壞,裡頭的財物不翼而飛。
三清殿,也就是林道玄生前居住的地方,殿裡的銅香爐和幾件金器,也全都沒有尋到蹤跡。
可當時府衙來的人只轉了一圈,便以「意外失火」定了性,沒再追查下去。
莫聽瀾看著這裡冷笑一聲:「人死了,財沒了,觀燒了,一句話就打發了,這要是沒有貓膩,我把狐狸面具摘下來當碗使。」
趙懷瑾點頭,又往後翻了一頁。
最後那頁上,只寫著寥寥幾行字。
關於林道玄的身世,上面只有一句:俗家有一獨女,名林素月,五年前亦葬於火海。
秦悠越看越覺得不安。
「他們月初又回清風觀了。」她忽然說。
她看向眾人,「張府管家老鄧說,張大有曾在月初出門赴約,同去的有四個人。」
「如果那四人,就是當初法會上的四人,那他們五年後,為什麼又要再次返回清風觀?」
她自問自答:「恐怕還是去參加法會,或者,是有人借法會的名頭,把他們重新聚到一起。」
趙懷瑾點頭附議:「那兇手極有可能要殺當年的五個人,他們五年後重回清風觀,銅鏡便是那裡被分發的,而兇手只需等到特定天氣,機關自動觸發,即便不在現場,也能殺人於無形。」
屋裡一時沒人說話。
如果林素月就是林道玄的獨女,她當然有動機。
五年前那場火、父親的死、功德箱的失竊、法會的秘密,每一樁都指向這五個人。
可卷宗上又寫得明明白白:林素月也死在了那場火里。
一個五年前就死了的人,怎麼還會在五年後給這五個人送鏡子?
秦悠低聲說:「那林素月……真死了嗎?」
「死沒死,挖出來看看不就得了。」莫聽瀾說。
趙懷瑾被他說得心裡咯噔一下:「你、你莫亂說,無憑無據,怎能開棺掘墓?死者為大,入土為安,這是律法,也是天道人倫!」
「趙大人,你怕什麼?」莫聽瀾睨他一眼,「又不是挖你家的墳,萬一那墳埋的是別人,而真正的林素月,還活著呢?」
莫聽瀾話音剛落,趙懷瑾的臉色就變了。
「胡鬧!無憑無據,擅動棺木,若教御史台知曉,參你一本都算輕的!若再掘錯了墳,鬧出民怨來,這後果誰來擔?」
莫聽瀾卻不以為然:「那墳里當真是林素月,看一眼便就地埋回去,神不知鬼不覺。若不挖個清楚,難道要等五人盡數死絕,再去給她上香不成?」
「你……」趙懷瑾指著他,一時竟不知從哪句駁起。
他實在不想再看莫聽瀾那張欠揍的臉,轉頭望向何以晴。
何以晴本來一直沒參與,此刻開口道:「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。」
她語氣平淡,「眼下最要緊的,是找到餘下三人,確認他們是否還活著,兇手的局一旦落空,才會自亂陣腳,露出馬腳。」
許成舟也站了起來,點頭道:「何捕頭所言極是,既已料定兇手還要殺人,便不能給他乘勝追擊的機會。」
趙懷瑾總算找回底氣,重重嗯了一聲,瞥了莫聽瀾一眼:「聽見沒有?護活人要緊,掘墳之事,休要再提。」
莫聽瀾抱臂,狐耳半垂,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,到底沒再抬槓。
趙懷瑾重新端出少卿的威嚴,沉聲道:「為防生變,分頭行事。小何與小雲去尋其餘三人,莫聽瀾與阿九去清風觀舊址,看能否尋到些舊日痕跡,本官與成王、小秦留下,順便將現有物證再理一理。」
秦悠聽到留下時,想說些什麼,但到底沒吭聲。
她心想自己一個編外人員,查案查到這個份上,怎麼還成留守組了?
但轉念一想,許成舟都沒異議,她更沒有反對的資格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許成舟,見他神色自若,便也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,只在心裡嘆了口氣:得,老實待著吧。
眾人紛紛準備離開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。
秦悠聽見這聲音心裡一緊,下意識看向門口,心道:准沒好事。
果然,一個穿著大理寺差役連滾帶爬地衝進西跨院,在茶水間門檻外猛地剎住,扶著門框喘得直不起腰。
他滿頭滿臉都是汗,胸口劇烈起伏,半天才擠出幾個字:
「趙大人!不好了!又、又出命案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