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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人爐

2026-10-11 23:16:03 作者: 羽魚語

  鐵成仰躺在鋪子中央,兩條腿並著,但上半身卻朝左側微微扭著,像是臨死前曾竭力要側過身去,可還沒來得及完成這個動作,人就已經沒了。

  沈不言蹲下來,戴上一副皮手套,先不急於動手,先把死者的臉面仔仔細細看了一遍。

  鐵成的臉已經燒得變形,眼窩深陷,像兩隻被搗爛了的煤坑。

  鼻樑塌了,只剩一點軟骨的殘跡,嘴唇沒了,上下兩排牙全露著,咬得死緊。




  趙懷瑾只看了一眼,就把臉扭開了,低聲道:「這……這哪裡還看得出是鐵成?他婆娘怎麼認出來的?」

  關武在門外接話:「回大人,王秀說,鐵成左腳少了兩根趾頭,是早年被鐵坨砸斷的,剛才小的們按她說的看了,確實對得上。」

  趙懷瑾哦了一聲,又補了一句:「那也真難為她了。」

  臉皮焦縮得極厲害,緊繃繃地貼在骨頭上,像蒙了一張燒過的鼓皮,上面橫七豎八地裂開細小的口子,裂縫裡透出的底下組織也全是焦黑的。

  沈不言沒有急著去掰那張咬死的嘴,他用竹鑷子撥開死者右眼角一處尚未完全焦化的皮膚。

  那處皮膚微微翹起,邊緣卷著,鑷子剛撥開,底下的肉竟露出來了。

  鮮紅色的,還有幾絲極淡的水光。

  在滿目焦黑里,這一小片鮮紅顯得格外刺眼,趙懷瑾都從袖子後頭探出半隻眼睛,又飛快縮了回去。

  「火是從前面燒的。」沈不言說。

  他把鑷子移到死者額角,又移到左邊面頰,每一處都輕輕撥了撥焦縮的皮肉,觀察底下殘存的顏色。

  「從臉到胸,燒得最重,後腦和後背,反而輕,真是怪了。」

  何以晴走近,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像對著火口。」

  沈不言點頭:「對,像他死前正對著什麼東西,那東西突然噴出火來,燒了他的臉和胸,而且火勢極猛,只那麼一下,就把人的上半身燎成了炭。」

  給趙懷瑾聽的倒抽一口冷氣。

  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。

  其實根本不敢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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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不言低頭繼續。

  死者的胸腹燒得最重,皮肉焦縮,繃裂開來,肋骨的形狀已從焦黑的皮膚下一根根凸現出來。

  前胸中央的皮膚,裂成幾道又深又黑的口子,裂口邊沿微微向外翻著,露出底下紅黑相間的組織。

  腹部也塌下去一塊,腰間的衣裳和皮肉黏在一起,成了一層又脆又硬的殼。

  沈不言用鑷子尖輕輕一壓,那殼就凹下去一個小坑。

  但死者的下半身燒得輕。

  兩條腿雖然也黑,卻只是表層被火燎過,褲腿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,貼在肉上。

  沈不言用鑷子,把死者左腿膝蓋處已經燒焦的褲布輕輕挑起,底下露出的皮膚是大片大片的紅皰,有的已經破了,流出淡黃色的水。

  大腿後側更輕,只起了些紅印,皮肉還算完好。

  沈不言皺起眉,把這片皮膚和胸腹那處焦炭對比著看。

  「上半身燒成炭,下半身卻只起了幾個皰。」他低聲道,「這火像從半空中撲下來,只燎了他的上半截,他倒下去之後,火就沒了,所以腿和腳才沒被燒透。」

  他戴上更厚一層的手套,托住死者下巴,試了試。

  牙關咬得極緊,他取了根銀針,從死者嘴角已經燒沒的地方探進去,避開牙關,慢慢往深處送。

  銀針穿過焦黑的口腔,觸感極鈍,像在灰堆里攪動。

  抽出來時,針尖帶出一層極細的黑灰,混著淡紅色的黏液,在燈光下黏黏稠稠地掛在針身上。

  「灰是熱的。」沈不言把銀針懸在手指上方試了試,那針尖竟還有些燙手,像剛從尚有餘溫的灰燼里拔出來的。

  他臉色微變,把銀針擱在地上,又取了一根更長的,往死者鼻中探去。

  銀針進入約半寸就碰到阻礙,像有東西堵住了。


  輕輕一撥,再抽出來時,銀針上帶下一小塊燒焦的皮。

  是死者自己的皮,被火一燎,卷了起來,恰好封住了鼻孔。

  「火是從嘴噴進去的。」沈不言說,把銀針舉到光下。

  那上面沾的黑灰,和方才口腔里的如出一轍,只是更細更輕,「鼻子裡只有被火撩焦的皮,沒有多少灰,嘴裡的灰最重,喉嚨里最多,火從口入,從肺里往外卷,所以喉嚨被燒得最狠。」

  說完,沈不言三指併攏,在死者焦黑的胸骨上輕輕一壓。

  那胸骨看著還硬,按下去卻軟得異常,只聽得咯地一聲,像按碎了一塊燒透了的炭。

  沈不言臉色一變,又壓了一下,骨屑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「胸口的骨頭都燒酥了……」他說。

  焦黑的骨片在手感上像干透了的木炭,輕輕一捏就碎成粉,根本不像是活人身上的骨頭。

  趙懷瑾靠在牆邊,乾咽了一下,聲音發緊:「小沈,你的意思是……這火,不是從爐子裡出來的?」

  「非是尋常之火。」沈不言蹲在屍首旁,緩聲道,「尋常火遇物即燒,燒起來是蔓延開的,可你們看,這鋪子上下完好無損,只他上半身燒成了炭,連胸骨都酥了。這便是說,火是從他身子裡往外燒的,不是從外頭往裡燒。」

  趙懷瑾腿一軟,險些順著牆滑下去。

  何以晴眼疾手快,往他旁邊挪了半步,伸手在他肘下一托。

  趙懷瑾借了她的力,又覺自己堂堂大理寺少卿,竟叫一具焦屍嚇得站都站不住,實在不成體統。

  他趕緊鬆開何以晴的手,強撐著站直。

  「從、從身子裡往外燒?」趙懷瑾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那、那不是成了人爐了麼……?」

  沈不言說:「差不多,火從口鼻入,最熱的一股先燒喉嚨,再往下灌,肺臟燒得最狠,胸口骨頭酥成那般,便是熱從裡頭生生頂出來的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換了個姿勢蹲著,像在說服自己,「可為何這火只燒他胸口成炭,卻不燒別處……我做了這些年仵作,從未見過這樣的……」

  趙懷瑾臉色雖白,腦子卻在轉。

  到底是讀了二十多年書的人,肚子裡那些雜七雜八的典籍,此刻竟慢慢浮上心來。

  「本官隱約記起……」他頓了頓,竭力穩住聲線,「《淮南萬畢術》裡面有載:『白磷夜行,光如鬼火,觸之則燃,焰從內出,不焚其外。』」

  沈不言猛抬頭。

  趙懷瑾又補充道:「煉丹一脈,管這東西叫『地霜精』,是從地底礦脈中煉出來的,說是『遇陽而發,見風即燃,火從物中出,不燒四壁』。若此物自燃,便正合今日情狀,火起於人身,不引外物。」

  沈不言愣住:「大人是說,這世上有一物,能自己燒起來?」

  「不是自己燒。」趙懷瑾的臉色更白了,硬著頭皮把話說完,「是碰到人氣就燒,人氣越熱,火越快,人一死,氣絕了,火也就慢慢滅了。」

  說完這一句,他自己先打了個寒顫,再不敢看那焦屍一眼。

  可正是這一番話,恰好解了沈不言心中最大的疑惑:為何火只燒人,不燒鋪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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