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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鐵成的「吉日」

2026-10-11 23:16:11 作者: 羽魚語

  何以晴盯著那面銅鏡看了片刻,忽然道:「趙大人,退後。」

  趙懷瑾一愣:「退後?本官站得又不近……」

  「銅鏡未拆,裡頭或許還有東西。」何以晴淡淡道,又看向沈不言,「你也退後。」

  沈不言哦了一聲,抱起驗屍箱往後退了三步,背貼著牆根。

  趙懷瑾也趕緊挪到門邊,和關武站在一處。

  關武小聲問:「趙大人,何捕頭這是要做什麼?那鏡子邪門得緊,她怎麼還往跟前湊?」

  趙懷瑾用袖子掩著半張臉,只露出眼睛:「本官相信小何,她這麼做,必有她的道理。」

  關武點點頭:「那小的也信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何以晴便揚手,將銅鏡狠狠砸向地面。

  哐的一聲,銅鏡砸在地上,彈了一下,又重重落下。

  鏡面應聲彈開一條縫,一股極刺鼻的蒜味猛地從縫裡竄出來。

  

  那味道極濃,像有人把一整頭蒜搗爛了塞進鏡子裡,又澆上滾燙的蠟油,熏得人直皺眉頭。

  趙懷瑾離得雖遠,仍被沖得往後一仰,以袖掩面:「這、這是什麼味兒!」

  關武也捂著鼻子:「何捕頭,這味兒比我們牢里放了三天的泔水還衝!」

  沈不言在後面連咳幾聲:「像蒜,又不像蒜,蒜氣不該這般重。」

  何以晴沒有出聲,她盯著裂開的銅鏡,防止裡面再有東西噴出。

  果然,裡面的夾層物散落一地,居然又憑空起了一點火。

  趙懷瑾險些跳起來:「火、火!又著了!」

  沈不言也驚得退了一步,但那火只在散落的夾層殘渣上跳了幾下,冒起幾簇幽藍的小火苗,很快便自己滅了。

  「這火怎麼是藍的……」他喃喃道。

  何以晴道:「應是殘火,觸了風,又燃了。」

  沈不言壯著膽往前湊了一步,蹲下來看。

  那火已經滅盡,只剩一縷極淡的白煙,裊裊地往上飄。

  夾層內滿是焦黑的殘渣和幾塊沒燒盡的淡黃色蠟片。

  蠟片半熔不熔地黏在銅殼上,像被火烤化又重新凝住,還有一小片極薄的,像琉璃一樣透明的東西,邊緣已經燒得卷了起來。

  何以晴用劍鞘一端挑起那淡黃色蠟片,聞了聞。

  趙懷瑾緊張道:「小何,當心!那東西邪得很,別沾上!」

  何以晴沒應,只把劍鞘收了回來。

  那蠟片軟塌塌地掛在劍鞘尖上,像一小塊受熱的蜜蠟,邊緣焦黑捲曲。

  何以晴道:「蜂蠟。」

  趙懷瑾一愣:「蜂蠟?張大有案里那鏡子也是蜂蠟封口,這案子怎麼又是蜂蠟?」

  何以晴道:「蜂蠟易熔,密不透水,是封機關的好材料。」

  趙懷瑾喃喃:「這兇手,是逮著蜂蠟不放了,也不知他家裡是不是開蜜鋪的……」

  關武沒忍住,小聲插嘴:「趙大人,這都什麼時候了,您還惦記蜜鋪……」

  趙懷瑾瞪他:「本官這是打個比方。」

  「趙大人。」何以晴淡淡道,「這鏡子裡的東西,恐怕便是你方才說的『地霜精』。」

  趙懷瑾被自己說中的答案嚇到了似的:「真、真有此物?本官只是從雜書里看過,還以為是前人杜撰……」

  「光如鬼火,遇風即燃,與《淮南萬畢術》所記相符。」何以晴道。

  趙懷瑾說:「若當真是『地霜精』,此案便更不簡單了,此物非尋常藥師能煉,多藏於深山礦脈,兇手從何處得來?」

  何以晴沒有答他,她將劍鞘放低,指向屍體旁邊地面上那些極細的五色粉末:「這些是何物?」

  沈不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從箱中取出一塊白絹,輕輕按了些粉末起來,對著光照了照。

  那粉末極細,白絹一碰就沾了一片。

  五種顏色在絹上各自分明,青如銅鏽,紅近硃砂,黃似雌黃,白若砒霜,黑如研細的鐵粉。

  沈不言仔細看了看,又湊近聞了聞,臉色微變:「這味道,也有些發苦,又帶點硫磺氣。以晴姐,若我猜得不錯,這些粉末里,該有硫磺、硝石、銅青、鐵丹之類。」


  趙懷瑾睜大眼:「那、那不是丹家煉五色焰的東西嗎?」

  沈不言點頭:「趙大人說得是,這些石粉若按一定比例混了,遇火能燒,且能焰色各異。」

  「那據你所說,這死者……死前還被人點了五色焰火?」

  沈不言搖頭:「未必是給死者看的,這粉末圍成半圈,缺口正對銅鏡,照這位置看,銅鏡噴火燒人時,五色粉末也被引燃,便顯出五色光來。是給活人看的,也是給咱們看的。」

  「給咱們看的?看什麼?看他怎麼把焰火放到屍體旁邊?」趙懷瑾不解道。

  沈不言低聲道:「兇手故意把五色粉擺在這裡,就是想讓發現屍體的人看見,火煞索命,五色俱全。」

  何以晴道:「你從何處知曉這些?」

  沈不言頓了頓,低聲道:「昔年我聽我爹提過,江湖邊地有一處極隱秘的地下礦脈,所產礦石五色俱全,遇火各發其光,只是那礦脈在何處,無人說得清。我只當是傳說,不想今日當真見到了。」

  何以晴蹲在散落的銅鏡碎片前,用劍鞘輕輕撥開幾塊焦黑的殘渣。

  「機關已經燒盡了。」她低聲道,「但有些東西,應該還能看出形跡。」

  趙懷瑾湊近兩步,又不敢太近,只伸著脖子問:「看出什麼了?這鏡子跟前面兩面一樣,也是夾層?」

  何以晴點頭:「夾層更淺,比前兩面薄,裡面只有蠟封和地霜精。」

  「那這面鏡子不做反應,只做燃放,地霜精遇風即燃,那觸發機關就簡單得多。」沈不言接口道。

  何以晴拿起兩片已經變形的銅片,並在一起。

  內壁布滿焦黑,但還能看到兩道對扣的卡槽痕跡。

  她說:「蠟封住口,蠟熔,口開,風入。」

  沈不言低聲道:「那就得有一個讓蠟熔掉的熱源。」

  何以晴抬頭,目光掃過打鐵鋪。

  爐火已經半滅,但爐邊空氣仍然發燙。

  她說:「這鋪子裡,有火。」

  趙懷瑾一愣:「你是說,爐火把蠟烤熔了?」

  何以晴點頭:「只有這個熱源。」

  沈不言突然啊了一聲:「那就對了!這面鏡子掛在西牆,西牆正挨著爐子,爐火一熱,蠟一點點烤軟,等蠟封熔透,口子開了,地霜精就噴出去燒人。」

  「可這鋪子天天打鐵,爐火天天熱,為何偏偏今天才出事?」趙懷瑾更不解了。

  關武在門口聽到現在,壯著膽子插話:「趙大人,這鏡子的事,問誰都不如問鐵成的婆娘,她總該知道些什麼。」

  趙懷瑾點點頭,對關武道:「去請王秀來,本官要問話。」

  關武領命去了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小周攙著一個婦人走到門口。

  王秀四十歲上下,荊釵布裙,兩眼哭得紅腫。

  她看見屋裡那具焦黑屍體,腿一軟,若不是小周扶著,當場就要跪下去。

  趙懷瑾怕她再哭到說不出話,儘量把聲音放得溫和:「王秀,你莫怕,本官有些話問問你,你且定定神,在門口說就是了,不必進來。」

  王秀嘴唇哆嗦,眼淚又往下掉:「大、大人……民婦不知……不知道他為何就……」

  趙懷瑾等了她片刻,才問:「那銅鏡,可是你家的?」

  王秀順著他指的方向,看了一眼地上裂開的銅鏡,像被那東西蟄了一下似的,猛地縮回目光:

  「是、是……是月初時鐵成帶回來的,用個白陶罐子裝著,說是清風觀里的道人給的,五福延壽鏡,能保平安,還能保活計順當。」

  「我家那口子當時高興得很,說這鏡子不常見,寶貝似的。」

  趙懷瑾和沈不言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  「既然寶貝,為何今日才掛出來?」趙懷瑾問。

  王秀搖頭:「大人不知,那銅鏡頭些日子沒掛,是藏在罐子裡,埋在地底。」

  「埋在地底?」趙懷瑾驚訝道。

  王秀抽噎著道:「是的,那道人說了,這鏡子不能見光,誰也不能看也不能碰,要用罐子裝了,埋在地里,等吉日到了再取出來,掛在屋裡西牆,選陽光最盛的一刻掛上,才靈驗。」


  「鐵成聽話得很,回來就把它埋到家院子底下了,這些日子天天念叨,說等吉日等得心焦。」

  趙懷瑾問:「那吉日,就是今天?」

  王秀點頭:「是,今兒便是那道人定的吉日,鐵成午時便把那鏡子掛起來了,民婦還勸他,說鋪子灰大,鏡子掛那兒沒幾日就得燻黑了。」

  「鐵成說,人家道人早料到鐵鋪灰大,說掛就掛那兒,正對爐子,才能借火旺金,民婦不懂這些,只當是求個心安。」

  沈不言聽到「正對爐子」四個字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道人特意囑咐,要掛在正對爐子的地方?」趙懷瑾驚訝道。

  王秀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,連連點頭:「是、是這麼說的……說爐火越旺,財氣越旺……誰想到……誰想到他剛掛上沒多久,人就……」

  她說到這兒,再也說不下去,捂著臉放聲大哭起來。

  趙懷瑾長嘆一聲,回頭看向何以晴。

  何以晴站在原地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低聲道:「果然。」

  沈不言也苦笑:「月初請鏡,埋鏡養氣,到所謂吉日才掛上,這兇手把日子都算死了。」

  「這兇手就不怕鐵成不聽,早掛幾天或晚掛幾天?」趙懷瑾又驚又怒,又覺脊背發寒。

  何以晴道:「不會。」

  趙懷瑾問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鐵成信這個,信的人,不敢不聽。」

  「不信的人,也活不到今天。」沈不言低聲補了一句。

  趙懷瑾臉色依然蒼白,眼神卻沉了下來:「看來,這兇手從月初就開始布這一局,可謂是深謀遠慮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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