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正南長明街,鐵家打鐵鋪。
何以晴和趙懷瑾趕到時,巷子已經被京兆府的人圍起來了。
關武正帶著小周在門口拉繩子,看熱鬧的街坊被擋在半條街外,幾個穿短打的漢子踮著腳往裡張望,嘴裡小聲嘀咕。
鐵成的妻子王秀,是在午時初刻回娘家送禮的。
她提著籃,籃里裝著兩盒細點,走到半路想起忘帶了一樣東西,是給娘親新裁的那雙鞋。
折返回來,走到巷口,就看見打鐵鋪的煙囪里冒出一股極淡的青煙,和著一種說不清的焦臭味。
她只當是丈夫又接了急活,午時生火打鐵,心裡還想這人真是,飯都沒吃又去開爐。
走到鋪子門口,卻見門半掩著,裡面一點敲打聲也沒有,靜得出奇。
鐵成打鐵二十年,鐵錘敲砧板的聲音從來沒斷過。
這時候,鋪子裡該當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才對。
王秀站在門口叫了一聲「鐵成」,沒人應。
又叫了一聲,還是沒人應,她推開門,便看見鋪子正中,鐵成倒在離爐子五步遠的地方,整個人燒成了一截焦黑的木頭。
王秀腿一軟,差點原地暈倒。
她沒命地尖叫起來,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,一路喊著「死人了」,被巡街的差役攔下,這才報了官。
關武帶人趕到後只看了一眼,便讓人把現場圍了。
據他自己說,他當捕快這些年,見過的橫死不少,可這麼個死法,他也是頭一回見。
他一邊派人去大理寺報信,一邊自己蹲在門口,半天沒敢進去。
何以晴和趙懷瑾以及後來趕到的沈不言看見的,便是這幅場景。
打鐵鋪臨街,鋪面不寬,約兩丈開外,東西向。
西牆正中砌著一座大爐,爐口朝北,爐膛里半明半滅地悶著炭塊。
炭火早已不多,只剩幾塊燒得發白的炭核還在深處一明一暗地喘著。
爐旁立著鐵砧、水缸、風箱、鉗架,壁上掛著錘、鏨、夾、剪等一應傢伙什兒,牆上生著一層經年累月的黑灰,空氣里浮著一股很淡的焦味。
鐵成仰面而倒,雙手蜷在胸前。
手指已經燒沒了,只剩兩隻炭黑色的殘掌,自胸腹以上,皮肉焦黑,頭髮捲成灰卷,貼在頭皮上,臉已經看不出五官,只剩一口牙還露著,齒關緊緊咬著。
那牙白得發亮,和焦黑的臉皮一襯,更顯得猙獰。
然而令人費解的是,死者胸腹以下的衣衫卻完好無損。
地面沒有起火痕跡,牆也沒有燻黑,樑上掛著的麻繩、皮圍裙、油布,全都完好無損,就連屍體身下的泥土,也只微微發溫,沒有燒焦。
最怪的是,屍體旁邊的地面上,有半圈極細的五色粉末,青、紅、黃、白、黑,各色分明,像有人用五種顏色的細沙在地上畫了半道彩虹。
那粉末泛著微光,比尋常顏料亮得多,一閃一閃的,像炭火里飄出來的星子。
何以晴和趙懷瑾一進門,何以晴鼻尖微動,腳步在門檻內頓了一下。
「有股味道。」她說。
趙懷瑾用袖子掩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鋪子裡四處亂轉,儘量不去看地上那具焦黑的人形。
他本想像平日裡那樣端出少卿的穩重,可那味道像長了爪子似的,一個勁兒往他鼻子裡鑽。
他也聞到了。
那味道非常怪,像是什麼東西被火烤熟了之後又混進了別的氣味。
「像硫磺,又帶點蒜臭。」沈不言的聲音冷不丁地在身後響起。
趙懷瑾一個激靈,差點跳起來。
他噌地往旁邊退了一步,後腰撞在牆上,牆面的黑灰簌簌往下掉,落了他半肩。
他也顧不上拍,先回頭看了一眼,見沈不言正背著驗屍箱站在門檻外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小沈!」趙懷瑾心有餘悸地撫著胸口,「你、你下次說話能不能有點動靜?本官差點被你嚇出病來!」
沈不言一臉木然:「那你們下次叫我來驗屍,能不能有點動靜?這才兩天,我就驗了三具屍體,我容易嗎我!」
「本官……本官也沒說不讓你休息,這不是又出案子了嘛。」
沈不言幽幽道:「所以案子比我重要。我懂。」
趙懷瑾急了:「本官不是這個意思!」
何以晴打斷他們:「先驗屍。」
沈不言哦了一聲,把驗屍箱往地上一放。
他蹲下來,先不急著開箱,目光在地上那具屍體上掃了一遍,又抬頭飛快地環視鋪子一周。
眉頭越皺越緊,他的嘴裡低低地嘶了一聲,到底沒多說什麼,開始專心驗屍。
何以晴自己則繞著打鐵鋪走了兩圈。
鋪子不大,繞一圈用不了多久,但她看得很細。
地上有炭灰、鐵屑、腳印,一片一片地鋪著。
炭灰是打鐵時落下的,鐵屑是錘砧上濺出來的,腳印有新有舊,邊緣模糊。
她蹲下去,用指尖在幾個腳印旁邊比了比,又抬頭目測了一下屍體到門口的距離。
地上沒有重物拖拽過的長條痕跡,鐵成應該不是死後被人從別處拖過來的。
又看看牆壁和屋頂。
西牆是爐子所在的那面牆,牆面被經年累月的煙燻得發黑,靠爐子的地方最黑。
屋頂瓦片完好,沒有掀動的痕跡。
西牆上掛著一面銅鏡,鏡面朝東,正對著鐵成倒下的位置。
銅鏡掛得不高,約與胸口齊平。
若不是刻意去找,很容易把它當成這間陰暗打鐵鋪里一件不起眼的舊物件。
果然,又是銅鏡。
她走到銅鏡前,鏡子比前兩面都小一圈,鏡面灰濛濛的,蒙著一層細灰。
趙懷瑾看見銅鏡,臉色又變了:「怎、怎麼又是銅鏡?這些人怎麼都喜歡在牆上掛鏡子?還都正對著自己坐的位置……」
何以晴沒答話,只把鏡子從牆上取了下來,入手分量很輕,比前兩面輕得多。
翻過來看,鏡子背面沒有「五福延壽」四字,也沒有蓮花鈕座,而是光素無文。
光溜溜的一片,只中間有一個極小的圓孔,和之前那兩面鏡子的出氣孔如出一轍。
鏡面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焦痕,像有火從鏡子裡噴出來過。
那焦痕從出氣口向外擴散,最外沿正好落在死者臉部的高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