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懷瑾聽完王秀的哭訴,但到底找回了幾分辦案時的果決。
他沉聲道:「王秀,你先去隔壁歇著,鐵成……本官會替他討個公道。」
王秀已經哭得脫了力,只點了點頭,被小周攙著慢慢走了。
趙懷瑾望著她的背影,重重呼出一口氣,轉頭吩咐旁邊的差役:「你,快馬去大理寺,將此處命案報與成王殿下和秦姑娘,請他們在大理寺待命,若有新的推斷,速來會合。」
那差役應了一聲,轉身就跑。
趙懷瑾又補了一句:「且慢!路上莫要大呼小叫,別驚了街坊。」
「是!」差役跑出去幾步,又折回來,「大人,是騎馬還是跑?」
趙懷瑾氣得一甩袖:「隨你!快就是了!」
差役這回沒再折返,一溜煙消失在巷口。
趙懷瑾又喊關武:「再派幾個人去尋木匠李和金匠王的下落,動靜不要太大,記住,不是拿人。」
關武立刻挺直腰板:「大人放心,小的明白,帶幾個人分開去尋,不打草驚蛇。」
「對,就這個意思。」趙懷瑾點了點頭,又壓低聲音,「若尋到人,先看起來,別讓兇手再搶到咱們前頭。」
關武領命,帶著小周疾步走了。
沈不言見狀,也開始收拾驗屍箱。
末了,他把箱蓋一合,抬頭說:「趙大人,鐵成的屍身不能再擱在鋪子裡了,此處挨著爐子,比外頭熱得多,再放下去屍表便要變樣,須得先送回大理寺殮房。」
趙懷瑾嗯了一聲:「速去辦,本官與小何隨後便回。」
沈不言嗯了一聲,招呼幾個京兆府的差役過來抬屍。
屍體抬走後,打鐵鋪空了下來,只剩下地上一攤焦黑的殘跡。
趙懷瑾立在門口,望著空蕩蕩的鋪子,半晌沒言語。
許久,他嘆了口氣:「五福延壽,五個人,如今死了三個,若下一個再攔不住,本官這少卿,也真沒臉當了。」
何以晴站在他身側,聲音平靜:「盡力攔。」
大理寺,西跨院茶水間裡。
秦悠和許成舟聽到差役報信後,已經在茶水間坐不住了。
差役跑得滿頭大汗,把鐵成案的大概說了一遍。
秦悠抓起桌上的名單,一邊看一邊咬著嘴唇:「火……果然是火!這樣兇手已經殺了土、水、火……可為什麼順序亂成這樣?如果兇手真的要湊齊五行,為什麼要這樣殺?」
「土、水、火……下一個是誰?木匠李還是金匠王?這順序到底按什麼排的?」
許成舟看著她越說越急,倒沒跟著慌。
他先給那差役遞了碗水,讓他下去歇息,又走回桌邊,在秦悠對面坐下。
「秦姑娘,莫著急。」許成舟的聲音不疾不徐,「既已經推斷出來是土、水、火,範圍便小了很多。」
秦悠抬頭看他,等他的下文。
許成舟溫聲道:「已死者為土、水、火,未死者為木、金,只需排這餘下兩位,要麼木在前,金在後,要麼金在前,木在後。」
他說完,提起茶壺,緩緩給她續了半杯:「故而只剩兩種假設:土、水、火、金、木,或土、水、火、木、金。」
許成舟取來紙筆,在桌上鋪平。
他行筆不快,每一畫都像量過似的。
秦悠趴在桌邊看,心想:這人怕不是連寫個字都要對稱。
「我們先看第一種情況,土、水、火、金、木。」
許成舟在五個字之間畫了四條短線,將每相鄰兩行都連起來:
「那就是土克水、水克火、火克金、金克木、木克土。」
他畫到最後一條時,筆尖從「木」字繞回來,指向最前面的「土」。
秦悠咦了一聲:「怎麼還帶拐彎的?最後那個『木克土』怎麼又繞回去了?」
許成舟放下筆,抬頭看她:「你說,這叫什麼?」
秦悠盯著紙上那個圈,遲疑開口道:「循環……?就像……就像小時候玩的那種,石頭敲剪子,剪子剪布,布包錘子?」
許成舟笑了笑:「話糙理不糙,此般關係,正是五行相剋。若我沒記錯,這個順序,應是五行相剋的循環。」
「相剋的……循環?」
「沒錯,五行相剋,並非單向壓制,而是環環相扣,周而復始。」
秦悠輕輕唔了一聲,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「你依次看。」許成舟道。
「土能束水,使水不泛濫。」
「水能滅火,此乃最直白的相剋。」
「烈火能熔金,金鐵能伐木,土雖厚,草木卻能破土而出。」
「環環相扣,各有所制,亦各有所受制。」
他每說一句,便頓一下,等秦悠微微點頭,才接著往下。
「此循環之意,在於無一行能永遠克他而不受克,任何一行,在制下一行的同時,亦被上一行所制,由此而成平衡。」
秦悠順口接道:「聽起來,像是用來鎮壓鬼怪的。」
許成舟目光中掠過一絲讚許:「不錯,你能想到這點,甚好。」
秦悠愣了一下:「我?我瞎猜的……」
「這確是術士常用之法。」許成舟道,「五行相剋循環,本就具鎮邪之用,許多法陣與符籙背面,皆刻有此類布局,為的是令邪祟入陣即受克制,無路可逃。」
他重新蘸了墨,依次寫下土、水、火、木、金。
「再來看第二種。」許成舟邊寫邊道,「土、水、火、木、金。」
秦悠小聲念了一遍,不解道:「這順序更亂了,土克水,水克火……前兩個還能串起來,怎麼後面木和金就跳出來了?」
許成舟沒有急著回答,而是用筆尖在「火」與「木」之間點了一下:「火在前,木在後,五行中,木生火,木為母,則火為子。」
「若是順行,當木在前,火在後。如今火在前而木在後,便是子居母前,是為逆生。」
秦悠皺著眉頭:「也就是說倒過來了?」
許成舟頷首:「不錯。」
他的筆尖又移到「木」與「金」之間:「再看尋常相剋,金在前,木在後,金克木。」
「可此處木在前,金在後,被克者居前,克者反居其後,便是逆克。」
秦悠努力理著其中頭緒,「所以,前面兩個是順著克的,後面三個全是反著來的?那這算什麼?一半順一半逆,又不是完全反,也不是完全正……」
這不就是純粹讓人繞暈嗎?兇手該不會是個喜歡出謎題的謎語人吧?
她覺得自己像在考場上蒙選擇題,看哪個答案都像,又哪個都不像。
「所以說,這個順序看著亂,實則另有章法。」許成舟道,「前兩步是正常的克,後三步全是反著來的生克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在紙上相應的位置標了小小的「順克」「逆生」「逆克」字樣。
秦悠瞪著那些字,覺得腦袋裡像有一團東西在打架,可又隱隱抓到點什麼。
「也就是說,它既不是標準的相生,也不是標準的相剋,而是前半截順,後半截逆,錯開來走的?」秦悠慢慢道,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。
「正是。」許成舟擱下筆,看向她,「順中有逆,逆中有順,然整體既非『逆生』,亦非『逆克』。」
秦悠撓頭道:「所以這到底是什麼?」
她心裡瘋狂吐槽:古人說話都這樣嗎?繞了十八個彎,最後還要留個懸念。
這要是寫進小說里,讀者早棄文了。
許成舟微微一笑:「若本王所料不差,這喚作『錯位逆生』。」
「錯位逆生?」
秦悠覺得這名字取得像玄幻小說里的禁術,她差點脫口問一句「是不是還能煉出什麼逆天神丹」,還好忍住了。
「不錯。」許成舟道,「此等陣法,我曾在古籍中見過類似的。」
他開始慢慢解釋,「若說正生是天地順行,逆生是逆天改命,那這錯位逆生,便是將生克次序打亂,使五行之力於某一處蓄勢,再猛地向外炸開。」
秦悠聽得一知半解,但勉強懂了大概意思。
這不就是先憋著最後再放大招嗎?
「所以兇手不是隨機殺人,他是在擺陣?」
許成舟點頭:「對。」
他又指了指第一種排序:
「第一種,是相剋之環,克中帶鎮,困殺於陣中,第二種,是錯位逆生,逆中有順,順中有逆,更為複雜。」
秦悠問:「那兇手到底用的是哪一種?」
許成舟沉吟片刻,才道:「這正是關鍵所在。」
秦悠不自覺屏住了呼吸。
「若兇手按第一種殺人,便是在行鎮殺之陣,五人入陣,相剋而亡,為的是鎮壓。」
「但若是第二種,便不止於鎮殺,而是在煉陣,從土起始,意味著此陣非由外向內,而是由內向外爆發。」
他說完,語氣更沉了幾分:「兇手布了一盤極大的棋。」
秦悠問:「那為什麼不在五年前就殺?偏偏要等五年後?」
許成舟道:「五年前所生之事,逼得他不得不等,許是在等一個時機。」
「比如,等他們自己回清風觀?」
「不錯,五福延壽法會,便是他的餌。」許成舟道,「那法會教五人甘願請鏡,等於親手將自己擺進了陣中,兇手不怕他們不聽話,信這些的人,最聽所謂高人的話。」
秦悠喃喃:「信仰,就是最好的機關。」
許成舟看她一眼,似有些意外,隨即點頭:「說得很好。」
秦悠沒有像往常那樣得意,反而有些低落:「可這五個人,到底做了什麼事,讓兇手恨到這種地步?要用五行、要布陣、要讓他們自己把自己殺死……」
「故此,這更像一個身負深仇之人。」他道,「此人不但要他們死,還要他們死得其所。張大有、柳文淵、鐵成,乃至餘下的木匠李、金匠王,或都只是這盤棋上的五顆子。」